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衛瑾瑜喚了聲,掀袍跪下。


    掌事恭謹退到一邊。


    男子轉過身,掀開鬥篷,露出一張溫潤白皙的臉龐,正是內閣次輔韓蒔芳。


    韓蒔芳盯著地上的少年,許久未叫起,而是掃了眼旁邊的掌事。


    掌事會意,從袖中取出一根鞭子,又快又狠往衛瑾瑜背上抽了一鞭。


    衛瑾瑜咬牙忍了。


    韓蒔芳問:“知錯麽?”


    衛瑾瑜掩住眸底浮起的冷意,道:“學生知錯。”


    韓蒔芳歎了口氣,把人扶起,道:“上回,若不是你擅自行動,替皇帝擋了那一刀,黃純下場會比現在更慘。如今雖也達到目的了,畢竟差了一口氣,你也別怪先生心狠,先生也是為了能及早鏟除奸佞,替你父親翻案。”


    衛瑾瑜道:“學生明白。是學生太心急,太想往上爬了,覺得是個獲得皇帝信任的機會,就順勢而為了。先生還有其他吩咐麽?”


    韓蒔芳深深打量少年片刻,笑道:“這陣子,你好好備考,不必再做其他事了。”


    回到值房,衛瑾瑜簡單擦拭了一下背上的傷口,又上了藥,便坐回案後,繼續看書。一道鞭傷而已,算不得什麽傷,隻是後背火辣辣的疼,仍不受控製出了很多冷汗。


    如果再有個人讓他咬一下就好了。


    衛瑾瑜想,並第一次有點想念謝琅這個人。


    **


    謝琅與裘英、雍臨一道回到謝府,孟祥先迎上來,替他牽了馬,又解了氅衣後,方凝重道:“世子,今日傍晚,雍王和趙王都讓人送來了請帖給世子,雍王想約世子一道賽馬,趙王想約世子一道狩獵。”


    這是終於按捺不住了呀,謝琅在心裏想,對此事不算太奇怪,甚至覺得,這兩位都將東宮之位視為囊中之物的皇子,能耐著性子等到此刻,已是十分沉得住氣。


    裘英在一旁聽見,道:“賽馬狩獵隻是由頭罷了,這兩位皇子,怕都是想把世子爺拉入麾下,讓北境三十萬大軍為他們的太子位保駕護航。隻是,這兩邊同時送來了帖子,世子無論接哪一個,都得罪人呀。若都接了吧,似乎也不大妥當。”


    謝琅慢悠悠道:“我一個也不接。”


    裘英一愣,旋即皺眉:“如此,豈不是兩邊都要得罪。”


    “急什麽,還沒到火候呢。”


    謝琅轉頭吩咐雍臨:“你想個法子,把兩邊都遞了帖子的事散播給對方。先讓他們窩裏鬥一鬥,把水攪渾了再說吧。”


    雍臨應是。


    謝琅回到東跨院,院中一如既往地清靜,隻李、顧二女官恭敬地侯在廊下。謝琅從不讓她們近身伺候,打過照麵,便讓人退下。


    進屋沐過浴,躺到冰涼枕席上,禁不住想起今日酒館裏相遇的場景。


    和他吃飯時,滴酒不沾,如今倒是會和別人一道飲酒了,似乎還連衣袍都打濕了。他唇色淺淡,飲完酒,格外瑩潤,甚至透出如櫻一般的顏色,配上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那般充滿蠱惑而挑釁盯著人時……謝琅胸膛裏莫名浮起一股激蕩,與強烈的想把人狠狠揉碎的衝動。


    比烈馬屈服在他腳下、任他驅使還要令他痛快興奮的想象。


    從小到大,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欲念與渴望。


    他真想瞧瞧,到了那種情況下,哭都哭啞了,他還牙尖嘴利得起來麽。


    頂著這樣一副誘人色相,也敢和旁人飲酒作樂,衣袍都弄濕了,還真是……欠管教。


    隻是冷靜下來,他不免又冷漠地想,對方如此無心無情,他為何要越陷越深,玩火自焚。


    他應當時刻警醒自己,那是一條毒蛇,能被咬一口,就能被咬第二口,逢場作戲也就罷了,怎麽還真當真了,還在二叔麵前表現得要與他生死不移一般。


    可真是犯賤。


    如此不安穩睡了一夜,次日天未大亮,謝琅便醒來。他作息大部分時間標準嚴格,睜眼頂著帳頂片刻,草草攏了下衣袍,正要起身,忽覺不對。


    伸手往下腹袍擺一摸,果然是濕的。


    袍擺之下,顯然也不正常。


    謝琅狠狠咬了下後槽牙,方吐出一口氣,便知昨夜深睡時,多半又做那可惡的夢了。


    **


    雍王得知趙王也往謝府送了帖子,果然大怒,他手指緊攥著座椅扶手,手背因用力而暴起青筋。


    “本王就說,他謝唯慎就算再囂張不可一世,怎麽敢公然拒接本王的帖子,原來是本王那個好弟弟在從中作祟!”


    “蕭楚玨,你是偏要讓本王不痛快是麽。”


    雍王的憤怒,不止是因為這回的事,而是這些年來,隻要是他看中的朝臣或謀士,總會被趙王蕭楚玨捷足先登,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被趙王拉攏了去,但趙王背後是裴氏,身份到底比他這個衛皇後養子更高貴一些,一些世家大族,寧肯和趙王結交,也不願理會他這個雍王。


    謀士在一旁勸解:“謝氏如今與衛氏聯姻,王爺有皇後娘娘和衛閣老做靠山,還怕謝氏將來不效忠王爺麽?聖上正值盛年,王爺理應韜光養晦,何必與趙王爭一時意氣。”


    雍王道:“謝琅看在衛氏麵子上效忠我,豈如謝氏直接效忠本王來得可靠?而且,蕭楚玨的手段你是知道的,隻要是他想得到的人,他必會挖空心思討好。衛謝聯姻隻是一時,誰知道以後會如何,本王怎能眼睜睜看著旁人興風作浪而毫無作為。”


    “韜光養晦,說得好聽,隻怕養著養著,東宮之位,就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謀士便斟酌道:“不如另辟蹊徑呢?”


    雍王看他。


    謀士道:“如今那位謝世子的夫人,不就是衛三公子麽?王爺何不直接下帖子給衛三公子,請他在中間轉圜,這枕邊風,總比其他風好用一些。”


    雍王還當他出什麽好主意,聞言嗤笑:“現在滿大街都知道,他不被謝唯慎所喜,成婚這麽久,要不是太後逼著,謝唯慎恐怕連他房間都不會進,找他轉圜,還不如本王自己上呢。”


    隻是提起這個名字,雍王不免心癢癢的。


    道:“說來這謝唯慎,還真不是一般人,那麽一個玉質仙姿的貨色擱在枕邊,竟也忍得住。換作本王,哼,非得調.教得服服帖帖,可惜如今人在國子學讀書,不好騙出來……”


    他驚覺失言,緩緩閉了嘴。


    然大腿上一處陳年舊傷,卻不受控製地隱隱作疼起來。


    雍王眼底戾色一閃而過。


    謝唯慎既不要,總有一日,他要把人用鏈子拴起來,好好磋磨教訓。


    謀士也識趣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道:“謝氏手握兵權,謝唯慎行事謹慎也在情理之中,五月會試在即,依屬下看,王爺不妨等會考結束,從這批新科舉子中好好物色幾個,納入麾下。尤其是那個寧州解元蘇文卿,趙王那頭也盯得很緊呢。”


    “是啊,會試結束,才是真正的戰場呢,本王真是迫不及待了。”


    雍王露出一抹勢在必得的笑。


    **


    五月會試轉眼即到。


    因為要連考三場,每場三天,考生要在貢院裏連待九天九夜,吃住都在貢院裏解決,要準備的東西比較多,衛瑾瑜也不得不提前回了府。


    謝琅這日下值,見屋裏罕見亮著燈,兩個女官也領著下人進進出出的在忙碌,才意識到是要考試了。


    他掀簾進了屋,見衛瑾瑜仍舊坐在床上看書,直接走過去問:“明日幾時開考?”


    衛瑾瑜不解他何意。


    謝琅道:“正好順路,我送你過去。”


    他站在床前,瞳孔幽黑望來,衛瑾瑜總覺得那裏麵好像有點別樣的愉悅,不免奇怪,他考試,和這人有什麽關係。


    而且,這人不用去送蘇文卿麽?


    轉念一想,貢院那樣人多眼雜的地方,的確容易暴露關係,便點頭:“那就有勞了。”


    謝琅眼底愉悅更濃。


    “這點小事,客氣什麽。”


    衛瑾瑜心底那股古怪的感覺更強烈,但明日就是考試,他實在沒工夫去探究謝琅的心思了,便依舊低頭,專注看書了。


    次日一早,謝琅早早起來,送衛瑾瑜到貢院。


    看那考籃裏被兩個女官塞得滿滿當當,也著實沒什麽可添置的了,隻能嘴上添了句吉利話:“好好考。”


    “承蒙世子吉言了。”


    到了地方,衛瑾瑜抱著考籃獨自往貢院大門走去。


    第037章 青雲路(十二)


    “公子您看那不是……謝家那位麽?”


    裴氏馬車前,裴府侍從偷偷指著謝府馬車所在方向,對剛下車的裴昭元道。


    裴昭元愁眉苦臉的一想到接下來要在貢院裏待上九天九夜,考不完不能出來,簡直比蹲大獄還要難受一路如喪考妣要不裴尚書知道兒子什麽德行派了十八個家丁一起押送,裴七公子很可能要半路遁逃。


    裴昭元鄉試院試成績一般,能參加會試,完全是因為裴貴妃再度喜結珠胎,天盛帝特賜給裴家的恩典。裴昭元也知道自己就是個湊數的。


    聽了仆從的話裴昭元打眼一望看到那道背手立在謝府馬車前的高挑身影不由打了個激靈。


    那身量,那長相那不可一世的模樣可不就是謝唯慎那個惡閻王嗎。


    “他怎麽也在這兒?”


    裴昭元奇怪。


    仆從四下一打量,落在另一道身影上:“似乎是送三公子過來考試吧。”


    裴昭元隻覺渾身雞皮疙瘩都掉下來了。


    “他能有那麽好心?我看多半是借護送名頭行齷齪下流之事。你都不知道他平日把人看得有多嚴話不許和別的男子說書也不讓看一看就是那種占有欲極強的變態。”


    “上回為了邀功他直接把人打成重傷,那樣柔弱漂亮的美人竟也下得去手,簡直比閻王還閻王,那顆心,還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做的呢。”


    裴氏大公子裴北辰禦馬過來,見裴昭元還杵在馬車前,頓時皺眉:“怎麽還不進去?貢院管控嚴格,光搜身就得好一會兒功夫,去晚了當心誤了時辰。”


    裴昭元素來懼怕這個冷麵兄長,也正因對方在,路上才沒敢幹出越車潛逃的事,縮了縮脖子,忙從仆從手裏乖乖接過考籃,往貢院大門方向跑去了。


    裴北辰無奈搖頭。


    身後親兵忽低聲稟:“都督,那頭似乎是謝府的馬車,車前的人,應當是謝氏世子,謝琅。”


    裴北辰沉默望去,正對上一雙寒瘮瘮的目。


    兩道寒劍似的視線,隔空撞在一起,一個冷肅凝滯,一個殺氣騰騰。


    “那是——裴氏大公子?他不是去滇南赴任了麽,怎麽還在上京?”


    雍臨略驚訝,低聲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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