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這是來搜身了!虧我剛才還以為她是什麽溫柔阿娘!


    一瞬間,肖蘭時腦子裏頓時劃過千百種酷刑針法,然後他快速思索著自己這巴掌大的小不點逃出不羨仙的可能性,如坐針氈。


    默了兩息,肖蘭時坐著沒動。


    突然,薑嵐開始拉扯起他的袖子:“給我看看。”


    當她的手觸碰到肖蘭時的一瞬間,一股麻流電光火石般地躥上了他的脊梁。


    完了完了,丈母娘這是要開始自己上手搜了。


    然後轉念一想,罵自己:不是,誰丈母娘?!


    肖蘭時這幅身子不過才四歲,擰不過薑嵐,胳膊被她拉起來,她輕輕往上一掀,於是肖蘭時小臂就光滑地裸露在她麵前。


    肖蘭時立刻從軟凳上跳下來,泥鰍一樣拚命扭:“不是,我——”


    話音未落,忽然,薑嵐拿起一隻青水玉的小瓷瓶,把白色的粉末傾倒在他小臂上:“不要亂動,藥就撒了。”


    肖蘭時一愣,誒?


    然後就呆呆地站在原地,真沒動。


    薑嵐一手拿著他的胳膊,一手拿著藥瓶,手腕抖了幾下,白色的藥沫便均勻地鋪在了肖蘭時手臂的擦傷上麵,幾息後,她輕輕把藥瓶擱在桌上,溫聲道:“這藥叫仙魄散,對傷口愈合有幫助,你不要擔心。”


    肖蘭時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夫人你、你不怪我?”


    薑嵐狐疑般地看了他一眼,反問:“怪你?怪你什麽?”


    “怪我偷了衛玄——衛曦的玉佩啊。”


    邊聽著,薑嵐便開始用她的指肚揉搓他的手臂,看樣子是想要把白色的藥粉均勻揉開。她的手指微涼,指尖觸到肖蘭時皮膚的時候,手上的傷反而覺得沒那麽疼了。


    本以為薑嵐會出言責備,可沒想到,她隻是輕輕“喔”了聲,問:“是你偷的嗎?”


    肖蘭時立刻:“當然不是!”


    薑嵐低著眉:“那我為什麽要怪你?”


    這話輕飄飄落在空氣中,問得肖蘭時一時語塞。


    其實他也不知道薑嵐為什麽要責怪他,雖然大家都在說是他偷了衛玄序的玉佩,可是沒有一個人有直接的證據證明,那玉佩就是肖蘭時拿去賣錢用了。


    “大、大家都這麽說?不是有那麽句話,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夫人今天找我來,我還以為是想把我就此打發出去的。”


    聞言,薑嵐忽然笑起來。


    肖蘭時看得一怔。


    薑嵐皮膚生得很白,不是像衛玄序健康的那種,而是病懨懨的那類,她的唇卻相反,格外得紅,她一笑,那雙薄唇就淺淺勾起一個弧度,襯在她雪白的臉上,就像是雪地裏的紅梅花。


    她不以為意地說著:“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按你這麽說,那被錯殺的一千個人,未免也太過無辜。”


    她的語氣淡淡的,幾乎沒有什麽感情,肖蘭時根本聽不出來這話到底是好是壞。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薑嵐的臉色,在那張姣好的麵容上,肖蘭時不僅看不出悲喜,甚至也望不見欲念。


    薑嵐的眉眼間總是泛著一股清冷,但卻並不刺人,反而讓人覺得舒服,像是料峭春寒裏的午後陽光。


    默了良久,肖蘭時實在不知道說什麽。


    “我沒偷。”


    而對麵薑嵐隻是低眉幫他擦藥,淺淡應了聲:“知道了。”


    見她不說話,肖蘭時也不再言語,低下頭靜靜看著她替自己擦藥。


    薑嵐的指頭很細很白,像是一根根水嫩的油蔥,指甲油光水滑,指尖泛著粉,極其溫柔地用指肚在他的傷口上揉弄著,於是那指頭牽連起的骨節,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律動。這麽美的一雙手。


    當肖蘭時一想起在雷暴日那天,眼前的這雙手被砸爛在碎石裏,然後再隨著烏黑的泥漿流淌之時,他的心裏就泛起一陣酸楚。


    這麽溫柔的人,怎麽會遭遇那樣的災難呢?


    肖蘭時忍不住想,然後紅了眼眶。


    薑嵐似乎察覺他的不對,揉弄藥粉的手突然停住了,輕輕問:“怎麽了?是弄痛你了?”


    肖蘭時笑著搖搖頭,說夫人你是我見過上藥最輕柔的,怎麽會弄痛呢。


    然後薑嵐輕輕笑了下,慢慢扣上藥瓶上的蓋子。


    她的胳膊一動,啪嗒一下,衣襟前的什麽東西就猛地一搖。


    肖蘭時被那影子引去了目光,順著望去,是一隻碧綠的夜明珠,在陽光的照射下沉默地泛著暗光。


    “夫人啊,這珠子很漂亮。”


    薑嵐微微一怔,接著從衣襟上取下來:“這叫夜明珠。”


    肖蘭時細細打量著,的確是在現實中蕭逸的那顆,連上麵那一個細小的十字劃痕都一模一樣。


    肖蘭時假裝不知道,前前後後像個好奇的小鳥一樣問了她許多問題,薑嵐倒也高興,一一答了。


    看著問得差不多,肖蘭時又開口:“夫人,能問一聲,這夜明珠是從哪兒來的嗎?”


    薑嵐又是一愣,旋即臉上又劃開笑容:“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肖蘭時歉意:“失禮了。”


    薑嵐搖搖頭:“無妨。”


    然後她就開始將這顆夜明珠的由來。是衛子成送給她的。


    那是在他們十七歲。風華正茂的年紀裏。


    薑嵐本是臨揚人,家住在雲夢川旁,跟隨父母長到七歲,因為家中變故,無奈被父母送到遠在蕭關的姑姑家寄養著。


    臨揚的山柔水溫,蕭關的風實在太冷了。


    一開始本和爹娘說好,隻是住一段時日就接她回去,可沒想到,不日後從臨揚向蕭關接連飛來了兩份書信。


    一封是父親的喪函。一封是母親的新婚書。


    薑嵐那時候還小,她拿著兩封信,起初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於是就去問姑姑。


    然後姑姑哭著對她說以後要堅強,好好活著。


    薑嵐聽了,還是不太懂,就一直問一直問,每天都在問姑姑,自己的阿爹阿娘什麽時候能來接自己,自己什麽時候能回臨揚。


    於是她就這麽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等了許許多多同樣的年歲,等到她最後不再期望回到臨揚的時候,她才明白“要堅強”的意思是,再也見不到阿爹阿娘。


    然後姑姑歎氣說你不要怪他們,他們都是為了你好。


    薑嵐沒說話,過了良久問他們怎麽了。


    姑姑支支吾吾,說家族之間的爭鬥,你一個小孩子,還是女子,就不要過多過問了。


    一向聽話的薑嵐那天是第一次頂撞姑母,說我連自己爹娘為什麽不要我都不能知道嗎。


    姑母生了氣,高聲說你一個女孩家家的,不要辜負了你父母的一番好意,以後就在蕭關好好活著,讓他們在天之靈不要再替你憂心。


    聽到這話,薑嵐顯得很平靜,什麽都沒說,隻拿一雙風平浪靜的眼睛看著姑母,看得她心發慌,於是她連忙又去安慰薑嵐,說以後你就在蕭關好好長大,她會拿薑嵐視如己出,然後慈愛地摸著薑嵐柔軟的頭發,喚了她一遍又一遍乳名。


    薑嵐隻是恬靜地低著頭,也沒有眼淚,說她知道了。


    從那以後,薑嵐變得更加溫順了,別家的公子小姐們身上的傲氣,在她身上看不到一星半點兒,她永遠顯得那麽安靜,即使呆在人群中也一言不發,人人都誇她以後肯定是個溫良賢惠的妻子。


    她仿佛天生就不愛說話,不知道張口,就連自己十三歲那年生了病,也是一個人獨自忍下,別說告訴姑母了,就算自己身邊貼身服侍的小丫鬟,也硬是在她發了高燒,走在路上忽然倒下的時候才知道,她原來生了大病,生了好久。


    從那場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的病症之後,薑嵐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身子骨消瘦得比同齡人要厲害得多,衣裳總是掛在她身上一樣,大得出奇。


    從那件事後,一開始誇她賢惠的那些人,忽然不知從何開始又換了個口風,說她是個悶葫蘆,腦子或許不好用,將來恐怕是要影響後代的。


    可薑嵐對此絲毫不以為意,人們如何議論她就像是人們如何誇讚她,在她耳邊就像是一陣掠過的風,吹不動她眼底的靜湖。


    轉眼間十多年過去,薑嵐也在蕭關長到了十七。


    蕭關以前有個傳統,每年總是會在最高的山上,也就是衛家不羨仙所在的那座山上舉辦一場雪球賽,城裏許多名門望族的公子小姐爭先恐後,對於他們來說,那不隻是一場玩樂,更是自己有機會尋得良緣抑或攀登雲梯的機遇。


    蕭關城裏的公子小姐幾乎都應了請,薑嵐的貼身丫鬟聽說了後,急急忙忙跑過來把這個消息告訴薑嵐,一個勁兒攛掇著她也去。


    但是薑嵐一心飼弄她養的紅梅,漫不經心地問那是什麽。


    丫鬟激動地說,小姐你也該擇夫婿了。


    然後薑嵐輕輕“喔”了聲,仔細撥動著手底下的紅梅枝條,根本沒把丫鬟的話放在心上。


    丫鬟見主子一點兒都不著急,她心裏就急得跟個兔子似的,連忙嘟嘟嘟地說小姐你怎麽還不著急呢,以後找了夫婿,自己就可以做當家主母,再也不用寄人籬下,看別人的眼色活著了啊。


    薑嵐眼裏隻有眼前的紅梅花,她想著今年的梅花開得實在很好。


    於是她因為梅花笑起來,漫不經心地轉頭問丫鬟你覺得活在這兒很苦嗎?


    丫鬟愣了下,強忍住罵薑嵐是個傻子的衝動,十分含蓄地說小姐你每次去取衣料例銀都要受上那樣一番鄙夷,小姐你難道忘了嗎?


    薑嵐溫潤地笑起來,抬手輕輕在丫鬟的鬢發間插了一朵紅梅花,說沒關係,你想走的話可以走,我的首飾你拿一半去吧,這麽多年辛苦你了。


    丫鬟一句話被戳中了心窩,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她的臉因為窘迫羞得像是耳邊的紅梅。


    然後薑嵐從自己的首飾盒裏挑了幾個最貴的首飾,仔細地包成布袋拿給丫鬟,一路將她送出了院子,對外隻說是是她薑嵐主動趕她走的。


    於是一片大雪裏,丫鬟感動和羞愧的眼淚涔涔地從眼眶裏落,鵝毛大雪間哭得泣不成聲,一遍一遍說著小姐我對不起你,我家還有爹娘要供養,實在沒有辦法。


    薑嵐緊了緊丫鬟的衣襟,輕聲說路上小心,到了新主家可以給她寫信來。


    丫鬟剛止了的眼淚又淌了滿臉,跪在地上幾乎懇求地說小姐你一定要去雪球賽,一定要自己尋個好夫婿,不要讓姑母插手,他們會把你賣得幹幹淨淨。


    薑嵐急忙拉她起來,看著她著急的臉,問你為什麽那麽希望我去雪球賽?


    丫鬟啜泣著說因為小姐你是個極好極好的人,我想看你過得好。


    然後薑嵐伸手寬慰般得拍打著丫鬟的肩膀,說謝謝你,我知道了。


    後來薑嵐還是沒有去,是丫鬟偷偷把她的帖子交到不羨仙,雪球賽那天不羨仙的人特地來請她她才動了身。


    那天的雪很大,但人格外多,格外熱鬧。


    跟隨一群人到了雪山上,薑嵐才發現不像是人們說的那樣,他們其實去了不羨仙相對的那一座雪山上,站在高處,正好可以望見對岸高聳的不羨仙塔樓頂尖。


    雪球賽是要組隊的,比賽規定兩人一組,周圍人都在熱絡地拉攏隊友,隻有薑嵐絲毫不感興趣,一個人瑟縮在角落裏看生在怪石頭縫裏的野梅花。


    她那天穿了件紅色的大氅,在雪景的一片灰蒙蒙裏格外醒目,她站在人群的邊緣上,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有人指著薑嵐問那是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仙尊他一心成為反派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有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有綠並收藏仙尊他一心成為反派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