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黑著燈。


    謝琅直接把人往榻上一丟,於黑暗中,傾身壓下,如某種正處於暴怒中的獸類般,粗重喘著氣,好一會兒,寒聲道:“你惹出的麻煩,還敢同我擺臉子。”


    他早受夠他這副不近人情,不識好人心的模樣了。


    二叔說得對,真像一條毒蛇一般。


    既蠱惑人心,又冷血無情。


    沒有燈火的車廂裏,隻有一襲素白和那雙黑白分明的眸清晰可見。


    謝琅緊接著感覺到,黑暗裏,一根輕軟的手指,慢慢伸到了他腰間,沾著蠱藥一般,帶起某種陌生的酥麻電流。下方那對漂亮烏眸裏沉浸的波光,也輕輕漾動起來。


    “世子,想改變一下我們之間的關係麽?”


    謝琅聽到了腦中轟得一聲響,緊接著,就感覺渾身血液都燒了起來。


    下方手指還在亂動,伴著更輕軟的語調:“隻做表麵夫妻,世子是沒有資格管我的。”


    謝琅腦子已經混沌。


    簡直忘了自己是要進來幹什麽的。


    直到孟祥在外小心翼翼詢問是否需要點燈,謝琅方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浮出水麵,呼吸到新鮮空氣一般,陡然驚醒過來。


    他揉了揉額,深吸一口氣,坐起身,同孟祥討了火燭,將車廂內唯一一盞燈點亮,視線一掠,就見衛瑾瑜躺在榻上,正用一種出奇平靜的眼神,看著狼狽的他。


    謝琅不由捏緊拳。


    “你很得意,是麽?”


    “衛氏派你這個麽嫡孫過來,還真是物盡其用。”


    衛瑾瑜沒有在意他奚落諷刺之言,隻狀似不經意往他□□掃了眼,一扯嘴角,便撐臂起身,撫平袖口,靠坐到了車壁上,閉目養神。


    這無聲得逞的姿態,令謝琅愈發氣悶。


    **


    回到府中,謝琅先紮進浴房,衝了三大桶冷水澡,方冷著臉出來。


    衛瑾瑜等他半天,見他終於出來,待李、顧兩個女官指揮下人換了新的浴湯,才進去沐浴,等洗完,要出浴,卻發現原本掛在衣架上的綢質寢袍不翼而飛。


    緊接著,屏風後便響起一道幽冷聲音。


    “你不是最會引誘人麽?”


    “直接光著出來吧。”


    “……”


    衛瑾瑜咬唇,道:“把衣服給我。”


    謝琅嗬一聲:“做夢。”


    那語氣裏充斥著報複的快感。


    甚至還無恥補了句:“想穿衣服,自己出去找人要去。”


    然而他這般模樣,如何出去找人。


    衛瑾瑜聽到謝琅離去的聲音,環顧一圈,隻找到一條搭在架子上的浴巾,在浴桶裏枯坐片刻,明白這人今夜是鐵了心要找他不痛快,再在浴桶裏待下去,等水徹底涼了,他非得凍病不可,隻能咬牙出來,用唯一的浴巾簡單擦拭了一下身體。


    寢室裏燈火通明,謝琅竟然沒睡,支著一條腿,坐在小榻上翻兵書。


    裏麵沉寂半天,才有細碎動靜。


    他好整以暇抬頭,看到從屏風後出來的人,原本是存了看笑話的心思,等真看清了,卻驀得一怔。


    他過往隻能在黑夜裏隔著寢袍朦朧窺伺的身體,因為主人隻裹了一條及膝浴巾的緣故,此刻以另一種形式怦然展露在他麵前。


    尤其是若隱若現,白皙漂亮的一片鎖骨和過分瘦削優美的肩頸線條,而那張本就秀絕的臉,因為沾了淋漓水珠,清冷豔絕之外,更多了一份楚楚動人之感,白玉雕鑄一般、白皙近乎透明的肌膚,將唇色和烏發隱隱襯托出了某種驚心動魄的儂麗顏色。


    衛瑾瑜冷冷看著他,問:“世子看夠了麽?”


    謝琅若無其事調來視線,沒吭聲。


    衛瑾瑜也懶得再理他,環顧一圈,果然沒有看到自己的寢袍,隻能忍著潔癖,依舊取了白日裏穿過的一件綢袍,隨便套在身上,而後坐到床帳裏,用浴巾慢慢擦拭頭發。


    謝琅餘光瞥見,輕一皺眉,擱下書,走過去,打量著裏麵人,居高臨下道:“今夜是你先得罪我的,我不過,以牙還牙而已。”


    衛瑾瑜動作頓了下,沒吭聲。


    謝琅挑眉:“不說話,心裏恨我?”


    衛瑾瑜並不看他,淡淡道:“世子多慮了。”


    “世子雷霆手段,我隻有敬畏的份兒,豈敢懷恨。”


    然而越是如此,謝琅越發篤定,這人心裏在咬牙切齒恨他。


    謝琅撩袍,施施然在床外側抱臂坐了,道:“你也不必在我麵前演戲,裝大度,恨就直說出來,我還能殺了你不成——嘶。”


    謝琅話沒說話,就被手臂上突如其來傳來的一道劇痛給震得說不出話,低頭,臂上已多了兩排血淋淋的牙印。


    謝琅霍然轉頭,不敢相信地望著唇上尚沾著血色的衛瑾瑜。


    衛瑾瑜也正繃緊唇,目光死死盯著他。


    那雙清澈分明的烏眸裏,終於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沉。


    而是無聲燃燒的幽火。


    “謝唯慎。”


    他聽到,那人一字一頓喚出了他的名字,顫抖著聲道:


    “不要招惹我。”


    這點傷,按理也不是什麽大傷。


    可謝琅愣是被他這氣勢給震得大腦麻木了。


    半晌,才找回自己聲音:“好,很好,終於露出本來麵目了是吧。”


    話音剛落,一塊濕溻溻的浴巾,就隔空重重砸到了他臉上。


    謝琅胸口起伏片刻,伸手把浴巾拿開,就見裏麵人已背對著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裏,裹得蠶蛹一般,麵朝裏躺下了,肩膀以極小的弧度,輕輕顫抖著。


    那擦拭了一半的烏發,還滴著水漬。


    謝琅心裏莫名不是滋味。


    他滅了燈,躺下去,想強迫自己閉眼,卻睡意全無,在躺了半刻之後,終是受不了,再度坐起,重新點亮燈,而後不由分說把裏麵人撈出來,用浴巾裹住那半濕的烏發,揉了下去。


    衛瑾瑜掙脫不得,由他亂揉亂擦,再度張開齒,隔著衣料,用力咬在了他肩膀上。


    謝琅鐵塔般不為所動。


    直到將那烏發上的水漬全部擦拭幹淨,心裏那股鬱氣方紓解了些,把浴巾一丟,道:“濕著頭發睡覺,我謝府,沒這規矩。”


    見肩上人沒有反應。


    謝琅終於忍不住皺眉:“你還沒咬夠……”


    一句話說得毫無氣勢,因他感覺,有兩道熱流,淌進了他後頸領口裏。


    第022章 國子學(七)


    謝琅一愣。


    這下身體一僵,實打實整個人都不好了。


    雖然他爹總罵他是個混賬,他也知道自己挺混賬可從小到大,他還沒有過把人直接欺負哭的經曆。


    就算哭,也是把對方打得滿地找牙屁股尿流的哭。


    哪裏會如眼前一般這樣哭。


    謝琅腦子一片空白瞬間忘了胳膊疼,也忘了肩膀疼了。


    “好了。”


    在一片空白中,他嘴巴不受控製,先於腦子動了。


    “是我過分了,我給你道歉還不成麽?”


    懷裏人還是沒動靜但謝琅感覺得到那具身體還在以極其輕微的幅度輕輕顫抖著。


    謝琅隻能接著道:“今日算我多管閑事。以後,你愛何時回來就何時回來我不管你了也不說你了,還不成麽?”


    好一會兒那緊咬著他肩膀的利齒終於慢慢鬆開。


    短暫麻木的疼痛也翻倍湧回來撕扯著神經。


    衛瑾瑜什麽也沒說就著姿勢,從他肩上下來依舊麵朝裏躺了回去。


    謝琅終於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想,這都是什麽事兒。


    從小到大,除了幼時跟著二叔、大哥去深山裏打獵被狼攻擊過一次,這還是他頭一回被人咬。


    這滋味,他怕要記一輩子。


    要是換成其他人,早被他一腳踹到南天門去了。


    而且——他再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後頸。


    一片淋漓水色,並非錯覺。


    他不過小施懲戒而已,比起平日掌軍那些手段,可差遠了,至於麽?


    這般嬌氣。


    要說不鬱悶是假的。


    他大半夜任勞任怨跑一趟把人接回來,半點好沒落著就算了,還被咬了兩口。要不是那兩名女官再三懇求,他至於鹹吃蘿卜淡操這份心麽。


    別說隻是回來晚些,就是一整夜都不回來,又與他有何幹係。


    謝琅撐著膝,大馬金刀枯坐片刻,忍著鬱氣,滅了燭,自枕臂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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