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葉嬌握緊葉柔的手,有些困倦地閉上眼睛,輕聲道,“你放心。”


    李策總喜歡對她說你放心,如今葉嬌也想這麽同姐姐說,同她想保護的所有人說。


    “你放心,”趙王府內,李璟苦著臉道,“如今王妃有了孩子,我絕不會再去尋花問柳。”


    “那你大半夜要去哪裏?”崔錦兒躺在床上養胎,手裏握著一根竹竿,戳在李璟屁股上,“才好兩天就要出去玩耍,也不想想奴家懷胎的辛苦……”


    她說著就要哭,可惜沒擠出眼淚。


    畢竟懷孕之後,其實她每天都很開心。


    “不是,”李璟隻好實話實說,“朝廷有些事,我去確認一下。”


    “什麽事?”崔錦兒不依不饒,“你向來不管朝裏的事,無利不起早,說,‘利’是什麽?”


    李璟用手握住竹竿頭,好讓自己的屁股不那麽疼。


    “‘利’是小九啊,是小九,”他解釋道,“小九走的時候交代了,有三件大事,讓我幫忙確認,然後以最快速度,送消息給他。”


    他的神情有些嫌棄,仿佛李策是一顆無法擺脫的黏糖。


    “第一件是?”崔錦兒追問,丟掉竹竿坐起身。


    “禁軍統領的人選。”李璟道。


    自從禁軍統領閻季德獲罪被貶,統領一職空懸許久。嚴從錚身為副統領,論資曆年齡,遠不足以提拔轉正。


    近幾日,朝臣紛紛上書,請求擇定統領人選。


    奏折已經送到皇帝案前,就看皇帝是否朱批了。


    崔錦兒丟掉已無用處的竹竿,頓時神情鄭重:“小九要你幫忙,你還不快去?在這裏磨蹭什麽?”


    “是我磨蹭嗎?”李璟想要發脾氣,又怕嚇到腹中胎兒,隻好憋悶道,“是我屁股上有竹竿!”


    他說完就走,不給崔錦兒反駁的機會。過了一個時辰,又匆匆回來,鋪開信箋開始寫信。


    崔錦兒已經睡意朦朧,問道:“父皇朱批了嗎?”


    李璟隻點著一盞昏暗的燈,聞言悶聲道:“批了,原劍南道白大將軍。”


    崔錦兒翻了個身,聲音也清晰了些。


    “白泛兮,”她若有所思道,“母族曾有人跟我說,如今大唐軍中,有三成都出自魯氏。其餘大多姓李姓張,姓白的也這麽厲害了?”


    出自魯氏,也便是魏王李琛的母族。


    李璟快速寫信,寫完仔細粘好,做了防窺的標記,才封在信封中,推門出去,遞給隨從。


    “若遇攔截,”他囑咐道,“燒幹淨。”


    隨從領命而去,李璟披著一身寒霜般的冷意,走回去。他甩掉靴子,躡手躡腳爬上床,鑽進被窩。


    “白泛兮,‘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李璟念叨,“白家一直在劍南道經營,那裏富得流油。如今肯回來,還真稀奇。”


    “消息確定嗎?”崔錦兒揉著眼睛,枕上李璟的胳膊,“咱們在宮裏又沒什麽人。”


    生身父母就是宮中的主人,這麽說未免有些不合適。但李璟沒有責怪,他知道崔錦兒的意思。


    “是小九的人,”李璟哼聲道,“我借故到城門旁禁軍衙署裏尋人吃喝,便有消息送出來。”


    李策埋進宮中互通消息的人,都肯告訴李璟,可見對李璟的信任。


    “殿下似乎不太開心。”崔錦兒眨了眨眼。


    “我不是不開心,”李璟摟緊崔錦兒,與她麵對麵,一隻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尋找那塊細微的凸起,輕撫道,“我是覺得自己被蒙在鼓裏,擔心他出事。”


    跑去晉州查實臂張弩,又要安撫百姓,還管著京都禁軍換帥的事。


    “他怎麽那麽閑?”李璟再次哼了一聲,夾雜著濃濃的擔憂。


    “白將軍,”崔錦兒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他不是有個兒子嗎?他那兒子,該很開心了。”


    白泛兮的兒子白羨魚,此時正駕駛馬車,歡天喜地回家去。


    得益於太子殿下的斡旋,父親能回來就任禁軍統領。這個消息,恐怕會讓那些以為父親將要致仕,故而開始捧高踩低的朝臣,驚出一身冷汗。


    世人都是這樣的,白羨魚不生氣,他要做的隻是適應這個世道,繼而成為強者。


    他選對了路。


    輔佐太子繼位後,朝中絕對會有他的容身之處。


    白羨魚樂顛顛進門。他跳下馬車,發現今日府中比往日亮堂些。把韁繩丟給門房,他忽然又停在原地。


    “公子?”門房躬身詢問。


    白羨魚僵硬地轉過身,又爬回馬車,拿下來一個食匣。


    他提著食匣,向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


    食物雖然吃幹淨了,但還需要洗一洗碗碟。他不是邋遢的人。


    說不定哪天遇到,還要把食匣還回去呢。


    欠著人情,不好。


    口中哼著小曲,見管家迎上來。


    “母親歇了嗎?”白羨魚問,“昨日我給你的佛經,轉給她了嗎?”


    “回公子的話,”管家道,“夫人已經歇了,佛經也已經轉交,您這會兒,要到書房去一趟。”


    “書房?”白羨魚蹙眉問道,“去燒書烤火嗎?”


    白府的下人再清楚不過,白羨魚最厭讀書,也討厭書房。


    這是因為他小時候挨打,都是在書房裏。


    白羨魚的記憶中,父親回來的次數很少,每次回來,就把他叫到書房問話。三言兩語後,便是一頓痛毆。


    如果不是有禁止縱火的王法在,白羨魚早就趁父親不在家,把書房燒了。


    他大步流星向前走,管家不得不攔住他。


    “公子,老爺回來了。”


    “什麽?什麽時候?”白羨魚待在原地,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就覺得渾身發疼。


    不過這回他應該不會挨打了。


    他都快二十了,而且這回又立了功。


    白羨魚小心翼翼,推開書房的門,恭謹地站立,不敢看白泛兮的臉色,恭聲道:“父親大人,您回來了。”


    管家掩門出去,白羨魚抬頭,見白泛兮坐在條案後,臉色發青。


    發生什麽了?


    白羨魚趕緊道:“父親,兒子剛剛得到消息,聖上這回召您回來,是要您就任禁軍統領。從今往後,您就是十萬禁軍統領,維護京都了!”


    回答白羨魚的,隻有沉沉的兩個字:“掌嘴。”


    掌嘴,自扇耳光,對男人來說,這是比杖責還要屈辱的懲罰。


    “父親!”白羨魚急急道,“兒子做錯了什麽?”


    白泛兮從條案後走出來,一步步走近白羨魚,抬腳踹向他的肩頭,把他踹倒在地。


    “做錯了什麽?”白泛兮厲聲道,“你依附太子,參與黨爭,罪不容誅!”


    ……


    第180章 李策怕死


    白羨魚不敢起身。


    原先父親讓他掌嘴時,他已經下意識跪地。此時又被踹倒,隻敢端正地跪好,滿臉土色。


    “兒子並非依附太子,”白羨魚懇切地解釋道,“朝中早有人上書,說您暮年將至,即便壯誌雄心,也無法繼續衛護劍南道。聖上有意讓您致仕歸鄉,若不是太子殿下……”


    “若不是他,”盡管刻意壓低聲音,白泛兮說出的每句話,還是震動白羨魚的耳膜,“你爹我就老死在劍南道了!也不用被你小子插上一刀,好好的,回來蹚渾水!”


    “這怎麽是渾水呢?”白羨魚大惑不解道,“禁軍統領,是為國效忠的差事。您在劍南道多年,也從未叫過苦,腹誹過聖上的安排啊。”


    白泛兮被氣得吐氣都不均勻,像被人勒住了喉嚨。


    他怎麽生出這麽個傻兒子?


    皇帝病重之時冊立太子,若他一心傳位,隨後便會為太子掃除一切障礙。包括某些權重的皇子,某些不服太子的朝臣,某些心懷不軌的宗親。


    這種情況下,難免要有人被貶被誅、被牽連下獄。


    而若皇帝隻是試探太子,心思未定,朝局將更加混亂。其餘皇子蠢蠢欲動,為了奪嫡,各種齷齪手段都會用盡。


    無論如何,獨善其身比卷入洪流要安全得多。


    偏偏白羨魚主動接近太子,尋得好處。如今京都人人都會以為,他白泛兮是個見風使舵、奉承攀附的勢利小人。


    白泛兮越想越氣,又知隔牆有耳,有些話隻能自己想明白,無論他說多少次,兒子都入不了心。


    更或者,“心”這種東西,自己的一雙兒女根本就沒有長。


    隻有白羨魚自己跌一跤,才明白做父母的苦心。


    想到此處,白泛兮忽然舉起手。白羨魚以為自己又要挨打,眼睛下意識眨著,人就要往後躲。


    白泛兮卻隻是拽正他歪斜的衣領,好讓兒子不那麽狼狽,繼而沉聲道:“從今日起,你做好武候長的差事,不準再去東宮,私會太子。”


    白羨魚心裏不服氣,嘴上卻隻敢答應。


    “父親,”他問道,“您用過晚飯嗎?家裏還跟以前一樣,過午不食。兒子去喚廚子起來,給您燒幾個菜吧?”


    “不用了。”白泛兮擺手道,“旅途疲乏,去燒水吧。”


    這是要沐浴。白羨魚連忙答應,離開書房時,他提走了自己帶來的食匣。


    白泛兮的目光在食匣上一掠而過,注意到匣頂獨特的陰刻紋飾。


    刻字之前,要先敲一塊金牌。


    葉嬌原本想拿銀票去兌幾顆金錠,又想起京都幾家大櫃坊,背後都有皇室背景,隻得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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