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白羨魚說著又拿了一個饅頭,劉硯把僅剩的一個饅頭包了起來,見芥菜絲已經被吃完,不得不再次掏出小壇子,極珍惜地往外夾了一筷子。


    “卑職來!”白羨魚接過小壇子,倒扣在餐盤上,倒了個幹幹淨淨。


    劉硯連忙道:“吃不完,吃不完。”


    “卑職飯量大。”白羨魚笑道,“大人不會嫌棄我吧?”


    “怎麽會?”劉硯說著,發現他最後一個饅頭,已經被白羨魚拿去了。


    他索性捧起粥,喝了一口,教訓起白羨魚:“下個月你官複原職,做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莽撞了。”


    “什麽?”白羨魚嘴裏塞滿芥菜絲,有些吐字不清。


    “官複原職,”劉硯道,“你不知道嗎?臘月初,葉武侯長便遞交了換職申請,說要把武侯長的位置還給你。聖上已經允準,下個月,就調她到兵部去了。”


    白羨魚停止咀嚼,好聽清劉硯的話。


    “葉武侯長,她……”


    劉硯趁機夾了幾口芥菜,說話越來越慢:“她在奏折裏為你說了不少好話,可見你這一年,的確做得很好。”


    她還替他說了不少好話?


    一時間,白羨魚心中五味雜陳。


    兵部不像武侯鋪,無非是偵緝緝拿、維持秩序、為聖上清道開路、維持治安這些瑣事。


    那裏可是要去戰場的。


    “她一個女人,去兵部能做什麽?”白羨魚訕訕道。


    劉硯似乎也覺得有些惋惜。


    他喝完了粥,微微歎息。


    ……


    第141章 成婚


    兵部有尚書一人,正三品;侍郎二人,正四品下。掌武選、地圖、車馬、甲械之政。


    其屬有四:一曰兵部,二曰職方,三曰駕部,四曰庫部。


    而皇帝特批,準葉嬌右遷兵部,任庫部郎中一職,主掌全國武器、儀仗、符勘、尺籍、武學諸事。


    至於官職,從五品上。


    “這是好事啊,”白羨魚鬆了口氣,“武侯長算‘吏’,庫部郎中就是‘官’了。從五品,俸祿也不少。更何況庫部郎中,一般無需到戰場上去,還是撈油水的肥差。”


    他說了許多好處,才稍稍抵消心中的愧疚感。


    “什麽油水?”劉硯頓時劍眉倒豎,板著臉訓斥下屬,“在朝為官,上為皇恩,下為百姓,大唐百官,無不克己奉公,有一心撈油水的嗎?”


    劉硯說話很快,吐沫星子差點噴到白羨魚臉上。白羨魚往後避了避,用手擋住粥碗,一臉無辜。


    無不克己奉公?


    大人這麽說,你自己信嗎?


    劉硯罵完,自己也覺得有些誇張。


    他搖頭道:“你知道庫部是肥差,別人不知道嗎?原先的庫部郎中,是晉王遠赴西部驅逐吐蕃時,特地調任的。還有,兵部除了薑侍郎,人人都是火爆性子。她一個姑娘家……”


    劉硯竟有些說不下去,眼中萬般擔憂。


    白羨魚嘟囔著提醒道:“她雖是姑娘,也很火爆啊。”


    火爆到一日之內毆打兩位皇子還能升職,兵部有人敢比她更火爆嗎?


    “更何況,”白羨魚道,“她哥不是也在兵部嗎?”


    “很快就不在了,”劉硯的消息顯然比白羨魚靈通,“聖上調葉將軍去工部做水部郎中,從五品上,調令已經送達。”


    劉硯收起芥菜壇,歎道:“可惜本官去年考績雖為‘上中’,但職務不變。若不然……”


    白羨魚驚訝地看著劉硯,匪夷所思道:“若不然大人還準備去兵部護著她嗎?大人您一個文官,到了兵部,還不被他們吃了?”


    “你不懂,”劉硯道,“本官同令尊曾有數麵之緣,你啊……你留守在京中,真不如跟著他到劍南道去。‘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有兵部的諸位大人在,文官才能協助國君,治理天下。”


    “家父快回來了。”雖然不懂劉硯的意思,但白羨魚挺高興。


    “回來好,”劉硯起身道,“頤養天年。”


    他說著招呼跑堂結賬,白羨魚沒有搶著付。兩個銅板而已,府尹大人付得起。


    但他沒想到的是,劉硯一麵結賬,一麵抱怨道:“芝麻油還要錢啊?”


    白羨魚頓時感覺自己一頓就把劉硯吃窮了。


    真是名不虛傳的摳門啊。


    “庫部郎中?”隔了一日,是個大晴天。葉嬌坐在趙王府的搖椅上,在日光下蹙眉撇嘴。


    “對,”李璟在葉嬌對麵,打了個哈欠道,“好事兒。管武器儀仗之類,估計聖上還記得丹鳳樓下,你幫長庚換箭的事。”


    那時李策發現柳葉是鐵的,葉嬌鎮定自若,提醒葉長庚更換箭矢,才能百步穿楊。


    葉嬌在搖椅上晃了晃,漆黑的發絲垂落在椅背旁,在春日的清晨閃爍光芒。


    “武侯鋪呢?”她問。


    “白羨魚官複原職。”李璟特別得意自己消息靈通,又道,“你哥去工部,管水利,算是曆練吧。我告訴你,一般聖上想提拔誰,就讓誰在各部走一圈。你去了兵部,又管武器,別忘了給我拿幾件管製軍械防身。還有,趙王府護衛們的刀劍也都該換了,你先拿一百件過來。”


    葉嬌眯眼笑道:“不給。”


    李璟頓時抬起腳,腳背抵著搖椅下方的腳踏,猛然抬腳,搖椅上掀,突如其來的晃動,差點讓葉嬌掉下去。


    趁葉嬌有些慌,他做出要掀翻搖椅的架勢,問道:“你給不給?”


    話音未落,李璟的腳又僵硬地收回,尷尬而麵帶笑容道:“不給……也成。我自己買。”


    葉嬌轉過頭,看到突然出現的李策。


    他的臉上有了幾分血色,神情雖不算容光煥發,也比前兩日好了許多。


    李策手裏拿著葉嬌的袖爐,有些疑惑地看著李璟,問:“五哥在做什麽?”


    李璟怯生生地退後一步,雙手攤向葉嬌,急道:“你睜眼看看,她好好的!一根頭發絲都沒有斷!”


    搖椅晃動的幅度漸漸變小,葉嬌躺在搖椅上,偏過頭對李策笑,眼中萬千流火,如長安城上元節點起的花燈。


    “沒事,五哥幫我搖搖椅呢。是不是?”


    李璟隻好再次伸出腳,小心踩了踩踏板。搖椅晃動起來,李策也走近,站在葉嬌身後,輕輕扶住椅背。


    “五哥歇歇,我來搖。”


    “你才該歇歇吧,”李璟說著也找了個搖椅躺下,看著他道,“也不知道是誰急著成婚呢,就你這個身子骨,別到時候連大禮都走不完。”


    “說起這個,”李策輕輕晃動搖椅,問葉嬌道,“司天台正在觀測星象,占卜吉時。我今日要到那裏去定下日子。嬌嬌想什麽時候成婚?”


    什麽時候成婚啊?


    葉嬌攥緊衣裙,心思飄忽。


    以前看著嚴姐姐嫁人,看著葉柔嫁人,她總覺得嫁人離自己很遠。


    如今突然要定婚期,葉嬌心中既開心,又緊張。


    “你來定吧。”她乖巧道,“定完問問王遷山,我總感覺,他比司天台那些人,還要牢靠。”


    葉嬌深吸一口氣。


    問問王遷山,也便等於告訴了王遷山。


    如果他跟父親有聯絡,會轉達的吧?父親會不會來?嫁女兒的大事,都沒有他清修重要嗎?


    沒有吧,畢竟姐姐成婚時,他就沒有出現。


    李策低下頭,目光落在葉嬌臉上,輕輕收攏她的長發。


    司天台監正元亞卿手捧厚重的曆書,坐在四麵都是窗子的日觀殿內,恭敬地看看李策,又瞧一眼禮部隨行官員,謹慎道:“八月初九,是個好日子。曆年很少下雨,風也不大,微臣測算,星象大吉。”


    禮部官員點頭,征詢李策的意見。


    “八月好,到時候楚王府裏的花木也正是結果的時候。聽說楚王讓種了不少石榴樹,八月,石榴正好成熟。”


    然而李策搖了搖頭道:“八月太晚,早些呢?”


    元亞卿再次翻動曆書道:“七月有盂蘭盆節,不行。今年閏六月,但閏六月星盤刑克,那便六月,六月十九,如何?”


    “六月十九好,”禮部官員附和道,“六月已收完麥子,五穀豐登,各部官員暫且閑下來,可參加婚宴。”


    “不行,”李策還是搖頭,“六月太熱,大人們成婚了嗎?可知婚嫁的禮服,有幾層嗎?”


    元亞卿和禮部官員對視一眼,都覺得對方足夠老,肯定已經成婚。特別是元亞卿,白頭發就有好幾縷,恐怕孫子都有了。


    “那就四月,”元亞卿幹脆道,“要麽三月!”


    李策立刻露出滿意的神情,隻有禮部官員有些苦惱。


    “準備不及吧,”他愁容滿麵道,“現下就快要到二月,一個多月的時間,要準備王爺大婚的儀仗、禮服、器物等,太難。”


    元亞卿隻當沒聽到禮部官員的擔憂,手指在曆書上仔細滑動,慎重道:“三月二十九,好日子。”


    李策迅速把這個消息告訴葉嬌,葉嬌正在吃涼皮,聞言抬頭道:“準備不及吧?這也太趕了!母親還想等今年的蠶絲從南方運過來,給我們做十床被褥呢。”


    李策有些無奈地攤手。


    “我有什麽辦法?司天台說,今年的好日子少,好不容易才挑了這麽一個。”


    葉嬌微微蹙眉,勉強道:“成吧,我去告訴母親。這麽一來,安國公府要忙翻天了。”


    “我讓青峰他們過去幫忙,”李策掩去眼中的笑意,“有什麽事,你差遣我的人。”


    他搓去燒花生的皮,攪拌進蒜末和清油,舀了一勺澆在葉嬌的涼皮上,問:“你嚐嚐,這樣好不好?”


    葉嬌夾起一小口,細嚼慢咽,接著又夾了一大口道:“好吃,味兒足多了!”


    “等吃完了涼皮,”李策道,“你能不能陪我去見一個人?”


    葉嬌沒有想到,李策得到進宮合符後,要見的第一個人不是皇帝,而是他的生母順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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