片刻後,垂目如常撫袖:“說來聽聽。”


    “不劃算的買賣,我是不會做的。”


    謝琅像是料到他會如此說,索性擱下筷子,抱臂道:“你知道,前日夜裏,伏龍山為什麽會突然發生坍塌引發山洪麽?”


    衛瑾瑜動作幾不可察停了下,不動聲色問:“你知道什麽?”


    謝琅:“山洪暴發之後,其實我上了趟伏龍山。”


    衛瑾瑜眸底終於起了波瀾。


    “你查到了原因?”


    “原因不敢說,但我在坍塌的碎石間,發現一點東西。”


    “什麽東西?”


    謝琅從懷裏掏出一團白色帕子,放到案上展開,衛瑾瑜手從袖口間挪開,抬眸,定睛一看,見白帕之內,並未包裹其他物件,而是沾著幾點黑色粉末。


    “知道這是什麽嗎?”


    謝琅盯著那些粉末,目光忽然變得幽沉。


    衛瑾瑜其實已經猜到,但還是等他說。


    “黑火.藥,威力巨大,隻要量足夠大,別說隻是炸毀一座山頭,就是炸了整個延慶府都有可能。”


    “如果不是那夜意外發生了一場大火,延慶府兩萬災民,都要死在那場山洪裏,兩萬多人的命啊,是覺著他們都是賤民,不配活著麽?”


    “不是。”


    衛瑾瑜聲音出奇冷靜。


    “不是覺著他們不配活著,而是,這兩萬人不能活著。”


    謝琅:“什麽意思?”


    衛瑾瑜站了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頭陰雲翻滾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任何曙光的天際,掩唇咳了聲後,方回頭笑道:“隻是幾點粉末,是做不了證據,也升不了官的。”


    “謝將軍,既然你也對此事感興趣,不如暫時握手言和,一塊玩一把大的如何?”


    謝琅眼睛輕輕一眯。


    **


    這日夜裏,雨勢再度加大,半空裏電閃雷鳴,竟有再降暴雨的架勢,好在在孟堯和兩名司吏的幫助下,第一道堤壩的缺口基本已經快速堵上,就算真下起暴雨,也不會再出現水淹半個延慶府的情況。


    “世子。”


    謝琅扶刀矗立在雨中,望著雷電閃爍的夜空,任由雨水澆過臉龐,雍臨撐著傘大步走了上來,從懷中掏出一封濕透的信,道:“蒼伯用二爺豢養的那隻鷹送了信過來,說蘇公子勞累過度病倒了,從昨夜起便有些發燒,問世子能不能先把咱們營裏的軍醫借過去,給蘇公子看看病。”


    謝琅皺眉。


    “戶部自己沒有醫官麽?”


    “說是原先有一個,但都被蘇公子派去救治災民了。”


    “那為何不讓醫官先回去,反而要跑這麽遠借?”


    “說是災民病倒了不少,幾個醫官已經忙脫了腳,蘇公子不願因為自己的事耽擱了醫官救治災民,硬是要硬撐著不讓請。”


    “既然是救命的大事,沒道理舍近求遠,借到這裏來,我看他是做官做魔怔了,這種時候還要這種名聲。”謝琅直接吩咐:“讓軍醫開些應急退熱的藥丸,你先帶過去,順便從災民區領一個能騰開腳的醫官回去。”


    “營裏的軍醫,怎麽能比得上戶部從太醫院借來的醫官,你先聽聽,到底是什麽病症,若是太醫解決不了,我再想其他法子。”


    “是。”


    雍臨瞧出謝琅是真動了怒,也不敢再多嘴,忙起身去辦了。


    衛瑾瑜正撐著傘,同樣立在堤岸邊,垂眸盯著下方滾滾流動的河水,大雨如洪泄下,河麵也一點點漲高,數尺高的浪花劇烈拍打著兩側新修好的長壩。


    雨線被風裹挾著,隔著傘麵,落到少年長袖和羽睫上,染上一層霧蒙蒙的寒意。


    衛瑾瑜再度咳了聲。


    一道身影自旁邊無聲走來,道:“回去吧。”


    衛瑾瑜轉頭,看到了謝琅,抬袖,將即將湧上的咳意壓了下去,問:“都準備好了麽?”


    “放心吧。”


    謝琅順手把傘接到了手裏。


    衛瑾瑜收回視線,轉身與他一道往回走,走了沒幾步,便被撈了起來。


    對方一手仍撐著傘,隻用了一條臂,就將他輕鬆撈起。


    衛瑾瑜體力的確有些不支,便順勢伏在了那半邊寬闊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他就再小小的在這個地方紮根一小會兒,衛瑾瑜想。


    蘇文卿的病情已經在官員間流傳開,次日議事,一名戶部官員先道:“大人身體欠安,也該適當歇息一下才是,如此操勞,可如何使得。”


    “大人倒是也想休息呀,可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雨,兩萬災民,吃穿住用哪樣不要大人操心,你以為大人和某些人一般麽,隻是運趟石料,便裝病躲懶,一點苦活累活都不肯幹,既如此嬌貴,幹脆躺在家裏,別來賑災呀。”


    “行了。”


    蘇文卿麵色蒼白坐在上首,輕咳一聲,打斷眾人議論。


    “說正事吧。”


    這時,一名司吏急急奔了進來,道:“大人,不好了,外麵、外麵——”


    司吏一副見鬼的表情。


    有官員緊問:“外麵到底怎麽了?”


    司吏用手比劃著:“今早百姓們去井裏汲水,那井裏突然冒出好多死魚,也不知從哪裏飄來的。”


    司吏這邊話剛落,又有守兵進來,道:“蘇大人,不好了,外頭的河麵上也漂了好多死魚,那魚肚子還有書。”


    “什麽?!”“這這這……怎麽會有這種事!”


    官員們麵色大變。


    蘇文卿皺眉站了起來,問:“什麽書?”


    守兵答:“是紙條,紙條上寫著——寫著——”


    守兵囁喏不敢答,蘇文卿沒再問,直接帶著一眾官員走出帳去。


    已經有侍從抓了些死魚回來,蘇文卿捉起一隻,從魚腹中掏出一封“血書”,隻見上麵用一種古體書法寫著六個字:「倉廩空,災禍出」


    第061章 金杯飲(九)


    “快看快看!那是什麽!”


    “魚!是魚!真是撞了邪了,井裏怎麽會冒出魚來啊!”


    “魚肚子裏好像有東西啊。”


    一大早,不光受災地區整個延慶府的百姓晨起汲水時,都莫名其妙從井裏打出許多死魚來,並在魚腹中發現血書。


    “倉廩空災禍出……倉廩空災禍出……莫非這是上天在示警?!”


    “難怪近來咱們延慶府災禍頻發先是連月暴雨,白沙河決堤,淹了半個延慶府,之後又是大火又是山洪,原來是有人在作孽!不過你們說說這‘倉廩空’到底是什麽意思?”


    “倉廩倉廩這是倉庫空了沒有糧食的意思啊。”


    “不可能戶部光建在咱們延慶的糧倉就有好幾個,怎會沒有糧食。”


    “延慶的糧倉那是給京營那群兵姥爺吃的跟你有關係麽!而且,這回暴雨延慶的糧倉不也全給淹了!”


    “不是延慶的糧倉難道還能是戶部的糧倉麽!”


    然而戶部的糧倉怎麽可能沒有糧食如果連戶部的糧倉都沒有糧食那接下來兩萬災民的賑災口糧怎麽辦!


    “不好了,蘇大人災民都朝咱們這邊湧過來了,說讓蘇大人給他們一個說法!明日的賑災糧還能不能準時發放!”


    蘇文卿正在盯著那魚腹內的血書細細研究時,司吏再度來報。


    眾官員臉色一變,魏驚春立刻吩咐守兵和司吏先去將門給擋上,接著與蘇文卿道:“文卿,隻是一封莫須有的血書,災民們應當還不至於鬧成這樣,這其中必有其他內情。”


    “魏大人猜的不錯。”


    司吏連連點頭:“那些災民說,他們昨日夜裏抓到一個試圖往井裏投藥的人,原以為是附近謀財害命的山匪,如今卻堅持認為那人是大人派去的,為的就是把他們統統都毒死,好節省賑災糧食。”


    “這這這這,這簡直是無理取鬧,荒唐至極啊。”


    幾個戶部的官員聽得幾欲吐血。


    “這些個刁民,真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蘇大人因為賑災的事,宵衣旰食,日夜勞碌,昨日病成那樣,都堅持要把醫官讓給這些刁民使,他們倒好,不知感恩戴德也就罷了,竟然還反過來往大人身上潑髒水。大人,依下官看,先把領頭鬧事的拘起來打殺了,殺一儆百。”


    “不可,這樣一來,恐怕反而會激起更大的民變!”魏驚春道。


    “那魏大人您說該怎麽辦,就這般由著這群刁民騎在蘇大人脖子上拉屎麽!”


    說話的功夫,鬧事的災民已經來到了戶部臨時搭建的這方衙署前,一麵破口大罵,一麵激烈撞門。


    “狗官,有膽子就給老子出來,別躲在裏麵!”


    “今日若不給個說法,我們便把這座院子全砸了!”


    “砸!給我用力砸!”


    災民們人多勢眾,司吏和守兵合力頂著院門,也有些吃力,一些低階官員見狀,不得不跟著頂上去。後麵的災民看一時撞不開,便開始隔著牆往院子裏丟泥巴丟石頭。


    官員們久在京中,哪裏經曆過這等場麵,登時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個齊齊看向一身緋色官服、立在最前麵的蘇文卿。


    蘇文卿望著搖搖欲墜的院門,竟道:“都退下,將門打開!”


    眾官員俱是變色。


    “蘇大人,這如何使得!這些暴民正處於憤怒之中,可絲毫沒有理智可言。”


    “是啊,大人三思啊。”


    蘇文卿神色不變,再度命令:“開門。”


    **


    外麵風雨如晦,流言滿天飛,一片混亂的時候,謝琅和衛瑾瑜正坐在帳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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