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張員外郎再確認一遍。”葉嬌道。


    張進之舉起銼刀,找了個不顯眼的地方,深吸一口氣,用力搓開表麵的繪畫和油漆。


    他仔細辨認,又踮腳聞了聞,一張臉刹那間通紅,如釋重負又欣喜若狂道:“是樟木,是樟木!武侯長多慮了。”


    葉嬌怔在原地,同那日發現撐拱少一根的李策一樣,隻覺得汗毛倒豎、不可思議。


    “怎麽會?”她上前幾步,拿起銼刀,又搓了好幾處。


    “你看這紋理,”張進之道,“紋理順直,味辛而清涼,這就是樟木啊!紫檀不是這樣的,紫檀紋理卷曲明顯,也叫‘牛毛紋’。”


    他說著比劃起紫檀的紋理,又猛拍胸口道:“武侯長真是嚇煞本官了。”


    葉嬌木然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是她的推斷錯了嗎?


    她錯得離譜嗎?


    張進之樂得大笑了好幾聲,又跟葉嬌告別。


    “本官先回去了,本官的心亂跳個不停,得回去躺著。今日葉武侯長懷疑挑簷的事,本官是絕不會說出去的。咱們都平安無事,過個好年吧。”


    他推開門出去,百姓們再次蜂擁進殿。


    他們叩拜著,虔誠求告。


    “求天神保佑,保佑來年風調雨順,莊稼能有好收成。”


    “求天神保佑,犬子科舉得中。”


    “保佑我家宅平安,保佑郎君身體康健。”


    葉嬌怔怔地聽著那些祝禱,目光緊盯挑簷。


    這個被尊為聖物的挑簷,真的是砸到李策的那根嗎?


    她神情灰敗,覺得心中如同灌了鉛水,沉重得每走一步,都想大喘一口粗氣。


    抬腳邁過大殿高高的門欄,葉嬌忽然停步凝神。


    她看到一個身穿武侯製服的男人,快速穿過人群,往大興善寺後麵走去了。


    那是白羨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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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他的子嗣


    若是以前,葉嬌會大聲呼喊小魚,問他來這裏幹什麽。


    難不成要燒香拜佛求個媳婦嗎?


    但今日葉嬌沒有問,她微微垂頭,以免被白羨魚察覺。然後在人群中轉身,繞過大殿,假裝自己是隨意溜達的香客,跟著白羨魚向前走去。


    大興善寺是皇家寺院,也是長安三大譯經場之一。


    這裏不僅有大唐僧侶,還有從天竺、東瀛前來傳經修習的僧人。走在他們之中,即便葉嬌身穿紅裙麵容驚豔,也不太惹人注意。


    穿過碧瓦飛甍下的層層大殿,走到僧侶休息的寮房,又轉了幾個彎,在香積廚旁邊一個像柴房的地方,白羨魚左右看看,輕輕推門進去。


    葉嬌閃身進入香積廚。


    這裏有幾位尚未剃度的居士正在幫忙擇菜,見葉嬌進來,並不意外或者驚亂。他們有一種修佛之人的沉寂感,像是萬事萬物,都不能打擾自己的專注。


    沒過多久,白羨魚從柴房走出,徑直離開。他的神情很鎮定,像是總算放下了什麽心事。


    葉嬌估算他的步行速度,應該已經離開大興善寺,才緩步出去。


    她猛然推開柴房的門,屋內的光線漸漸明亮,而眼前看到的東西,讓葉嬌深吸一口冷氣。


    那是一堆灰燼。


    灰燼,木頭燃燒後的灰燼,大塊木頭燃燒後的灰燼。


    她快步上前,羊皮短靴踏進灰塵中,裙擺沾染上大片髒汙,她屈膝蹲下,手指在灰燼中撥動,過了很久,才拿出一小段木塊。


    尚未燒幹淨的一小段木頭,擦去灰塵,削去焦炭,能看到卷曲的木紋。


    正如工部員外郎張進之形容的那樣,這是“卷毛紋”,是紫檀的紋路。


    這一大堆灰燼,是燃燒掉了整個挑簷,是毀屍滅跡。


    她晚了一步,蠢笨如她,竟然再一次輸了。


    葉嬌垂下頭,壓抑自己心中淤積的憤慨,忽然,她聽到身後的柴門“吱呀”一聲,有個聲音道:“武侯長,你來了。”


    冬日的風吹透葉嬌的棉服,她感覺自己的脊背僵硬如冰,身體在接近痙攣的顫抖中站起來,轉過頭,葉嬌緊盯白羨魚的臉。


    他的臉上絲毫沒有驚訝,也並不擔憂葉嬌看到了這些。


    刹那間葉嬌明白過來,白羨魚不是“恰巧”被她看到並跟蹤,他是故意出現,是引著她來看這團灰燼。


    “你是什麽意思?”葉嬌問。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白羨魚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像平時那樣有些吊兒郎當,說話的語氣卻很真誠。


    “因為武侯長分派隊長們檢查寺廟道觀防火,把我分到了開遠門附近。那裏離大興善寺太遠,我就想著,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不想再瞞你。”


    葉嬌冷笑道:“所以紫檀是你買的,挑簷是你換的,你換了兩次,現在跑來銷毀證據,讓我查無對證。”


    “是。”白羨魚放下胳膊,有些歉意道,“但是我做那些時,不知道會傷到楚王殿下。”


    懷疑白羨魚時,葉嬌覺得憤怒。而如今看他站在自己麵前,親口承認做下這些事,葉嬌隻覺得冷。


    是她一廂情願,覺得他們是朋友。


    “你為了誰,”葉嬌道,“做這些會被砍頭的事?”


    白羨魚輕輕歎了一口氣,撩起衣袍坐在門欄上,低頭看著地上的灰燼,淡淡道:“我為了白家的前程。”


    他的聲音一瞬間鄭重,褪去了少年郎玩世不恭的自在,多了幾分沉重。


    “家父快要離開劍南道,回京就職。估計會是兵部閑職,養老而已。我們家支庶稀疏,宗族薄弱,姐姐雖然貴為昭儀,十四皇子還小,成不了大事。父親母親希望我在武侯鋪安身立命,活著就行,但是武侯長如果賭博過,就會知道,想在京都無依無靠地活著,等於運氣好到連贏莊家十二局。”


    葉嬌不屑道:“這京都的百姓,難道都是隨時會死嗎?”


    話說出口,她便意識到疏漏,果然,白羨魚反駁道:“什麽都沒有,反倒不用怕了。最怕的是我們這種人,看起來也算有頭有臉,但誰都知道,我們擁有的一切,別人想要奪走,太容易了。”


    太容易了,在至高無上的權力麵前,他們不堪一擊。


    看到葉嬌神情複雜,白羨魚露出一絲不忍。


    “卑職冒險把武侯長引到這裏,是要讓你知道,你對抗的力量,是多麽強大。他太聰明了,聰明到可以不著痕跡,達到任何目的。比如扳倒肅王,表麵上是你和楚王在驪山製服肅王。但是楚王帶去的那些趙王府的護衛,是誰的?而聖上命肅王從北地回來,不過是因為朝中有人議儲。就這樣,肅王一步步掉入圈套,而那個人,手上幹幹淨淨。”


    趙王府的護衛是晉王李璋的,白羨魚這麽說,是向葉嬌坦白了背後主謀。


    “那個人的手上幹幹淨淨,”葉嬌手中攥緊紫檀,搖頭道,“但是你的手,髒了。”


    “我不在乎!”白羨魚猛然起身,表情有些慌亂,卻勉強鎮定道,“總之,卑職的確煩惱過武侯長搶走職位,但是後來,我欣賞你的魄力和為人。自從你製服宗全武,給咱們武侯長臉,我就沒有為難過你。這一次我不惜告訴你這些,是想勸你,放手吧,咽下這口氣。等楚王養好身子,你們成婚,就離京城遠遠的,避禍,也圖個安寧。”


    “我若不呢?我若非要同他拚個你死我活呢?”葉嬌道。


    “那麽楚王殿下,”白羨魚咬牙道,“他會第一個不答應。他小時候沒有人疼,受過罪吃過苦,所以這口氣,他可以咽下去。”


    白羨魚說完轉身離去,葉嬌又叫住他。


    她解下腰間佩刀,丟了過去。


    那刀精美華貴,刀鞘裝飾著飛雲走獸,銀地鎏金的刀柄上,綁一串瑩亮的藍綠琉璃。


    葉嬌愛惜這把刀,特地用金線纏裹刀柄,還在刀鞘外鑲嵌五彩寶石。


    這是她那時在武侯鋪立威,打敗白羨魚,搶來的刀。


    如今葉嬌丟出這把刀,刀身飛揚而起,又重重落在地上。“啪”地一聲,像是擊碎了什麽東西。


    那是某種他們構建過、重視過、珍惜過的友誼。


    白羨魚麵色僵硬,彎下身子撿起刀,頹然地笑了笑道:“我已經有新的刀。”


    “它也不再是我的刀。”


    葉嬌大步向外走去,忍住眼角的淚水,直到坐在馬車上,呆呆地回到趙王府,握住昏迷中李策的手,才掉下淚。


    “他說你小時候沒有人疼,”葉嬌道,“可是你現在有我了,你現在有人疼了!”


    有人疼,又有什麽用?


    她太弱了,安國公府也太弱了,相比隻手遮天的李璋,她弱得像一棵能被人隨手拔起的禾苗。


    紫檀挑簷已經化為灰燼,沒有證據,她不能空口無憑指認,是李璋把李策害成這樣。


    無力感像一麵沉重的牆,壓得葉嬌動彈不得、寸步難行。


    葉嬌輕輕觸摸李策的額頭。


    還好,他退熱了。


    太醫說隻要退熱,體內的淤血便會慢慢散去,人也能醒來。


    等李策醒了,肯定會勸她,會說傷已經好了,不要去得罪晉王。


    憑什麽?


    憑什麽惡人就可以為非作歹,不付出一點代價?


    葉嬌的額頭抵著床頭,右手握拳,強忍心中憤恨的情緒,捶打自己的腿。


    這時,門外有動靜傳來。


    “在啊?”來探望李策的李璟繞過屏風,坐在葉嬌旁邊,看了看李策,又輕聲咳嗽,拉回葉嬌的思緒。


    “謝謝你哈,”李璟輕聲道,“那個王仙師,給本王看過了。”


    葉嬌找來王遷山,卜算李璟命中有沒有孩子。


    葉嬌抹去淚水,沒有搭話。她心中太難過,難過得不想關心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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