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見許回來時特意到肉聯廠找熟人,花高價錢票買到了當天熱氣騰騰的白切肉,五花肉質鮮香滑嫩,肥而不膩,這幾天在火車上嘴巴都淡出鳥了,想到那饞嘴的女同誌,他心裏一暖,不吝嗇的花了錢,買點大肉給她解饞,又拿了飯盒去國營商店買了米飯、青椒炒肉,炒雞蛋,將兩個飯盒裝得滿登登,然後騎著自行車悠悠地去了大雜院。


    已經下午四點半了,院子裏人聲鼎沸,該下班的都回來了,大人小孩院子裏吵吵嚷嚷。


    有壓水井處洗涮的人一看,喲,江公安來了,手把手上一看就知道,又帶了好吃的,頓時一院的人驚訝的神色流露出來。


    看樣子兩人沒分手啊。


    “小江,來看對象啊?”帶這麽多東西。


    “江同誌,你們什麽時候結婚啊?”


    “快了,今年肯定結。”江見許笑得燦爛。


    院裏有人開玩笑似的說:“江同誌,你得管管小韓同誌,她好幾天沒回大雜院,今天上午才回來,可別是被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騙了呀……”


    江見許自行車一停,望了眼說話那個人,這大院裏的人他心裏有數,知道這是老趙家老二。


    話裏語氣不善啊。


    江見許緊盯著他,衝他笑了笑,他道:“我和小韓同誌回省城探親,這幾天不在家讓大家操心了,下次我們再去哪,肯定跟大家夥說一聲,免得你們擔心……”


    院裏站著看熱鬧的人不少,聽明白話兒的,個個訕訕地不吱聲,臉皮薄的直接低頭回屋裏去了。


    他們算人家什麽人啊?頂多一個院裏住著,人家去哪兒憑什麽告訴他們,江同誌雖然笑著說,但話裏有話,這是在說他們鹹吃蘿卜淡操心,多管閑事呢。


    聽得懂的不說話了,聽不懂還在那嚷嚷:“操心倒算不上,就是這麽多天沒見著人有點好奇,以後小韓出門就跟大院裏人說一聲兒,一起住著,大家互相關照。”


    “嗬嗬。”江見許樂了,話說太明白就不好聽了,他推自行車往西廂那邊走。


    趙家老二說完偷偷溜了,姓江的是公安,眼神銳利的很,剛才他一開口說話對方眼神就過來了,十分不善,似乎記住他了,他當即膽怯地移開視線,屁都不敢放,一聲不吱地走了。


    將自行車停好,江見著拎著東西去了小屋,敲了一會門,門才打開。


    他見到韓舒櫻,唇角一挑剛要露出笑容,就見到她神情有些淡漠,她沒把門打開,隻拉開一點,似乎防備著他一樣,她視線望向大院,然後看著他說:“你來幹什麽……”


    這冰冷的話一出,江見許心口一窒,不知道為什麽她跟早上兩人分別時不一樣了,臉上的笑意慢慢地褪下去一點,他自身的驕傲讓他一腔愛意強憋在心裏,說不出誇張的話,隻能低頭“哦”了一聲,提了提手裏的東西:“這幾天你在火車上沒吃什麽東西,我來給你送點好吃的,白切肉……”


    可門卻沒有像以前一樣,飛快地打開迎接他。


    第44章 病危


    江見許提著東西站在門口,臉色沉沉,麵對這扇門,它不但沒打開,門裏的人還遲疑了一下,立馬傳出拒絕的聲音:“你拿回去吧,我吃過了。”


    他過來的目的根本不是吃飯,是想和她兩個人在一起,無論是吃飯也許,還是看看她,看她吃自己帶過來的食物,吃得香,他覺得幸福,覺得滿足,即便她吃飽了,難道他就不能進屋看看她嗎?


    她到底怎麽了?


    江見許心裏一緊,將手放到門上,隻要他一用力門就能推開,可他盯著門兩秒,最後還是將手放下,回頭望了眼大雜院的人,如果他就這麽走了,這些人不知道會怎麽背後胡說是非……


    他吸了口氣,不動聲色地嗯一聲正色道:“……先開下門,你三哥的事得跟你聊一下。”


    果然還是親人好用,門板裏的人猶豫幾秒,終於打開了,江見許臉色笑容早就沒有了,他推開門走進去,先觀察了下屋子裏。


    沒有什麽異樣,脫下來的衣服又沒洗,堆在箱架旁邊箱子裏。


    然後他目光看向屋裏人,她穿著青色綢褲,白色棉衣,用棉衣包裹自己,也不看他,披散著一頭剛洗完的烏亮長發,棉衣穿得匆忙,頭發有一半掖在棉衣領裏。


    見到她頭發不整齊,江見許手動了下,想幫她捋一捋,但她態度冷淡,也不跟自己說話,他手動了一下,還是放下了,門他沒有關,他隱約察覺到她對自己有種莫名防備,他不知道這防備從哪兒來,明明昨天還依偎在他懷裏,看見他會像小鳥一樣飛奔過來,江見特別喜歡。


    可現在,竟然離他幾步遠,隱隱在躲著她……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她一向很熱情,熱情的他不知所措,現在突然冷淡下來,依舊讓他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


    他隻能謹慎地未關門,將門半開著,在門口停了下,才慢步走到櫃子前,將手裏的飯盒輕放到桌上,一個飯盒裏裝著滿滿的白切肉,一路上包在他棉衣裏,還熱騰騰的,另一個飯盒裏裝得是國營飯店買的米飯和菜,沉甸甸放在桌上。


    這是兩個人晚上的夥食,是他冒著寒風,騎著自行車從南穿到北一路帶過來的。


    來之前滿心歡喜,來之後如澆冷水。


    他沒說話,視線數次看向韓舒櫻,韓舒櫻也沒說話,隻是坐在凳子上,攏著棉衣低著頭望著牆角一處在看。


    一頭順滑的發披散下來,顯得她一張臉巴掌大小,看著有些蒼白,櫻紅的唇點綴其中,就算這樣冷淡,但在江見許眼裏,她惹人憐愛,有那麽一瞬間,江見許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見她的場景。


    她也是窩在長椅上,這樣防備地用手包裹自己,低頭臉色蒼白的坐著。那時候他理解她心中的彷徨和恐懼。


    但現在明明他們已經安全了,麵對他,她為什麽還會露出防備,一如初見他時的模樣。


    “……哪裏不舒服嗎?要不要帶你去醫院看看。”這次火車上病倒不少人,大災之後,必有大疫。他聽說今天鹿城醫院沒有床位了。


    江見許盡量讓自己語氣溫和些,在她對麵凳子上坐下,沒有像往常一樣靠她太近,他能感覺到那種微妙的排斥,親密的人之間的感覺本就敏.感,一個表情一個動作,基本隻是聲音,都知道對方是高興還是沮喪,是親近還是疏遠。


    韓舒櫻盯著地麵,聽他問起,過了會才回:“沒有,我很好。”


    見她說話了,江見許輕“嗯”一聲,他道:“我買了白切肉,買了菜,都在飯盒裏,待會在爐子上煮個湯,晚上就不用飯了,對了,爐子……”他倆都不在家,爐子這麽久沒捅,應該滅了,還得去鄰居那裏借塊火炭點爐子。


    他沒有說完,韓舒櫻抿了下唇打斷他。


    “你剛才說三哥,他什麽事?”韓舒櫻想梳理自己內心和感情,沒有心力想其它事,但江見許既然提曾祖父,肯定有什麽重要的事,這個時候曾祖父可千萬不要出事了。


    江見許臉上明顯一滯,僅僅一秒就又恢複正常,但英俊的臉上已經一點笑容也沒有了,他反複看向坐在對麵的人,他道:“你三哥楊弘杉用不了多久就能出來了,等他離開采石場,我會通知你們見麵。”


    原來是好事,韓舒櫻心裏是感激江見許的,她點了點頭,雙手在棉衣裏握在一起,低頭對他說:“謝謝。”


    可謝謝兩個字,過於客氣的將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拉得更遠,原本麵對麵,卻仿若千山萬水。


    江見許放在膝上的手張開,又握緊,他內心也很憂慮,望著她,他不知道為什麽兩人之間突然產生這種變化,一聲謝謝過後,屋子裏半天沒聲音。


    半天江見許動了下薄唇,麵沉如水,開口道:“……我們之前聊過,雖然他是你三哥,但身份特殊又是勞改人員,你現在姓韓,不姓楊,和他還是不要有太多接觸,我會幫你把戶籍方麵首尾掃清,以後不會有人從戶籍上麵調查到你原本家庭……”


    “另外有一些東西,也要銷毀,如果被有心人發現……比如你身上戴的銀鎖,還有裏麵的照片……”這些證明身份的證據,還有些留著蛛絲馬跡的物件,像信之類的,都不能留著。


    話落,就見對麵韓舒櫻伸手幹脆利落地將脖子上的銀鎖取下來,交給江見許:“謝謝你幫我,我都聽你的,這個東西交給你處置吧,我相信你。”韓舒櫻拿出禮貌的笑容。


    可江見許卻怔怔地看著她,心頭沒有一絲喜悅,他伸手將銀鎖接過來,她捏著鏈,他接著鎖,兩人的手沒有碰觸一下,遠遠隔開。


    她在上方,他在下麵,隻有一道銀鏈相連。


    她放手,銀鎖啪地一下,落到他掌間。


    他以為跟她討要這個她會不舍得,畢竟天天寶貝一樣戴在身上,是她身份唯一證明,以為會費些口舌說服她,沒想到她毫無留戀地給他了。


    江見許將東西接過來,沉默地握在手中,身份可以輕易舍棄,那麽感情呢。


    韓舒櫻當然不會留戀銀鎖,因為這個東西在後世她就沒見過,可能早就毀掉了,何況裏麵相片裏的人也不是她,是她曾祖姑母,她有心想給曾祖姑母留下一份回憶,但如果這個東西有危險的話,她也不會執著。


    這本就是劇本世界,裏麵的人是不是真實的,她都不知道呢。


    一時間,屋子裏又沒聲音了,她將垂下來遮住視線的頭發向後撩過,無意看了眼對麵,卻發現對麵的人一直在怔然癡癡地看著她。


    目光相觸那一刻,江見許眼晴一亮,她卻飛快地移開視線,見他失望的眼神,心裏一痛,她垂眸拚命告訴自己不能有感覺,她得出戲啊,如果再這樣下去,她就徹底陷進去了,生死之間的真愛,刻骨銘心,一生都找不到另一個了,原本一開始,她隻想找個男人玩一玩,可眼前的男人他不能玩一玩,他是認真的,是豁出生命的那種認真。


    她害怕了,她愧疚,她知道,他們注定不是一個時代的人,她真的怕,怕她自己出不了戲,一旦回到現實,六十年後的他已經不在了……


    那種痛苦,她怕她接受不了……


    她捏著自己的手,控製自己,在一片沉默中,她掙紮地開口道:“天不早了,你回去吧,要不然看不清路。”


    說完這句話,她也沒敢抬頭,不知道多久,對麵的人才站起來,聲音低沉道:“好,你休息吧,我走了。”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櫃上的飯盒沒有拿,韓舒櫻急忙起身將櫃子上東西拿起來,她甚至在飯盒包裏看到了一隻粉色的鏡子。


    她眼圈一下紅了,他還記得那個摔碎的鏡子。


    他又給她買了一個。


    但她急忙眨眨眼睛,將淚意憋了回去,連同那鏡子一起將飯盒塞給他:“我一點都不餓,你帶回去吧,你帶回去吧。”


    江見許緊緊攥著飯盒飯,他望著她,語氣極度壓抑地站在門口反複問她:“你怎麽了?”


    “你到底怎麽了?你是不是病了。”


    “是我哪裏做錯了嗎?哪裏做的不好?你說,有錯我改……”


    最後飯盒他沒有拿走,鏡子也沒有拿走,他隻是沉默地看著她,最後放下東西,一個人出了門,騎著自行車離開了大雜院。


    人一離開,屋子裏空落落的,韓舒櫻一下子坐在凳子上,她不知道這種情況她該怎麽辦,她也是第一次談,她反複打開劇本,從第一場初識,到十五場情篤意誠。


    眼看這個劇本快完成了,以前的興奮感蕩然無存,結局就在眼前,她不知道還有幾場戲,但她知道,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已經不多了。


    她是要延緩劇本,還是要加快劇本,她是要逼自己出戲,還是要繼續投入演完這場戲,她是要他現在痛苦,還是要將痛苦留給以後的自己……


    韓舒櫻坐在那裏目光遊移,她想自己可能從來就不是一個好演員,因為她演過五六部戲了,從來沒有一部戲像現在這樣入過戲,像現在這樣難出戲……


    演到現在,她甚至分不清,這倒底是一場戲,還是真的人生。


    ……


    江見許回到宿舍,將帽子掛在門邊衣架上,宿舍裏寂靜無聲,隻有樓下傳來的吵鬧打球的聲音,他走到窗口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來,望著窗外縣委大院那棵皂角樹,看了許久。


    直到天色昏暗下來,才收回視線,伸手按了按額頭,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從車站載著她回來,她就變了。


    老張總說女人心,海底針,他第一次體會到,明明以前是一眼能望穿心思的人,現在竟然看不透了,難道她還生分手的氣,可火車上明明已經原諒他了,兩人相處融洽,他懂得她珍貴,她知道他的照撫,還是,她不想和他處對象了……


    江見許沉沉如水的眼神,直到宿舍裏也一片漆黑,他才想到什麽,從兜裏取出那條溫潤的銀鎖,被戴得久了,銀子越發白亮,他手指一撥,銀鎖彈開,露出裏麵的小像,他盯著小像看了很久。


    最後從裏麵取出來,從抽屜裏拿出火柴擦著火,在黑暗的光線裏,歎氣後,慢慢將小像點著,紙燃了起來發出幽綠的光,連同像片裏的人影和名字,最後落在桌麵上,變成一點灰。


    這個東西絕不能留,他就是通相片和後麵的名字猜出她的身份,留在她手裏非常危險,必須銷毀,接著他看向手裏的銀鎖,裏麵相片已經沒有了,隻剩下鎖殼,他將銀鎖慢慢關上,握在手裏,抿了抿唇,銀鎖上麵仿佛還留著她的體溫,這個鎖也不能留,也要銷毀……


    他手指輕輕地摩挲著鎖麵……


    ……


    第二日一早,江見許去了公安局將韓舒櫻在鹿城的檔案調出來,戶口是他親手辦的,從錦陽縣轉到鹿城,看過後沒有任何問題。


    那麽鹿城現在,就隻剩下楊弘杉這個人知道韓舒櫻的身份……


    江見許的計劃很快奏效,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勞改人員救了受傷的孩子,孩子父母不聞不問,但如果有錢拿,第二天家屬就帶著一群人鬧到礦上,鬧到派出所,大聲質問救了孩子的恩人在哪裏,要為恩人討回公道,采石場禍害人命,麵對傷患見死不救等等。


    這麽一鬧,江見許當天順理成章地與同事進入采石場,進行案件了解調查,走訪協商。


    三天時間,江見許為了這件事東奔西走,跑得腿都快斷了,他答應的事一向說到做到,哪怕韓舒櫻不和他處對象了,哪怕兩人分開,他亦遵守承諾,重視自己的承諾。


    不但調解說服采石場將勞改人員楊弘杉送至醫院養傷,傷在腿上行走不便,提起因傷調離這件事,沒想到格外順利,隻要鹿橋市有單位接納勞改人員,采石場那邊沒有意見,畢竟工作單位有限,隻有像采石場,背糞工這種又辛苦又髒累的工種,能用這些人,其它好單位,輪不到他們。


    楊弘杉有救人事跡,江見許又暗下操作,讓被救的孩子家屬給公安局送錦旗,給領導戴高帽,一番恭維感謝後運作後,江見許“適當”地在其中說了幾句話,楊弘杉的勞改場地就成功由采石場換到了城西的廢品場,廢品場最近也缺人手,那邊的活兒不輕鬆,但廢品場要比其它兩個改造場好得多,那邊有“書”可豐富時間,生活環境也要好一些,畢竟廢品場可利用的東西較多。


    事情辦成後,江見許去了趟醫院。


    楊弘杉腿傷得到醫院良好救治,沒有傷到骨頭,修養半個月就能好。


    江見許來到醫院時,楊弘杉孤零零躺在病床上,人瘦得厲害,看起來很狼狽,與以前他見到的楊弘杉判若兩人,那個戴著眼鏡風度翩翩詩人一樣浪漫的人物,登門時,他也曾高看一眼。


    現在這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勞改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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