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韓淵剛拿到搜魂針的時候,還尋思著島上欺負他們的人這麽多,說不定很快就被用完了,誰知他凡事有師兄們護著,這三根針竟然一直留到了現在。


    韓淵將三根搜魂針掛在了水坑的脖子上,囑咐道:“有人要欺負你,就將木塞拔下來,用這個去紮他。”


    說話間,石階已經走到了底,唐晚秋一掌拍開了一塊石板,兩尺多厚的石板炸了個粉身碎骨,這位前輩簡直是個橫衝直撞的炮仗,嚴爭鳴快沒脾氣了,隻得默默地跟出來。


    剛一露頭,嚴爭鳴就感覺迎麵一陣海風撲麵而來,他定睛一看,原來此地竟是一個秘密的碼頭,中間隻停著一艘船,那船細看並不十分奇特,但卻仿佛能融入夜色一樣,如果不是近在眼前,幾乎察覺不到這裏竟還有一艘龐然大物。


    “上去吧,”唐晚秋道,“沒有船工,不過你們一係自來符咒功底深厚,船行可用符咒操控,自己看著擺弄吧,要是你們都能禦劍,就不必這麽麻煩了。”


    唐晚秋慣常一副“天是老大,我是老二”的模樣,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本來應該是連嘲帶諷他們修為低微的,可奇異的是,這一次,她似乎沒那個意思。


    她轉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與比天空還要黑沉的海,幾不可聞地低聲道:“太快了,還來不及……”


    有那麽片刻的光景,她整個人似乎都被掩埋在了濃重的夜色裏,海風揚起的裙裾與發絲輕輕晃動,險些讓人產生一種她有點脆弱的錯覺。


    良久,唐晚秋才說道:“那天我其實看見了韓木椿,隻是沒敢認——我可能……為人有些莽撞,一時拿不準他是不是願意被人認出來。”


    可惜她是那樣拙於待人接物,還沒等權衡出來,那人就再也不見了。


    嚴爭鳴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五年前來東海路上遭遇魔修的那場大戰。


    唐晚秋:“你……唔,跟你師父年輕的時候有點像。”


    說著,她略低了低頭,將一縷長發攏到了耳後,這本是個很多女孩都有的無意識的小動作,叫她做來,卻好像含著一段觸目驚心的前塵往事。


    唐晚秋說完了她這輩子態度最溫和的一段話,語氣再次公事公辦地硬了下來,對嚴爭鳴說道:“從這裏走了以後,不要回扶搖山,去人間曆練也好,找個靈山秀水繼續修煉也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們是扶搖派的。”


    嚴爭鳴試探道:“前輩,我們扶搖派不是早已經沒落成不入流的小門派了麽?說出去難道還會有人知道?”


    “阿貓阿狗自然沒聽說過,但該知道的和不該知道的心裏都有數,”唐晚秋道,“別磨蹭,上船快走……”


    她話音沒落,青龍島上突然有一道極強的光束直衝向雲霄,一時間整個島亮如白晝,晃得人眼都睜不開。


    唐晚秋瞳孔皺縮,麵露焦急神色。


    這時,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最後麵斷後的程潛突然站直了,緩緩提起霜刃劍:“什麽人?”


    隻聽空中“咻”“咻”數聲,一夥蒙麵人好像黑鴉一樣,紛紛落了下來,頃刻間就將他們幾個人包圍了。


    為首一個越眾而出,在黑布後麵藏頭露尾地說道:“青龍島戒嚴,從現在開始,禁止船隻外出!”


    唐晚秋一抬手捏住程潛的肩膀,蠻力將他往旁邊一扯,自己上前道:“我從未聽島主說過要戒嚴,你是個什麽東西?”


    那蒙麵人低低地冷笑了一聲,衝唐晚秋拱手道:“真人不必動怒,就算上了船,你們也走不出去。”


    說完,他示意什麽似的一抬頭,隻見夜空中亮起了無數星星點點,遠遠看去,好像一群分散的螢火蟲。


    水坑剛剛張嘴要哭,赭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李筠低聲問道:“師兄,那是什麽……”


    嚴爭鳴目光轉了一圈就收了回來,答道:“禦劍時劍身受清氣激發露出的熒光。”


    李筠不免有些慌神:“什麽?這麽多?這是衝誰來的?總不能是衝我們的吧?”


    李筠永遠屬於平時聰明絕頂,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的。


    他這話一出口,嚴爭鳴就知道他心裏想什麽——確實也是,他們幾個人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門派裏出來的不入流的弟子,從未出過山,出一次扶搖山就住進了青龍島,幹過的最張揚的事也就是和幾個拉幫結派的散修打一架罷了,對方這樣興師動眾,八成是衝著唐晚秋來的,她那人就是有本事將全天下的人都得罪個遍,保不齊又是從哪惹來的禍端。


    李筠小聲道:“大師兄,如果不是來找我們麻煩的,那……”


    嚴爭鳴一隻手捏住他的胳膊肘,搖了搖頭,感覺這事沒那麽簡單,為什麽島上大亂,唐晚秋不去幫忙,反而要送他們秘密離開?


    他敏銳地從唐晚秋那幾句“不要提自己是扶搖派”的警告中感覺到了什麽。


    忽然,一直沉默的程潛在旁邊開了口,程潛十分肯定地說道:“那個人是周涵正。”


    嚴爭鳴一愣:“什麽?你怎麽知道?”


    程潛麵不改色地盯著為首蒙麵人露出來的一雙眼睛,輕聲道:“他?化成灰我都認識。”


    嚴爭鳴這個正宗的苦主恐怕已經忘了——他從小就是這樣,吵架歸吵架,生氣歸生氣,但不記仇,盡管當年摔下高台受辱的事件曆曆在目,但卻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麽刻骨銘心的仇恨,反正現在周涵正要再把他摔下高台,恐怕也沒那麽容易了,有那個精力,他更願意去回憶年少時候在扶搖山上美好快樂的日子。


    程潛卻不一樣,每到他練劍練不下去、或者遇上瓶頸感覺自己無論如何也過不了那道坎的時候,他就會去回憶張大森兄弟和周涵正那些人,隨著他修為一日千裏,張大森之流漸漸已經不被他放在眼裏,也是他便專心致誌地針對起周涵正一個人。


    程潛掃視了周遭一番,上前一步,微微提高了聲音對唐晚秋道:“唐真人,晚輩對島主多年照顧甚為感激,隻是有一事不明——為什麽他會任憑一個來曆不明的人混入講經堂?”


    唐晚秋被他說得一呆,隨即猛地回過頭來:“你說什麽?”


    那為首的蒙麵人聞言,目光落在程潛身上……和他手裏的霜刃劍上,低笑道:“那天活人鳥感覺到的人果然是你,你這小鬼倒是也有些門道,竟給你躲了過去。”


    先前他刻意壓著嗓子,這一句話卻露出了本來聲音,唐晚秋就是再耳背也聽出來了,臉上頓時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難以置信:“周涵正?”


    那蒙麵人見瞞不過去,索性有恃無恐地將臉上的黑布麵紗摘了下來,露出那張三思後行的書生麵孔來,微笑道:“唐道友請了,不如隨我們一同回去陪島主見客?”


    唐晚秋先是睜大了眼睛,隨即暴怒:“島主對你恩重如山,你居然投靠他人?”


    周涵正搖頭晃腦地歎道:“唐真人此言差矣,我本就不是青龍島的人,這些年從未投靠任何人,承蒙島主看得起,在島上做個掛職護法而已——咦?怎麽難道我記錯了,唐真人不也是師從牧嵐山,並非青龍島弟子麽?”


    唐晚秋哪裏聽得了他這樣的扯淡,二話不說,一把將她背後重劍扯了下來,招呼也不打地橫掃出了一片淩厲的劍風,看不出一點對空中那些禦劍者的忌憚,橫衝直撞地打算將周涵正的腦袋砸成個爛冬瓜。


    周涵正輕飄飄地躍到空中,手中三思扇一卷,雷火之氣若隱若現,跟唐晚秋的劍氣短兵相接,“轟”一聲巨響,兩廂消弭,地上竟瞬間焦糊了一片。


    周涵正此人麵和心狠,嚴爭鳴在旁邊觀戰也看得膽戰心驚,驀地發現自己“不會被他輕易摔下高台”的結論下得早了,而那周涵正不單手段不弱,為人還很不要臉,他看起來絲毫也不想一對一地和唐晚秋鬥法,折扇一揮,周涵正對天上和地麵的眾多蒙麵人道:“拿下此人!”


    唐晚秋咆哮道:“你倒來試!”


    黑鴉似的蒙麵人紛紛禦劍落下,將小小的碼頭擠了個水泄不通,嚴爭鳴劍如凝光,整個人已經不高不低地禦劍至半空,隻見他掐了個手訣,一時間原地閃現了好幾個同他一樣禦劍而行的虛影,這樣的分神極耗真元,他竟是要以一己之力扛下空中所有的蒙麵人。


    程潛有心想拿那姓周的試試手中霜刃,可一回頭看見麵色蒼白的李筠等人,他又強行在熱血上頭的時候給自己潑了一盆冷水,寸步不離地守在了抱著水坑的赭石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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