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帝端坐於鋪著明黃軟墊的主座,黃純侍奉在側,章之豹挎刀站在禦座左前方,謝琅主要負責外圍布防,行完禮,要退下,皇帝卻道:“交給其他人辦就是,你也留下來聽聽。”


    謝琅恭敬應是,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找了個空位,席地而坐。


    其他隨行官員,除了鳳閣三位座主有圈椅,皆是統一坐席,監正則帶著所有學生席地坐在文官們之後。


    今日主講官皆是翰林院精挑細選出的大學士,主講《禮記》,天盛帝聽得入神,屢屢點頭表示讚許,聽到半途,忽同衛憫道:“朕記得,當年首輔第一次入東宮為朕講學,講的也是《禮記》。”


    衛憫撫須點頭:“陛下好記性。”


    天盛帝感歎:“非朕記性好,而是太傅講的實在出彩,如今這些年輕學士雖也不錯,但遠不及太傅當年呀。”


    他不知不覺,把稱呼改成了“太傅”。


    衛憫似也有動容,道:“陛下如此說,是臣之榮幸。”


    天盛帝笑道:“但首輔的板子,也真是厲害,朕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掌心發疼呢。但其實朕並沒有挨多少,大部分板子,都是三郎替朕挨了……”


    天盛帝一默,突然止住了話音。


    衛憫麵色如故,沒有接話。


    氣氛頓時有些冷,連侍講官都險些嚇得丟了手裏的書。


    好在次輔韓蒔芳打趣著道:“陛下此言差矣,真論起打手板,青樾可比首輔嚴厲多了。陛下可知,如今上京人家嚇唬不聽話的小孩都用什麽話。”


    天盛帝果然露出感興趣神色。


    韓蒔芳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顧閣老要打人。”


    他一句渾話引得君臣開懷大笑,滿室黏稠的尷尬也一掃而空。


    天盛帝目光掃過一眾席地而坐,認真聆聽的官學生們,道:“爾等都是大淵未來棟梁,記住今日講學內容,務必克勤克勉,秉心持正。”


    接下來是賜賞環節。


    在宮中經筵結束後,所有參與的大臣和講官都能吃到一頓天子禦賜的豐盛宮宴,吃完還有金錢抓,宮外沒有這個條件,便改成了賜賞。


    顧名思義,就是天盛帝根據每一位侍講官的表現,評定出優良,分別給予不同的賞賜。


    今日天盛帝心情好,直接給了全優,所有侍講官,無論職位高低,全部賞一百金。


    眾侍講官伏地謝恩,宮人則捧著盛著金子的托盤上前,將賞賜分發給每一位侍講。學監內的樂官已奏起高雅的宮樂,和這君臣和樂之景,氣氛融融,一切有序進行。


    著青色宮裝的宮女低眉垂目,雙手高舉黑漆托盤,魚貫上前。


    站在禦座左前方的章之豹眼角餘光忽淩厲一閃,大喝一聲:“站住!”


    然而為時已晚,被他喝止的青衣宮女直接自紅布蓋著的托盤內抽出一柄匕首,朝前方皇帝撲去。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


    天盛帝望著那迎麵刺來的利刃,麵上血被一瞬抽幹,本能往後仰去。


    “護駕!”


    三位座主幾乎同時站起,顧淩洲直接拍出一道淩厲掌風,然而依舊晚了一步。


    “噗嗤。”


    血濺了天盛帝一臉,沿帝王雪白麵孔蜿蜒流下。


    幾乎同時,一玄一緋兩道身影已騰躍而至,兩柄長刀,同時沒入了那宮女體內。


    衛憫勃然大怒:“留活口!”


    天盛帝身體陷在椅中,粗重喘了口氣,明明是薰暖的春日,手腳卻如墜冰窟。血已經淌到了他明黃襟口,但皇帝後知後覺發現,他身體上並無任何疼痛,不由低眼,隔著眼前垂掛飄蕩的血色,意外望著關鍵時刻撲上來,擋在他身前的素袍少年。


    “瑾瑜?”


    衛瑾瑜捂著受傷的胳膊,爬起來,跪了下去。


    “陛下!”


    “父皇!”


    趙王、雍王、衛憫、韓蒔芳圍上去,緊接著是腿都嚇軟了的文官們。


    天盛帝擺手示意自己無事,視線仍盯著垂目跪著的少年,同衛憫道:“朕無事,首輔,先帶瑾瑜去治傷吧。”


    衛憫應是。


    謝琅哐當收回染血的刀鋒,眼睛一眯,若有所思望著那垂眸跪在地上的人。


    這功夫,錦衣衛已經一擁而上,將刺客摁倒地上,章之豹眼底殺意彌漫,一步步逼近那猶仰著麵、傲然凝視他的宮女,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實質,那宮女已經被他絞成肉醬。顧淩洲在一旁沉肅吩咐:“好好審,務必查出她幕後主使——”


    話音方落,隻見數道烏血自那宮女七竅流出,人已暴斃,氣息全無。


    兩邊錦衣衛大驚:“怎麽可能,明明已經掏出了她口中毒藥……”


    謝琅觀察片刻,沉眉道:“應是事先就服了毒。”


    黃純呆若木雞立在原地,待看清那宮女長相,驟然變色,繼而頹唐跌倒在地。


    監正並兩名副監正已以額觸底,伏跪於地,抖個不停,學生們亦惶恐不安看著眼前情景。


    章之豹忽轉身,朝著皇帝單膝跪落,一字字,擲地有聲,清晰道:“經筵堂內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匕首,臣請封鎖學堂,凡今日進出經筵堂的人員,全部關押重審。”


    眾人嘩然變色。


    禮部尚書抖著花白胡子,指著章之豹:“章指揮使好大的威風,你的意思是,要脫了老夫這身官袍,對老夫上刑麽!”


    隨行文官大半有世家大族背景,堂中學子也半數都是世家子弟。


    真要將所有出入人員關押重審,章之豹必將得罪所有世家!然章之豹竟不為所動,堅持道:“臣請命。”


    “章兄,你可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啊。”


    禮部老尚書諷刺。


    矛頭所指,正是吏部侍郎章臨。


    一下得罪這麽多世家,章臨惶恐至極,但礙於在君前,又不得發作。


    天盛帝已經恢複了一些氣色,對於章之豹的請命,他沒有立刻答複,而是問:“三位閣老如何看?”


    三人沉默著,顯然也犯起難。


    刺殺皇帝,是十惡不赦,誅殺九族的大罪,輕飄飄揭過肯定不行,但如果真大張旗鼓嚴審,又牽連太廣。


    衛憫身為首輔,先開了口:“事涉陛下安危,絕不能姑息,然也不宜太過張揚。區區一個宮女,就算有膽量刺殺陛下,也不可能輕易辦到,必有同黨在暗處相助,老臣以為,應當先查明刺客身份,再順藤摸瓜,揪出其同黨。”


    顧淩洲則道:“黃公公掌管著內廷二十四監,這宮女身份,應當沒人比黃公公更清楚罷?”


    他目若寒電,字字誅心。


    已經癱倒在地的黃純哆哆嗦嗦爬到天盛帝跟前,再無半分司禮監掌印和內相氣勢,哭著道:“是奴才失察!奴才有罪!奴才罪該千刀萬剮!請陛下重罰奴才!”


    所有隨行宮女太監,都是黃純親自挑選,出了這樣的事,無論幕後主使是誰,黃純都難辭其咎。


    天盛帝並不看黃純,聽著那尖細哭聲,眼裏甚至帶了厭惡。


    “韓閣老怎麽看?”


    天盛帝問一直沒發表意見的韓蒔芳。


    韓蒔芳沉默須臾,斟酌道:“臣以為,章指揮方才提到的一件事很值得注意,刺客所持匕首,究竟是如何出現在經筵堂的?據臣所知,所有宮女太監進入經筵堂,都是經過嚴格搜身的,北鎮撫亦提前一天封鎖經筵堂,將堂內各處都仔細搜檢過數遍,錦衣衛為陛下辦差多年,章指揮又洞察秋毫心細如發,這樣簡單的小事,定然不會出現疏忽。”


    韓蒔芳話沒有說完,但眾人已聽懂其言外之意。


    宮女進入經筵堂不可能攜帶利器,但又能持匕首刺殺陛下,多半是有內應,提前將匕首藏進了堂中。且手段高超,避過了錦衣衛耳目。


    衛瑾瑜原本沉默跪著,聽到此處,忍不住抬頭,看了眼韓蒔芳。


    韓蒔芳對著皇帝,用平日蒔花弄草的溫和語調道:“臣同意章指揮所請。不過,臣認為,範圍應當縮小一些,把嫌疑人鎖定在北鎮撫封鎖經筵堂之後,陛下進入經筵堂之前,曾經進出過經筵堂的人。如此,既有利於審訊,又不致傷及無辜。”


    顧淩洲問監正:“韓閣老說的這個時間段,都有何人進出過經筵堂?”


    第024章 國子學(九)


    監正心神惶惶幾已嚇得魂飛魄散,聽到顧淩洲問話,定神想了想捏著汗道:“隻有昨日散學後過去幫忙整理經卷的學生和兩名掌教。”


    頓了頓,監正小心答道:“那些學生,還是遵閣老旨意安排的。”


    “今年官學生入學第一日閣老便定下規矩日後監中所有義務勞動都交與免試生。”


    “故而昨日進過經筵堂的,便是今年免試入國子學的二十名學子,還有兩名臨時過去幫忙的寒門舉子,孟堯,魏驚春。”


    室中靜了靜顧淩洲問:“還有其他人麽?”


    監正忙搖頭:“沒有了。”


    難題再一次擺在了麵前。


    因有資格拿到免試名額的基本上都是實力雄厚在上京排得上號的世家大族便是皇帝本人,都要敬他們幾分誰有膽量敢訊問他們的子弟。


    “陛下。”


    一名喚作朱圭的給事中一抖官袍,凜然跪了下去。


    “名單既已出來臣以為應當按著韓閣老方才所言對這批學生進行嚴刑重審。無論是誰姓甚名誰隻要有謀害聖上之心,皆是十惡不赦之罪。”


    朱圭出身寒門隻是一個從七品的給事中,以耿直狷介著稱,平日很不得世家大族待見,已經在禮科坐了很多年冷板凳。


    為什麽在禮科呢。


    因為其他五科涉及到實權的部門都不肯接納他。


    禮部老尚書平時就看朱圭不順眼,本以為今日經筵無他可發揮之地,才讓他同行,誰料這顯眼包在這等時候也能不長眼地冒出來,當即怒火盈胸,斥罵道:“你說得輕巧,隻有疑罪,才需訊問,你蠱惑陛下濫施刑罰,是要讓上京諸世家覺得,陛下在疑世家們的忠心麽。”


    朱圭冷哼。


    “若問心無愧,立身清正,何懼訊問。”


    “老大人這般激動,莫非是因為您族中弟子,正在這二十名學生裏?還是因為,鳳閣兩位座主,都有自家子弟在這份名單裏,其中一位還是嫡係子弟。”


    朱圭出言犀利而毒辣。


    一眾世家官員勃然變色。


    被他陰陽怪氣諷刺的鳳閣三位座主之首,首輔衛憫反而神色平靜,毫無慍色露出。


    天盛帝掩唇咳了聲,看起來疲乏至極,道:“朕一人安危不算什麽,若寒了忠臣的心,才是罪過深重,今日有驚無險,朕亦安然無恙,此事便算了,便依太傅意見,從那名宮女查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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