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我們一起去呀!”朱曼曼道,說著看向宋胭:“要不大嫂也去吧?”


    宋胭自然是想去的,她以前中秋常和宮玉嵐一起出去玩,今年沒辦法約她,說不定今晚出去能見到。


    而且中秋街上還有燈會,有許多吃食,別提多熱鬧,放水燈也好玩。


    她便點點頭,轉頭問魏曦:“要去嗎?”


    魏曦也是小女孩,使勁點頭。


    別的人年長些,都不去,福寧郡主也是新媳婦,但她懷著身孕,自然不會去,於是幾人約好,待晚宴結束就走。


    等男桌那邊喝完酒,三郎魏賢過來,和朱曼曼說魏修魏楓魏陵也一起去。


    這邊也說一起去,於是一群人高興了,連忙叫人備車馬,要玩一會兒再回來。


    二太太交待三郎:“照顧著些家裏人,別走散了。”


    三老爺在一旁道:“怕什麽,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好玩,今晚沒有宵禁,玩到半夜回來都沒事。”


    “說什麽呢!”二太太埋怨。


    宋胭一回頭,看見魏祁就站在長桌旁,明顯是不去的,兩人四目相對,他朝宋胭點點頭,意思讓她安心玩。


    她留給他一個笑,便隨著魏賢一行人出了花廳。


    隨著小兒女的離開,花廳恢複寧靜,國公爺回萬壽堂去了,魏祁也去往宋胭院中。


    他如今反而在景和堂待得少,宋胭房中的次間大部分都成了他的書房。


    兵部即將迎來從上而下的官職遴選晉升大改革,此事從他任兵部尚書就已開始籌備,內閣會議權衡多次,眼下馬上就要開始。


    他一條一條核對著改革細則,到核審完,聽到後街的更鼓聲,發覺已是亥時,


    房中一片寂靜,隻有燭台上的火光跳動著,他意識到宋胭還沒回來。


    她此時在玩什麽呢?


    放水燈?猜燈謎?在酒樓裏賞月?或是去逛小攤子了?


    他發現自己想象不到,他已經許多年都沒出去玩鬧了,上一次還是他十三歲時,離現在已經一十七年。


    十七年,而宋胭才十八歲。


    他想起在桌上,三弟說宴席結束出去放水燈,幾個弟弟哄鬧著都要去,隻有他和長輩們笑著沉默,這是一種默契,覺得那是年輕孩子的東西,與他們無關,他們隻須囑咐著在外小心,早些回來。


    後來他發現宋胭也去。


    對,她也是十幾歲,自然愛玩,想要飽嚐這世間所有的新奇東西。


    而他呢?


    他困在朝局中,困在滿桌的公文中,困在龐雜的改革事務中,沒有那樣的時間,也沒有那樣的心思。


    他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或者說他之於她,已經老了。


    老了嗎?


    他竟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發現自己再也看不進一個字,便索性放下公文,起身出門去。


    皓月當空,碧空如洗,銀輝之下不見一粒星辰,幽涼的光芒將整片大地都照得靜謐。


    很美,很美,隻是身旁無人言說。


    他一步步往外走,漫無目的,到種滿桂花的走道處,倒聽到了宋胭與魏楓、魏曦的聲音。


    他便站定,立在走道旁,沒一會兒前麵人就看見他了,魏楓意外道:“大哥,你怎麽在這裏?”


    “坐久了,出來走走。”他說。


    轉眼去看宋胭,見她臉上還有興奮玩鬧後的餘韻,她與魏曦,手上一人提了一隻燈,她是圓燈,魏曦是荷花燈。


    他問:“去放水燈了嗎?”


    “放過了,還見到了齊天大聖!”宋胭開心道。


    魏祁微怔:“齊天大聖?”


    魏楓笑:“大嫂,他才不知道什麽齊天大聖呢!”


    宋胭也輕笑起來,然後解釋:“是前兩年出來的雜戲,叫《二郎神鎖齊天大聖》,那齊天大聖是個猴子,長明橋邊就在演這出戲。”


    魏祁怔然,他的確不知道。


    他看雜戲,除非是為應酬,也官員們一起看,但恰恰好沒看過這個。


    “好了,拜別大哥大嫂,我走了。”魏楓說著踏著月色離去了。


    三人一齊往裏麵走,到院中,魏曦也拜別二人,去了東廂房。


    房中還燃著燈,宋胭回了房,將花燈裏的蠟燭熄了,掛了花燈,坐到床邊揉腿。


    “好累,外麵人真多。”


    魏祁問:“好玩嗎?”


    宋胭點頭:“自然好玩,長明河裏都是水燈,那景象真美,我也放了,放了三盞。


    “三弟說明年提前在攬月樓訂個位置,可以在樓上賞月,看花燈遊街,問誰願意讚助錢,讚助了便能去,我說我和曦姐兒算兩個人,出五兩。”


    魏祁不出聲,沒一會兒春紅過來說水備好了,讓宋胭去沐浴。


    大概是真累了,宋胭沐浴完出來就睡下了,魏祁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龐。


    他突然想,她怎麽不問到了明年,他是不是要去呢?


    她其實無所謂他是不是能與她一同去吧,今晚的月色下,她是否和魏修在一起,心裏又想起了誰?


    一時之間,心中湧起一股悵然,又一時之間,覺得自己想得多。


    她是他妻子,安穩在他身旁躺著,他又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呢?竟像深閨怨婦一般。


    意識到自己的無聊,他長舒一口氣,替她將被子蓋好,再次走到書桌旁看公文。


    到半夜,魏祁才睡下沒多久,卻被一陣嘈雜聲吵醒。


    外麵腳步聲來來往往,不時有各種急切的說話聲,魏祁睜眼,月色中見宋胭也動了動,呢喃道:“怎麽了?”


    魏祁比她清醒一些,道:“你先睡著,我去看看。”說罷就披上衣服出去了。


    宋胭哈欠連連,又躺上床繼續睡,但睡了一會兒,隱約聽見外麵喊“趕緊叫大夫”之類的話,心想不會是誰病了吧,便又從床上坐起身。


    府上年輕人倒好,隻有懷著孕的福寧郡主要注意,然後就是長輩,婆婆總是這裏不適那裏不適,倒沒有很著急的時候,國公爺年紀大了,卻不知會不會突然病倒。


    她又隱隱聽見魏祁的聲音,似乎是在問仆人,隨後便是一陣腳步聲,魏祁回來了。


    她忙問:“怎麽了?”


    “是祖父不好,說是發高燒不省人事。”魏祁一邊說著,一邊早已重新穿上衣服,宋胭一聽也急了,下床找衣服。


    魏祁隨手束好頭發,朝她道:“你別急,我先去看看。”


    “嗯。”


    明月高照,不必打燈,魏祁步履飛快出了院子。


    秋月春紅也趕了過來,替宋胭挑好衣服梳上頭發,隻堪堪能見人,她便出去了。


    到萬壽堂外,她算來得快的,這邊還沒有太多人,她與二太太同時到。


    兩人進去,便聽聞除魏祁外,兩位老爺都在裏麵,宋胭與二太太不便往裏闖,隻候在明間,聽裏麵問話,又見下人來來往往端水的端水,收拾的收拾。


    裏邊魏祁吩咐:“再多派兩人去找大夫,唯恐路上不順,回頭一並都給診金。”


    下人便連忙出來去叫人。


    兩人在外麵聽了一陣,等大太太和西院的三太太過來,也聽出了大概:國公爺在家宴之後回來便覺疲憊,早早睡下了,沒一會兒就醒來,說肚子不舒服,開始起夜,然後是開始吐,上吐下瀉折騰個把時辰,人已近虛脫,正說是不是去叫個大夫,人便發燒了,再就昏睡過去。


    直到此時,冷毛巾敷個不停,衣裳都脫了擦酒,燒也依然退不下來。


    年過古稀的老人,這一遭極有可能就撐不過去了,府上自然著急。


    過了一會兒門外都聚齊了後人,等得焦灼時,大夫終於到了。


    大夫到了,府上人便覺得來了救星,連忙將大夫往裏引,最後三個大夫都候在了房中,時時注意著國公爺的情況,隨後商討著施針給藥。


    裏麵沒結果,外麵的人便隻能等著,宋胭眼見二太太似乎有些疲乏,便勸幾位太太都去休息,大太太與三太太說無妨,倒是平常好強的二太太有些心動,又見另兩個妯娌都候著,自己也不好喊累,隻到一旁椅子上坐下了。


    直到天快亮時裏麵才傳出消息,國公爺醒了。


    這是極大的好消息,清醒了,意識明白,便沒有大問題,也許就能挺過去了。


    二老爺出來,與大太太提議,不如讓外麵的女眷與孫輩都回去休息。


    大太太點頭,讓眾人回去休息,宋胭也回,她往裏看了眼,魏祁也沒出來。


    別人好歹還睡了前半夜,她是知道他的,也不知晚上睡了一會兒沒有。


    但她也不好說什麽,與大家一同回去,讓人熬了些清淡白粥備著,等魏祁回來好填點肚子了休息,自己撐不住,又上床去睡了。


    到中午她醒來,聽聞國公爺那邊退大症了,不燒了,吐也好了許多,大夫道是昨夜的螃蟹吃太多了,老年人身子受不了,這一番好了,休養幾天便能好。


    沒一會兒魏祁回來了,一夜沒睡自然沒什麽胃口,隻樂意吃粥。


    宋胭問:“聽說祖父好很多了,現在呢?”


    “太虛弱,醒來吃了藥,又睡下了。”


    “那你下午就好好休息,我去那邊看著。”


    魏祁搖頭:“你不必去了,你也不好進去,在外幹等著隻是受累。”


    “可……”


    她當然知道是受累,國公爺眼下也沒問題,但她以為他需要她多表示出一點孝心呢。


    “你就在屋裏休息吧,我稍後就進宮去,原本今日是有事要麵聖的。”他說。


    宋胭一驚:“你昨晚都沒睡呢!”


    魏祁抬眼寬聲道:“放心,我還好,晚上在祖父房裏也靠了一會兒。”


    話說完,他草草又添了半碗粥喝了,便換上衣服出門去,宋胭自是知道朝事為大,也不好攔,隻能交待他早點回來。


    到下午,宋胭還是去了一趟萬壽堂,國公爺仍在床上躺著,不好見人,但聽仆人說不吐不拉了,也沒再燒,中午還喝了一點粥水,再休息休息就好。


    宋胭放下心來,回了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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