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外麵傳來,皇後下意識抬頭,見文和帝貼身的李公公出現在殿門口,遙遙地朝裏鞠躬,道:“陛下,娘娘,楊司長求見。”


    文和帝頓了下。


    “楊天穎?朕和皇後有事要談,讓他候著。”


    李公公應了聲,一點點往後退。隻退了兩步,卻聽皇後難得殷勤地開口了。


    “陛下,子荊是個有分寸的孩子。知道陛下在我這,還過來求見的,想必有急事。”


    文和帝隻猶豫了一下,便頷首。


    “讓他進來。”


    楊天穎邁步進門,行禮之後,直截了當道:“陛下,您之前吩咐屬下按兵不動,不過好像有人先動了。”


    文和帝問:“誰動了?”


    楊天穎低聲道:“傅乾陽。”


    流星將馬車停在家門口,塗希希從馬車上下來,招呼說:“要不進去坐坐?”


    流星擺擺手,隻說了一句我走了,便將塗希希一人丟在了門口。她回轉頭,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聽到門內傳來塗氏夫妻倆的聲音。


    塗老爺:“肯定是她回來了。”


    塗氏低聲道:“老侯爺不是說要拘著她麽?照我看,還是讓她待在侯府好些,至少有人看著。”


    塗老爺壓低了聲音,說:“我也是這樣想。可之前我問過老侯爺倘若這丫頭執意要查,該怎麽辦?老侯爺隻說攔不住便不攔了,能保一點是一點。我當時就覺得這心裏很不塌實。”


    他喃喃道:“老侯爺手底下要保的人這麽多,哪能一個個全拘著。希兒的事,還得我們自己上心點。”


    塗氏聞言大歎了口氣。


    她轉身到了門前,伸手將大門拉開。隻聽門吱呀一聲開了,兩人挨著邁出大門,卻見門口街頭巷尾一片冷清,什麽都動靜都沒有。塗氏張望了下,詫異問:“沒人啊。”


    塗老爺疑惑。


    “我真聽到動靜了。”


    盛京夜晚有宵禁,現下街頭四處無人。塗希希將自己隱在夜色昏暗中,快步朝秦府所在方向行走。傅長熙吩咐過她,要盡快把信交到秦茂手中。她現在擔心夜長夢多,晚一步都會讓她無法離京。


    秦茂聽到管家說大理寺同僚來找自己嚇了一跳,以為又出了什麽大案,傅長熙半夜三更來找自己查案來著。


    誰知道管家帶進來一個殊途。


    見人神色緊張,氣喘籲籲,臉色煞白,秦茂先嚇了一跳,忙吩咐管家去廚房端碗糖水,自己帶著人進了院子裏。


    “怎麽了?”


    塗希希小心謹慎地往院門那邊看了一會,確定沒人進來,才鬼鬼祟祟從衣兜裏摸出一封信,雙手遞給秦茂。


    “小侯爺讓我交給你的。”


    秦茂疑惑地接過來,拆信看了一眼,當即臉色大變。


    “大人讓你給我的?”


    塗希希這才回神,自己剛才直接喊了小侯爺。


    “啊對,大人吩咐我一定要盡快交給你。我本來想明天,可又害怕夜長夢多。”


    秦茂麵上又驚又喜,他原地轉了兩圈,站定在塗希希麵前。


    “你確定是咱們大人?”


    塗希希被他問得忐忑不安。


    “怎麽……哪裏不對嗎?”


    秦茂將手中的信交給她,說:“你自己看。”


    塗希希接過來,隻見上麵寫了沒幾個字,但每個字在任何人眼中都不怎麽敢看。


    她看看秦茂,再低頭看看上麵的字,來回了好幾次,才確定自己沒眼花。


    她不敢置信地說:“他讓你去告禦狀?!”


    秦茂頭有點疼——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隻是想離京去查清楚父親之死的真相而已,結果竟然可以演化到告禦狀這一步。


    這兩者之間要說有什麽關係,他也不是理不清,可跨度也實在太大了。


    “非要這樣嗎?”他有些遲疑,那可不是小事。中間要是拿不出合情合理的理由,一不小心就是砍頭的事兒。


    塗希希拿捏不了傅長熙到底是個什麽想法。


    “你問我……”


    秦茂當即回神,抬手道:“算了。你對朝中更不了解,回答不了我的問題。”


    塗希希確實沒法給他正確的答案,但並不是因為她對朝中不了解,而是她拿不準傅長熙到底是什麽意圖。她盯了一眼那張紙,心說,就不能寫詳細點?


    “要不,我再去侯府一趟問問大人?”


    秦茂攔住她。


    “不用,我大致心裏有數了。大人在紙上不是提示了要去找太子嗎?像我們這種身份直接去宮中,西直門都進不去。”


    塗希希詫異。


    “太子的東宮就能進?”


    秦茂抿嘴一笑,露出些許靦腆說:“太子不一樣。他自小就很喜歡我爹。說來慚愧,我和我爹差了十萬八千裏。沒什麽本事,當年能進大理寺,還是太子幫忙和大人提的。”


    第150章 說服太子


    盛京太陽初升之際,東宮大門外的夏風還帶了些許夜半的涼意,吹得人混身舒爽。塗希希看著門口立著的兩個守衛,隻覺其中一位有些眼熟。


    兩人幹瞪了半晌,塗希希恍然回憶起來了。


    “是你!”


    那守衛見她笑臉盈盈,知道這個人是小侯爺跟前紅人,便憶著太子吩咐過一定要禮遇小侯爺身邊人的囑咐,別別扭扭地頷首道:“兩位大人來東宮所為何事?”


    塗希希見識過東宮守衛的目中無人,知道這些人擅長推托,跟他們直說來意沒用,得搬出能壓得住他們的人。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說:“小侯爺吩咐我們今晨一定要見到太子,說是前兩日說的事,要給太子一個答複了。”


    塗希希其實並不知道傅長熙近些日子時常到東宮和太子朱瀝都說了什麽,傅長熙統共隻和她提過一句話——在秦先泰這件事上,太子希望可以徹查。


    守衛遲疑道:“小侯爺為何自己不來?”


    塗希希還想說什麽。秦茂扯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拉到一邊,低聲道:“還是我來吧。”


    隻見秦茂挨近守衛,聲音壓得極低,臉上神情肅穆地嘀咕了半晌,那守衛麵色顯露出些惶恐。


    “秦大人稍候,容我等通報一聲。”


    守衛進去沒多久,便出來道:“跟我進去吧。”


    東宮內守備出乎意料地森嚴,幾乎五步一守衛,十步內便見到又巡查的護衛。塗希希進門之後,便發現裏麵站著的人比走動的人多,比皇宮內還要誇張。


    “別亂看。”秦茂將走慢了的塗希希扯到身旁,說:“自從楊天穎上任監察司之後,東宮就這樣了。聽說每日進出的人全部都要仔細盤查。”


    塗希希問:“這麽嚴苛?”這監察司也不是存在一天兩天的事,太子這麽防著監察司那得多累。


    “新官上任三把火,”秦茂低聲道,“太子對上次在大昭寺被楊天穎找麻煩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對楊天穎十分戒備。”


    說著他忽然低聲無奈道:“聖上忽然間對楊家這位二公子如此看重,整個朝局都覺得這是個很不祥的訊號。前幾天你也見到了原禦史台的……”


    說到這他停了下,湊到塗希希跟前,說:“就來我家吊唁的那位,還記得吧。”


    塗希希點頭,她記得傅長熙說要請那位大人吃飯的。


    秦茂說:“據說禦史台一改先前有案再查的慣例,近日一直派人四處搜羅朝中官員的日常行程。每日入部時辰,離開時辰,去過哪裏,見過什麽人,全部都要一一報備。楊天穎管的就是這一塊。”


    塗希希下意識問。


    “那穆景天呢?”


    秦茂道:“負責抓人。”


    他言簡意賅的四個字,把楊天穎做這些的理由全部都理清了。塗希希忽然感覺到一陣無形的壓力——文和帝設監察司的目的已經很明顯了。


    他就是要完全掌控,壓製住朝中的所有人。


    這麽一對比,常年在外的武官們到底自由安穩多了。


    守衛徑自將他們帶進了東宮主殿內。朱瀝早就坐在那,見秦茂和塗希希進來,當即起身,有些急切地問:“長熙現下如何?我聽聞老侯爺將他關起來了。”


    塗希希看了他一眼。


    朱瀝那張依舊溫軟白淨的臉帶了一絲焦色。


    秦茂回道:“殿下,就是小侯爺特地吩咐我們來的。小侯爺說他想去……西南查我爹的案子。可是老侯爺不讓。現下能讓老侯爺放手的,隻有一個辦法了。”


    太子急促問:“什麽辦法?”


    秦茂忽然跪了下去,塗希希一頓,連忙也跟著跪。


    秦茂雙掌一並行了大禮,旋即伏在了地上。塗希希依樣畫葫蘆照做。


    秦茂帶著些許哽咽開了腔。


    “求殿下為我秦家做主。秦茂要去找聖上告劉衛敏玩忽職守,刻意幹擾朝中官員查秦將軍身死真相!”


    太子擰起了眉頭,先前他似乎很是著急,但聽到秦茂說出這番話之後,卻沉默了。


    塗希希悄悄抬頭看了一眼。


    朱瀝麵色有些冷,那張溫軟的臉看著也不那麽和氣了。雖然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但可以斷定他不想幫秦家。


    塗希希仔細回憶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太子之前因為和皇後以及陳總走得近,讓聖上很是不喜,現在要他為邊關將領出頭,基本坐實了他站武將這邊的態度。


    太子已經被楊天穎坑過一回,現在行事隻會慎之又慎——端看他隻和傅長熙透露過些許話風,卻完全沒有任何行動就看得出來。


    現在傅長熙被關,更是給了他一個警醒。


    要他聽區區一個秦茂的話幫秦家,不太可能。


    塗希希在腦海中快速排布能夠說服朱瀝的理由。


    朱瀝和傅長熙提到了秦家的事,說明他是有心想幫,秦家別的不多,秦先泰在軍中威望極高,倘若施恩於秦家,一直對朝中頗有微詞的武將們,必定會站在太子這邊。


    可是又不能讓聖上感覺出來他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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