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淩洲卻沒說什麽。


    正這時,當值的司吏忽走了進來,捧著一物道:“閣老,楊禦史,方才又有一名學生過來報名了。”


    報考督查院,學生需自備名帖投考,寫明姓名、年齡、籍貫等基本信息。


    楊清接過名帖,看了之後,微微驚訝:“是他?”


    顧淩洲問何人。


    楊清笑道:“師父絕對想不到,就是總在您值房讀書的那個孩子,衛氏那位拿了特赦名額的嫡孫。真是奇怪,身為衛氏嫡孫,他怎會來報考督查院。”


    顧淩洲目光終於自那名單上挪開。


    麵上沒什麽特別表情道:“督查院選人,不看出身,他既報名,按流程走便是。”


    第043章 青雲路(十八)


    督查院考試考律令、刑名、讞審、朝典等六科。


    每科一張卷子,每科根據題目難度及考題數量,考試時間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不等一日內六科全部考完,隔日就能出結果。


    雖然參加考試的除了寒門子弟,也不乏世家子弟但衛瑾瑜一個衛氏嫡孫竟也來參加督查院的考試多少還是讓人驚訝。


    “督查院畢竟是三司之一若不是實在難考,又無後門可走,哪個世家大族不想塞幾個子弟進來,好在朝堂上為自家搖唇鼓舌。別忘了,三司之內督查院是唯一一個衛氏無法插手的地方可不就巴巴地把嫡孫送過來考了。”


    “許多世家子弟顧及名聲怕考砸了丟臉得了吏部授職後,索性直接放棄報名這位衛氏嫡孫倒是挺有勇氣。”


    “光有勇氣有什麽用,督查院考試內容與會試、殿試可截然不同光刑名律令兩科就不知難倒多少人。顧閣老又出了名的嚴厲無私可不會給任何世家子弟行方便之門到時別丟臉丟大了就行。”


    各種紛繁揣測在對上題目數量巨大難度又高的考卷時,都戛然歇止。


    因考刑名律令這些專業內容就算涉及到具體案例,對錯也很容易判定,基本上諸進士考完一科,坐院禦史們便能迅速判定出一科成績。


    等最後一科考完,前五科成績基本上也出來了。


    顧淩洲身為次輔,白日經常要在鳳閣辦公,今日各部需要裁斷的事務又多,這日一直到傍晚下值,才乘轎回到督查院。


    學生們正秉燭答最後一科。


    楊清陪同顧淩洲巡視了一番考場,回到議事大堂,負責審卷的一名禦史便進來,行過禮,雙目灼亮道:“閣老,今年可不得了,竟有學子拿了五科滿分。”


    便是楊清聞言都愣了下。


    “你的意思是,已考五科全部滿分?”


    “千真萬確,刑名、律令、審讞、朝典、風紀五科全部滿分!今年的題目可不容易!”


    “五科全部滿分,這在督查院曆史上可絕無僅有。”楊清忙問:“是哪位學子?可是那位蘇文卿?”


    禦史答:“不是,是衛氏那位嫡孫,衛瑾瑜。”


    “不過,那蘇文卿考得也不錯,四科全滿。”


    楊清詫異。


    “是那個孩子?”


    楊清抬頭,才發現原本閉目養神的顧淩洲不知何時亦睜開了眼。


    “看來他報考督查院,是有備而來,並非隨便玩玩。”


    楊清忖度片刻,不免笑道:“師父,今年可是出了一個小奇才,五科全滿,才十七歲年紀,說出去,怕都沒人敢相信。”


    “誰說不是。”禦史眼睛都亮了。


    顯然也沒料到,今年新及第學子竟如此優秀,畢竟督查院曆史上,得過五科全滿的,也隻有眼前這位頗得閣老器重的楊禦史一位。“隻是,那位衛氏嫡孫,畢竟出身衛氏,就怕……”


    老禦史欲言又止。


    顧淩洲麵上不露喜怒,卻是問:“最後一科可考完了?”


    老禦史看了看時辰,道:“應當差不多了……”說完,就聞三聲鍾響自外傳來,這是考試結束的信號。


    楊清笑著吩咐:“還不快去將那位衛三公子的試卷取來。”


    老禦史心領神會,迅速去了。


    不多時,去而複返,與另一名禦史直接在堂中坐下,當場判卷,將將過了有一刻,兩名禦史俱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再三審定後,老禦史起身,驚愕稟道:“閣老,這第六科案情,竟也是滿分。今年題目難,出的題目甚至涉及到很多陳年舊案,小案,這位嫡孫,竟然全部答上來了,且分析十分切中要害,這——這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顧淩洲撫須而坐,麵容倒是一如至往鎮定。


    等其餘人退下,顧淩洲方若有所思問楊清:“可去吏部查過了?”


    “回師父,弟子已找主管此次授官的侍郎查過,這位衛三公子,的確還沒有被授職。說來也是奇怪,衛氏其他兩位及第的嫡孫,成績差一些的,吏部都已為他們擬定職位,怎麽這位成績最好的嫡孫,反而還沒有著落?莫非,衛氏是留著什麽後手?”


    “衛氏既能越過嫡次孫,將今年的免試名額給這位年紀序齒都小一些的三公子,想來是極看重此子的,此舉著實令人不解。”


    “還是說,衛氏一開始就打算送這位嫡孫入督查院?這些年,督查院內,的確沒有直係的衛氏子弟,偏係弟子再好,終究不如本家弟子可靠。”


    朝堂爭鬥,素來是殘酷無情,殺人不見血。


    督查院作為三司之一,雖說如今處處遭掣肘,但朝中凡有重案要案,都繞不開督查院,京中諸世家自然想安插些自己人進去。


    思及此,楊清神色不由有些凝重:“師父坐鎮督查院多年,好不容易憑剛正之名,保得了督查院一方清平,如果真選了這位衛氏嫡孫入督查院……也不知,會不會埋下什麽隱患。”


    “相比較起來,類那位寧州蘇文卿,或是來自蘇州的魏驚春,一個父母雙亡,一個商人起家,根基人脈都不在上京,與京中世家都沒有任何牽扯,家世背景倒是簡單許多。”


    顧淩洲並未回答楊清問題,而是淡淡道:“明日,讓成績合格的學生全部過來吧,本輔要親自見見。”


    楊清應是。


    督查院考題出了名的難,本次參考一百餘名學子,隻有九人通過考試。


    辰時,學生們被引入督查院衙署內,等候閣老召見。


    次輔顧淩洲親自考問,威懾力和壓迫力顯然不是考卷能比的,甚至相比之下,昨日難倒一大半人的考卷反而顯得和藹可親了。


    因知道今年隻有三個空額,也就是說,他們九人裏,最終隻有三人能留下,學生們俱戰戰兢兢,緊張不安至極。


    因到了閣老親自考問環節,卷試成績反而不那麽重要了,閣老一個青眼,比再好的分數都管用。


    蘇文卿依舊青巾束發,儀態翩翩,立在一眾寒門學子中間。


    衛瑾瑜最後到達,便由當值司吏引著,低調站到了最末。兩人一青一白,宛若玉璧,站在人群裏格外引人注目。


    自然,短短一夜功夫,衛瑾瑜考了六科全滿的驚人分數,也迅速在學子間流傳開。


    “蘇文卿考五科全滿,已經令人匪夷所思了,沒想到這位衛氏嫡孫竟能考六科全滿!”


    報考學子大多出身寒門,被一個年僅十七歲的衛氏嫡孫在考場上殺得片甲不留,要說不震驚不羞慚是不可能的。


    然而縱使如此,學生們依舊不慌。


    因衛氏嫡孫雖然考了如此一騎絕塵的成績,顧閣老並未直接定人,而是讓所有通過考試的學子都過來參加下一輪考核。


    而合格的人裏,大半都是寒門子弟。


    “顯然,閣老更器重寒門子弟,更願在寒門子弟裏挑人。”


    “這還用你說麽,不過,顧閣老的脾氣可是出了名的剛烈,待會兒考問,我真是一點底都沒有。”


    “唉,重在參與嘛,萬一答得好,恰好得了閣老賞識呢。衛氏嫡孫還站在那兒呢,你怕什麽。”


    學生們陸陸續續由年輕禦史引著進去,有的片刻功夫便出來,有的時間久一些,出來時,大部分臉色都惹眼可見地不好看,衛瑾瑜成績最好,反而排在最後一個。


    楊清親自引少年到廊下,溫聲囑咐:“閣老看著嚴厲,其實很體恤關懷學生,你不必怕。閣老問什麽答什麽便是。”


    衛瑾瑜恭敬道:“多謝禦史。”


    到了閣中,隻有顧淩洲端坐上首。


    衛瑾瑜展袍跪下,伏地行大禮:“學生見過閣老。”


    “為何要考督查院?”


    良久,上方傳來一問。


    衛瑾瑜道:“一則,督查院考試,並不限出身,學生符合報考條件。”


    “二則,督查院糾劾百司,掌朝中風紀,閣老又以清正著稱,朝中有言,六部渾濁如泥,獨督查院濯濯如清流,不僅學生,凡是有誌學子,隻要有機會,無人不想考督查院。”


    上方驟然傳來一聲冷哼。


    “寫策論那一套,在本輔這裏不管用。”


    “督查院亦非任何人博名聲的地方,六部渾濁如泥,獨督查院濯濯如清流……本輔且問你,如果督查院同六部,同其他地方一般無二亦渾濁如泥,你當如何?”


    衛瑾瑜沉默。


    顧淩洲視線淩厲壓下,問:“怎麽?答不出來了?”


    衛瑾瑜搖頭,道:“學生隻是覺得,清與濁之分,未必像黑與白一般。立身清正,即便在汙泥中行走,衣袂自清,立身不正,即便置身清溪,亦髒汙不堪。六部渾濁如泥,亦有殉道君子,聖人常言,水至清則無魚,閣老掌督查院這麽多年,嘔心瀝血,於汙淖中保督查院清正之名,拳拳愛民之心,不應簡單草率以清濁斷,而應以民心,以聖心,以史冊,以後世,以千秋斷。”


    “這也是漂亮話。”


    顧淩洲麵不改色問:“如果民心、聖心、史冊、後世、千秋,都給不了公論公斷呢?”


    少年緩緩抬眸,平靜道:“那就想辦法讓他們知道。”


    “如何讓他們知道?”


    “以律法,以公理,以血,以命,以道。除此外,還需一把趁手好刀。”


    顧淩洲凝望著少年眸底無聲燃燒的幽火,好一會兒,問:“刀在何處?”


    衛瑾瑜道:“學生知道,閣老近來在為揚州織造一案發愁,隻要閣老需要,學生便可做這把刀,替閣老掃清揚州汙淖。”


    **


    等衛瑾瑜退下,楊清進來,見顧淩洲沉默立在案邊,心事重重的模樣,近前奉上盞熱茶,問:“師父可擇定人選了?”


    顧淩洲道:“年紀不大,口氣不小,且伶牙俐齒,桀驁難馴,教人看不透。”


    “我且問你,六部渾濁如泥,獨督查院濯濯如清流,你聽過這句話麽?”


    楊清忍不住笑著搖頭:“這話倒是有意思,聽著像拍馬屁,師父是從哪裏聽說的?”


    “一個很聰明,還會與人耍心眼的小鬼,本輔險些被他繞進去。”


    楊清還是第一次聽素來剛正嚴厲的恩師以如此語氣評價一個學生,一時辨不清恩師是何態度,思索著問:“師父是不打算選這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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