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公子歎口氣,嘟囔:“我爹也是,明知我不是這塊料子,何苦非要逼我來受這份罪。”


    說完,他抬眼看到了一旁正默默收拾筆墨的衛瑾瑜。


    “兄弟。”


    這人十分自來熟地喚一聲。


    “你搶了我心儀的座位,你知道麽?”


    衛瑾瑜抬頭,往他名牌上掃了一眼,見寫著“裴昭元”三個字。


    “抱歉了。”衛瑾瑜回了句,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


    裴昭元看著那張臉,卻實打實愣了下。該怎麽說呢,從小大小,他還沒見過長得這麽清秀這麽好看的人,肌膚若白玉,唇若杏花融了雪,像書上常說的什麽三月的春雨一般,怡人耳目,連四周空氣都變得清爽了。


    回過神,看對方顯然沒有相讓的意思,裴昭元一陣遺憾,來國子監讀書的學生,除了他這種被趕鴨子上架的,不都很努力很上進嗎,怎麽還有和他一樣要搶最後一排的呀。


    而且,裴昭元沒忍住打量衛瑾瑜第二眼。


    沒有仆從,沒有書童,穿著如此素淡,還隻帶著一個小書箱。這真的是有資格拿到免試名額的世家大族子弟麽?


    他怎麽不知道,世家大族裏還有這等低調的子弟。


    裴昭元下意識去看衛瑾瑜的名牌,但名牌已經被對方收起來了,他正要相問,身邊仆從忽道:“公子快看,那位寧州解元蘇文卿過來了,公子不是一直想與之結交麽?”


    裴昭元果然急忙調轉了視線去看。蘇文卿以第一名成績入學,座次自然排在第一排左一位置,他人緣極好,在學子間聲望也高,周圍無論寒門子弟還是世家子弟,都紛紛起身和他打招呼。


    衛瑾瑜也在仆從的話中,突然想起“裴昭元”這個名字為何熟悉了。


    上一世記憶裏,蘇文卿因為才貌俱佳,有很多仰慕者和追隨者,裴氏這位行七的嫡子裴昭元便是其中之一。


    後來謝琅攻破上京,蘇文卿為軍師,這位裴氏公子還跪在蘇文卿麵前,祈求他看在昔日舊情麵上,放過裴氏一族。蘇文卿鐵麵無私,不僅沒有答應,還當場斬了裴昭元祭旗,大震軍心。


    因而,在蘇文卿眾多愛慕者與追隨者當中,這位裴七公子是位實打實的炮灰。


    炮灰裴昭元收回視線,嘟囔道:“瞧著長得也就那樣啊,有那麽誇張麽,被他們吹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仆從道:“奴才瞧著確實挺好看啊。”說著不知想到什麽,往某個方向偷偷瞥一眼,補了句:“但好像,確實沒那麽誇張哈?”


    二百餘名學生很快全部坐定。


    最末兩排位置雖不好,落座弟子,排場布置卻比前頭大部分世家子弟還要煊赫,因能拿到免試名額的,讀書成績不一定最好,但一定是家族受寵的嫡子嫡孫。甚至還有部分同族子弟主動過來,說願意和嫡公子調換座位的。


    “罷了罷了,那顧淩洲規矩最多,萬一惹怒了他,還不夠受的,就這樣吧。”


    監正讓掌教清點人數,確定一個不少,全部到齊,方道:“今日午後,三位閣老會親至國子學巡察訓誡,你們有一個時辰休息時間,未時之前,務必全部回到坐席上。閣老們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尤其是顧閣老,若是撞到槍口上,便是聖上求情也沒有。”


    學生們恭謹應是。


    衛瑾瑜中午沒打算回去,把重要物品鎖到書案下的抽屜裏,就帶著一小包點心,往藏書閣方向走了。


    裴昭元立刻急得要起身追,被仆從攔住。


    “公子要作甚?”


    “與他結識啊。”


    仆從善意提醒:“公子沒發現,方才好多人都偷偷往這邊看,但沒一個人敢上前招惹他麽。”


    裴昭元不耐煩:“有屁快放。”


    仆從:“那公子再瞧瞧,這最後兩排拿了免試名額的,哪個您不認識?”


    裴昭元出身裴氏大族,自幼交遊廣闊,同齡的,就算是不熟的世家子弟,也基本上在各種宴會上有過一麵之緣。他記人準,舉凡見過的,都會有個模糊印象。


    裴昭元道:“除了跟我搶座位的那個,都認識啊。”


    仆從:“那您再想想,還有哪家有免試名額的弟子,您沒見著?”


    “你囉不囉嗦……”裴昭元硬是被他給整煩躁了,眼瞧著那道素色身影就要消失在走廊拐角,抬步要去追,忽然想到什麽,悚然停住腳步。


    “你說——他是衛氏的人?”和他一樣免試入學的人,可不就沒瞧見衛氏子弟麽?


    衛氏乃上京城第一煊赫大族,怎麽可能沒有免試名額。


    “是啊。”仆從小聲道:“奴才猜來猜去,也隻有這個可能了。”


    裴昭元一腦門問號:“不對啊,衛氏今年的名額,不是給了二房的衛雲昊麽?”


    世家大族的名額,都是提早很久便定下,衛雲昊又大張旗鼓在二十四樓擺宴慶祝,裴昭元沒出門都知道這事兒。


    衛雲昊他可太熟了,不長這樣啊。


    “那他是誰?也不是衛雲毓啊,難道今年衛氏竟把名額給了庶孫不成?”


    可就算是衛氏庶孫,會穿著如此簡樸素淡,連個侍童也沒有麽。


    仆從一對眼珠機靈地轉:“公子忘了,其實衛氏還有一位嫡孫呀。”


    !!裴昭元用驚恐的眼神看他:“你說他是——”


    “是啊,這樣的年紀,能拿到衛氏名額,很可能是那位不怎麽露麵的衛三公子啊。衛三公子,衛氏嫡孫,太後捧在手心上的,陛下的親外甥,最緊要的是,前不久,剛和公子您最怕的那個謝家的惡霸王成婚啊。”


    “您想想,就算他低調簡樸,誰敢招惹他。”


    裴昭元倒吸一口涼氣,握緊雙拳。


    世家大族,對弟子管束都很嚴,裴昭元雖稱不上紈絝子弟,但平日也算膽大心細,之所以對謝琅有獨一份的陰影,是因某年隨兄長裴北辰一道去北郡交割軍糧事宜,在北境軍大營中,謝琅一身玄色繡白虎蟒袍,眉目森冷,坐鎮營中,親自讓人剖了一個中飽私囊的司禮監惡太監的肚子,從中掏出一團爛乎乎的“罪證”,裴昭元很不幸就是旁觀者。


    這位一直自詡膽量還不錯的裴小爺,當場就嘔吐不止,回家後還連做了好幾天噩夢。


    謝氏和衛氏的婚事,他沒怎麽關注。


    但現在,裴昭元內心很憤怒。


    謝唯慎那樣凶殘可怕,惡鬼閻王一般的人物,憑什麽娶得到這麽個天仙似的的大美人。


    這樣的大美人,竟要給那樣的惡霸磋磨。


    裴昭元內心滴血。


    謝琅正在書閣寫家書,寫的好好的,無端打了個噴嚏。


    這時孟祥匆匆進來,神色凝重道:“世子,陛下宣您立刻進宮。”


    一邊雍臨下意識看了眼外頭高懸的日頭,詫異:“這個時辰?”


    “是啊,陛下身邊的曹公公親自過來的。”


    雍臨不解:“大中午的,陛下不吃飯,召世子做什麽?”


    正坐在圈椅裏喝茶的裘英若有所思道:“世子是北境軍少統帥,有軍功在身的,不可能一直閑居在上京,陛下,怕是要正式賜職了。”


    第018章 國子學(三)


    裘英猜的不錯,天盛帝突然召見,的確是為賜職。


    皇帝風寒初愈,隻隔著屏風召見了謝琅,恩威並施問了幾句話後,就封了謝琅殿前司指揮使一職,正三品職銜,掌三萬玄虎衛,實打實的天子近衛。


    謝琅全程伏跪聽訓,一直到侍奉在皇帝身旁的司禮監掌印黃純宣讀完聖旨,仍有些意外。


    他以為,皇帝會隨便封他個閑差,沒想到,竟會讓他入主曆來由世家把持的殿前司。


    “世子,快接旨吧。”黃純笑著提醒。


    謝琅維持伏跪姿勢,雙手捧過那道明黃絹布,正待謝恩,皇帝忽道:“以後朕之安危,便係在二位愛卿身上了。”


    謝琅才意識到,屏風後還伏跪著另一道人影。


    一身玄色蟒服,腰挎繡春刀,以極恭順姿態趴伏在地,幾乎與殿中大理石地麵融為一體,正是以陰鷙多疑著稱,朝中百官無不聞風喪膽的錦衣衛指揮使章之豹。


    聞言,章之豹用力磕了個響頭,道:“臣誓死守護陛下。”


    禦前一般是禁止帶刀的,章之豹能直接攜刀進入皇帝寢殿,足見皇帝對其信任。


    天盛帝道:“你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唯慎是首輔極力保舉,朕自然信你們的忠心。你們二人,日後也須通力協作才是。”


    謝琅輕輕擰眉。


    二人謝過恩,天盛帝同章之豹道:“你先下去吧,朕還有幾句話,想單獨囑咐唯慎。”


    章之豹應是。天盛帝又同黃純道:“大伴,你替朕送送章指揮吧。”


    黃純遲疑片刻,應是。


    等另外二人退下,殿下安靜下來,皇帝竟起身,從屏風後走出,來到謝琅麵前。


    謝琅維持跪姿。皇帝駐足片刻,忽道:“朕知道,先前那樁婚事,委屈你們謝氏了。”


    謝琅一怔,不解皇帝何意,忙伏跪道:“臣惶恐。”


    “可朕有朕的無奈,這九五至尊之位,看似高高在上,掌握著世間無上權柄,可天下事,並非朕一人說了算。大多數時候,朕的想法和意見,甚至可以說是不足一提。朕有時候,倒是十分羨慕你父親,有一副強壯筋骨,可以躍馬疆場,保家衛國,為江山社稷盡情揮灑血水汗水。”


    謝琅忙道:“蓋因陛下賢德,臣子才能竭忠盡事。”


    皇帝似笑了聲,道:“起來吧,你是朕新任的殿帥,別總跪著了。”


    謝琅應是,起身間,才第一次近距離看清皇帝麵容,那是一張十分白皙清瘦的麵孔,不似君王,倒似個文士。


    謝琅記得二叔說過,這位陛下為太子時,便因身體羸弱為先帝所不喜,但先帝子嗣單薄,其他皇子不是英年早逝就是因行謀逆事敗慘遭圈禁殺戮,最後皇帝位,偏偏就是落到了這位生母卑微、身體羸弱的九皇子身上。


    這位皇帝雖然是靠著世家勢力登上帝位,但登基之後,並未一味倚重世家,反而在長姐明睿長公主支持下,大力吸納寒門學子進入朝堂,並在鳳閣內設兩名寒門宰相,向天下宣告朝廷倚重寒門的決心。之後為了緩和世家與寒門的矛盾,明睿長公主與上京第一大世家衛氏三郎衛晏成婚,寒門世家短暫握手言和,寒門宰相陸允安得以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實施了一係列改革,大淵朝國庫充盈,實現久違的中興。


    再之後,陸允安督戰西京,勾結外敵,犯下叛國謀逆重罪,西京陷落,數萬百姓死於敵虜屠刀下。陸允安成為人人唾棄的罪臣,寒門勢力徹底退出大淵朝堂,陸允安此前耗費數年心血製定的改革措施也全部淪為一紙廢文。


    因陸允安是主動認罪伏誅,此案從掀起到定罪,隻經曆了不到半月,如果剔除登聞鼓事件的影響,時間可能更短。


    高坐明堂的皇帝,並沒有為這位昔日他鼎力支持的寒門宰相辯解一言半句,甚至還直接杖殺了為陸允安陳情、參與登聞鼓事件的三百八十多名學子。之後,世家勢力重新回歸朝堂,皇帝甚至親自到衛府,請昔日太傅、閑賦在家的衛憫出麵主持朝局。


    上一世,他攻破上京,圍困皇宮之時,這位皇帝也特意下了一封罪己詔,稱愧對功臣,才焚火自盡。


    難道皇帝一直有擺脫世家控製之心,隻因勢單力薄,才一味隱忍不發麽?


    “你與朕一樣,皆是被困於樊籠之人。”肩膀突然被握住,那樣清瘦一隻手,謝琅竟感覺到了一股僨張的力量。


    皇帝意味深長道:“朕相信,終有一日,卿和謝氏,能助朕打破樊籠。”


    謝琅腦中轟然作響。


    出了宮,謝琅第一時間到行轅去找崔灝。


    崔灝聽了消息,倒不怎麽意外,隻語氣凝重道:“之前殿前司指揮使由裴北辰擔任,裴北辰即將往滇南赴任,這位置便空了出來。這位子特別,是天子近衛,負責上京內防和皇城安全,責任重大,一般都是由能力突出的世家子弟擔任,衛氏、裴氏、姚氏都推了人上去,可陛下久不答複鳳閣,顯然對人選都不大滿意。我猜著,以衛憫行事做派,多半會順水推舟,推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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