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燭想不明白,他疊好李璨的衣服,放在一邊,道:“六殿下不要再取笑人了,我今日沒能進宮,隻能在外麵幹著急。我知道太子不容易,在那麽凶險的境地活下來,人人都會有些失態吧。”


    李璨微微搖頭,笑得越發令人捉摸不透。


    失什麽態?他還跟葉嬌共進退、同殺敵,在皇帝麵前好好露了臉,也沒有失態啊。還是這麽風流倜儻、英俊瀟灑。


    太子那樣,都是因為傅明燭。


    他明明同葉嬌訂了婚,又出去鬼混。鬼混還被捉到了,惹得葉嬌又是退婚又是鬧到禦前。


    到最後聖上欣賞她、李策喜歡她、李璟懼怕她,她還能拿著一塊金牌來闖宮救駕,把太子哄得五迷三道,失了神智。


    不行,一定要阻止這件事。


    而阻止的理由嘛……


    等太子李璋回到書房,李璨開口道:“我今日遇到個人。”


    李璋頭頂和肩膀的傷口已經處理好,纏裹著黃色的布帛。他看向李璨,目光波瀾不驚,等李璨把話說下去。


    “小道士王遷山,”李璨道,“葉嬌父親葉羲的徒弟。”


    李璨說了一件奇事。


    今日他帶著府中護衛出來,覺得不夠,又跑趙王府要來許多。一群人趕往禦街,發現禦街已被封禁,有個小道士伸出頭,一臉著急地看向裏麵。


    李璨認出那是王遷山。


    他向來是個喜歡管閑事的人,雖然事情緊急,也願意問一問,幫個小忙。


    “結果,”李璨講到此處,認真地看著李璋,目光深沉道,“他告訴我說,要我轉告葉嬌,今日風大,請葉郎中不要站在高牆邊、磚瓦下。”


    李璋神色未變,卻短促地吸了一口氣。


    “怎麽了?”傅明燭疑惑道,“今日的確有大風,京都有的房屋甚至被刮倒了。但這有什麽?司天台和太史令早就斷言今年春夏之交有風災,還派了警示文書給各部。”


    李璨看向傅明燭,解釋道:“但是太巧了。巧到不久前,一陣風把東宮門簷刮倒。如果葉嬌記清楚這句話,完全能避開。”


    可她想去救皇帝,猶豫不決,所以耽誤了時機,被李璋救下。


    “所以,”李璋一直聽到此時,才淡淡開口,“司天台觀天象,也隻能斷出春夏之交這個模糊的時間。但是那個小道長,能準確到哪一日。”


    “或者,哪個時辰。”李璨道,“但是王遷山才二十來歲,所以我覺得,示警的人是葉羲。”


    畢竟葉嬌是他的女兒。


    “所以呢?”傅明燭撓了撓頭,越來越迷糊,“你說這麽多,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太子殿下也懂,”李璨道,“很簡單,不要惹葉羲,不要惹安國公府。”


    能準確查天象,觀生死的人,太可怕了。


    “有那麽厲害嗎?”傅明燭不屑道,“當初先帝欣賞他,先陳王信任他,卻還不是落了個出家為道,十幾年不回來的下場?”


    “先陳王是他的朋友,”李璨斜睨傅明燭道,“葉嬌是他的女兒。你可能不會為了朋友兩肋插刀,但是誰敢碰你的女兒,你未必不會使出全身力氣。”


    “我沒女兒。”傅明燭道。


    “可能是你身體不行。”李璨隻要得到機會,就要罵人。


    “你才——”傅明燭要反擊,突然想起身份尊卑有別,隻能忍下這口氣。


    他們兩個互嗆了好幾句,漸漸忘記剛才在討論什麽。


    可屋內忽然響起太子李璋的聲音。


    “若不能為本宮所用,越強,越該除掉。”


    李璨轉過頭,豐潤的嘴唇微張,驚訝道:“那葉嬌呢?”


    傅明燭大惑不解地蹙眉:“跟葉嬌有什麽關係?”


    最近他這個前任的名字,太常出現。這絕對不是好兆頭。


    “本宮不會傷害葉嬌,本宮會把最好的,都給她。感謝她今日護駕,也報答她的恩情。至於她的父親——”李璋問,“不是割斷塵緣,出家為道了嗎?”


    李璨看著李璋,好半天才疑惑地問:“太子殿下,你是怎麽做到既殘忍,又體貼的?”


    ……


    第218章 瀕死感覺


    李璨的語氣並不好聽,然而太子毫不在意地笑笑,端坐蒲團,道:“這是輕而易舉的事。”


    就連除掉李琛,他也沒有費力,都是李策在做。


    李璨的表情一言難盡。


    “等做了皇帝,”他提醒道,“殿下想要什麽,自然輕而易舉。但現在不是樹敵的時候,更何況父皇賜婚,怎會容人破壞?”


    李璨一直相信自己擁護太子,是選了最容易的捷徑。卻沒想到突然闖來一個葉嬌,讓李璋放著大路不走,非要沿著懸崖邊,連帶著李璨,都很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聽到這裏,宰相之子傅明燭總算明白過來。


    他張大嘴巴,“啊”了一聲,才恍然大悟又難以置信道:“殿下,殿下您不會真的想要那個女人吧?您是想把她弄到手裏蹂躪的吧?她的脾氣可壞得很,到時候非要魚死網破,我們……”


    “她的脾氣很好,”李璋打斷傅明燭的話,“不準再說她的壞話。”


    李璋神色冷峻,眼眸中的鄭重同談論起國家大事時一模一樣。


    傅明燭倒吸一口冷氣,求助般看看李璨。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個他不要的女人,怎麽到處都有人爭搶?


    而李璨終於想到了他的辦法。


    “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又有何難?”他的聲音低沉了些,人也坐正,正色道,“隻是,能不能等一等?”


    李璋收回目光,不怒自威的臉色稍緩。緊抿的唇角表明,他在認真聽李璨說話。


    李璨便自顧自說下去:“等到繼承皇位,她就是你的。”


    傅明燭悶聲道:“那會兒她已經嫁給楚王,怎麽搶?”


    “很容易,”李璨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厲色,“小九身體不好,丟北地帶兵抗擊突厥去,搞不好就沒命了。葉嬌喪偶,二哥為照顧弟妹,納入宮中,有何不可?”


    傅明燭吃驚地向後躲了點。


    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道德水平,跟這些人有點格格不入。


    “那可是弟媳。”他小聲提醒道。


    “弟媳又如何?”李璨不屑地笑,薄薄的日光罩在他雪白的皮膚上,像水麵的粼光,他的聲音也像飄在水麵上,肆意道,“我大唐民風開化,三婚四嫁的女子不計其數,嫁給夫家族兄的也有不少。這是兩全其美的法子。”


    兩全其美嗎?


    傅明燭的神情有些驚怔。


    他訂婚後廝混時,也哄過秦白薇,說要把葉嬌毒死,讓秦白薇做正妻。但是若真要下手,他還是會掂量掂量。畢竟有年少的情誼,對方又長得挺好看,還得給安國公府交代。


    怎麽這倆兄弟殺自己兄弟搶奪弟媳,都能說得如此雲淡風輕?


    果然他是跟對了人啊。


    這樣心狠手辣,才會是未來的皇帝。


    麵對李璨的提議,李璋不置可否,重新用開水燙熱茶具,親自煮茶。他的動作舒展自在,充滿駕馭一切的輕鬆。


    李璨和傅明燭略著急地等著,直到李璋燒好了茶,分別給他們分了一盞,笑道:“本宮隨口說說,你們莫要緊張。”


    不知何故,傅明燭鬆了一口氣。


    李璨也舒展身子,斜斜倚著憑幾,歎息道:“原來是說笑,殿下您嚇我一跳。”


    他表情誇張地端起茶盞吹了吹,目光卻在打量李璋。


    那一雙看似沉靜的眼眸、那一張不苟言笑的臉,邊邊角角,都透著遮掩隱藏。


    隨口說說嗎?


    要防著這男人失去理智,壞了大局。


    瀕死之時,人是會失去神智的。


    觸覺、嗅覺、視覺甚至痛覺一起消失,隻有耳朵還能聽到聲音。


    “沙,沙……”


    斷斷續續的沙沙聲,時而傳入耳膜,時而又消失不見。聽得久了,才感覺到每次那聲音出現時,自己的身體就在移動。


    自己麻木的、無法控製的身體。


    葉長庚一動不動,不反抗,也無力反抗。


    他不知道自己在河水中泡了多久,也不知道四周是什麽地方,更不知道是誰拖著他的肩膀,一點一點,向水少一些,幹燥一些的地方拖拽過去。


    那人同樣一聲不吭。


    是格桑梅朵的人嗎?


    他最終還是被抓回去了?


    葉長庚的腦海中瞬間浮現跳崖前的場景,五雷轟頂般,他想立刻起身。


    他是來晉州修水利的,是來找尋晉州案線索的,不能成為李策的拖累。


    可是盡管心中很急,他的身體卻根本不受控製。身上的每根骨頭都像是斷了,疼,疼而麻木。


    冷汗淋漓而下,葉長庚勉強動了動手指,接著按緊地麵,在拖拽中尋找一塊尖利的石頭。隻是剛剛握到一塊硬土,忽然有什麽東西湊到他的臉上。


    那東西噴著火熱的氣息,喉中發出奇怪的“嗷嗚”聲,同時伸出粗糙的舌頭,用力地舔舐他的臉。


    葉長庚汗毛倒豎明白過來,拖著他走的不是人,是某種野獸。


    是什麽?


    他猛然揚手向那東西砸去,那猛獸跳開跑遠幾步,“嗚嗚”叫著,再次靠近。


    葉長庚聽出來了,是狼!


    他曾在西北道回京的路上,同狼死戰。他知道狼的凶殘可怕,知道這東西把他拖走,是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方便啃食。


    但是出乎意料,那頭狼並沒有啃咬他,也不再拖拽他。它向密林中跑去,過了一會兒跑回來,把什麽東西丟在葉長庚身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山河美人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月落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月落並收藏山河美人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