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飛身踏上簷瓦。


    “追!”


    陳平在底下大喊。


    費聰當即領著一幹人追去。


    黑衣人才出陳府院牆,恰逢外頭不遠處正街上一架馬車徐徐而過,雨幕當中,她隱約瞥見車蓋底下燈籠上的一個“陸”字。


    馬車後一行青黛衣袍的侍者隨行。


    她立即飛身掠去,陸青山察覺有人接近,他反應迅速去摸劍柄,卻見那人揭下鬥篷,解下麵紗,露出一張脫塵的臉。


    陸青山拔劍的手一頓,那黑衣人已幾步鑽入了馬車。


    陸驤正在與公子說話,忽然鑽進來個人嚇了他一跳:“誰啊?!”


    簾子半開,燈影照著她的臉。


    陸雨梧眼底浮出驚愕:“細柳?”


    細柳解下身上濕漉漉的鬥篷,她鬢發未濕,一柄沾血的雁翎刀扔在他腳邊,聽見外麵的動靜,她手指抵在唇上,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


    “停車!”


    外頭一道粗獷的聲音響起。


    是那費聰領著一幫人走近,他一雙陰鷙的眸子將這馬車打量一番,最終將視線定在陸青山身上:“方才有賊人闖入我主人府中,我等追出便隻你這馬車路過……”


    “你待如何?”


    陸青山冷聲道。


    “自然要檢視過,才肯放心了!”


    費聰說著,手一揮,一行人一擁而上,馬車後的侍者立即扔傘持劍迎上去,陸青山拔劍去抵費聰手中長槍。


    “青山,宵禁之時,不宜動武。”


    陸雨梧的聲音從馬車中傳出。


    兩方人霎時僵持起來,陸青山冷冷睨著那費聰,一劍橫在胸前,費聰嗤笑了一聲,道:“裏麵的公子既是個知理的,那麽便讓某看上一眼又有何妨?我不握兵器就是!”


    他說著,倒也真的撂下長槍,隨即繞過陸青山,跳上馬車,一隻手才掀開簾子,他被一腳踢中胸膛,一個後仰摔下馬車。


    冷雨辟裏啪啦地往臉上拍,費愚悶咳幾聲口抬起頭,隻見一位身著淡青圓領袍的年輕公子從中出來,居高臨下,如磬的嗓音泛著寒意:


    “憑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上我的馬車?”


    不遠處,陳府大門中有人出來。


    昏黃燈影間,陸雨梧側過臉,陳宗賢就立在不遠處的石階上。


    雨聲淅瀝,兩人目光一織。


    明明看不真切,但陳宗賢卻好似被那少年沉冷的鋒芒一刺。


    風雨晦冥,隻這一眼,


    他看著那馬車上站立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曾經的陸證,看似一副文人弱骨,亦藏其鋒刃在身,淩厲非常。


    陳宗賢走入雨幕當中,在馬車前站定:“原來是陸公子,今夜我府中進了賊人,他們追來不見人,這才冒犯了公子。”


    “賊人?”


    陸雨梧負手而立,揉撚著這兩字,他隨即抬眸,“都說陳閣老清廉,卻不知您府中到底有什麽惹得賊人覬覦。”


    陸雨梧神情深邃:“您江州老家他們守不住,如今京城府中他們也守不住,依我看,陳閣老該好好管教您府中家奴才是。”


    陳宗賢臉色陡然一變,臉頰肌肉微微抽動。


    陸雨梧看了一眼那在雨地裏滾了一圈的禿頭費聰,他朝陳宗賢微微頷首:“雨梧一時無狀,還望陳閣老不要掛心,若無其他事,這便先告辭了。”


    第70章 小寒(五)


    陸青山一抬手,一幹侍者收劍入鞘,陸雨梧彎身回到馬車中,燈影隱約映照車內女子一張蒼白的臉,她此時卸了力整個人都靠在車壁上,那雙亮如寒星的眼中好似頗有一分意外之色。


    陸雨梧此時方才看清她手臂有衣料破損,他神色一變,立即上前握來她的手:“你受傷了?”


    話音才落,他發覺她臂上衣料雖被利器割破,卻並未留下任何傷口。


    虛驚一場。


    馬車徐徐前行,細柳抽回手,指節在另一隻手臂上敲了敲,一層單薄衣料底下,是硬硬的竹片,她道:“有這東西在,也算替我擋了一道。”


    陸雨梧看著她的手,手指都還是發腫的,他眼睫動了一下,神情有了些變化:“陳宗賢不是你紫鱗山半個主子嗎?你怎麽這副打扮?”


    “報仇。”


    細柳淡淡吐出兩字,略微活動了一下手腕:“你的,和我的,算上整個江州城凍死餓死的人,要他一條命,已經便宜他了。”


    “你的手腳不要了?”


    陸雨梧一下抬起臉來,“大醫交代過,這些日子你要好好靜養,如今已經立春,你……”


    他的語氣一點不算好,細柳對上他的目光,竟從他那雙剔透的眼裏覺察出幾分生氣的跡象。


    他不是個容易生氣的人,他的溫文從來表裏如一,但此刻細柳卻覺得從今夜見到他的時候起,他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又不是不能動。”


    細柳眉目清冷,“陳宗賢這個老匹夫果真惜命,我們不過去一趟江州的工夫,再回來,他府裏不但多了這麽多江湖人,還設下機關暗器。”


    此時鬆懈下來,細柳渾身關節麻的麻,痛的痛,沒有竹夾板支撐的那隻手更是有些抬不起來,但她眉眼未動,始終平靜地忍受著這一切,她常常習慣如此隱忍,誰也不能從她那樣一副冷漠的神情中窺見任何一分脆弱。


    “若我今夜沒有路過此地呢?”


    陸雨梧看著她,“你一個人要怎樣?”


    “什麽怎樣?”


    細柳迎上他的目光,仍舊沒理清楚他的那點氣惱是什麽鬧的,“離了陳府那些機關,他們若真要跟我打下去,也不一定能贏我,何況我有輕功在身,那費聰笨重,追不上我,不過碰巧見了燈籠上一個‘陸’字,我便來找你了。”


    陸雨梧一怔,他眼底神光微動:“找我?”


    她是紫鱗山的殺手,生與死被界定成她口中的贏與輸,刀口舔血是尋常,疼也是,在她的世界裏,還能動,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你很奇怪。”


    細柳這樣想,也這樣說了。


    陸雨梧回過神,輕抬眼簾的刹那,細柳忽然湊近他,蒼白而清臞的臉上帶有一分審視的神情,她幾乎感受到少年氣息一頓,他濃密的眼睫猶如蝶翅,在眼瞼底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他的目光觸及她眉心未消幹淨的那道鋒利血線,仿佛頃刻被什麽刺了一下,他袖間的指節蜷握一下,他略側過臉,嗓音沉靜:“哪裏奇怪?”


    忽然間,一聲大大的噴嚏傳來,細柳與陸雨梧齊齊回頭,隻見坐在不遠處的陸驤有些訕訕地揉了揉鼻子:“那個,公子,我……我有點熱,出去透口氣!”


    他說著,趕緊掀開簾子出去,正逢寒風斜吹一片冷雨劈頭蓋臉而來,他抹了一把臉,讓拽著韁繩的陸青山坐過去點。


    “你出來做什麽?”


    陸青山瞥了他一眼。


    “不出來行嗎?”


    陸驤嘟囔了一聲,他再不出來,跟棒槌也沒什麽兩樣了。


    此刻被夜風冷雨這樣兜頭一蓋,他想起方才馬車上的情形,他難得覺得細柳的話有幾分道理:“青山,我覺得……”


    他壓低著聲音,幾分深思:“公子好像是有些奇怪。”


    此時馬車中,細柳看著身旁正襟危坐的少年,昏黃的燈籠光影偶爾透過半開的簾子閃爍在他蒼白而幹淨的側臉:“你知道我身體裏的東西了,對嗎?”


    她一語驚人,也果然見他濃長的眼睫一抬,朝她看來。


    “我沒有什麽怪症。”


    她語氣平淡,外麵夜雨淋漓也遮掩不去她沙啞的嗓音:“而是我的身體裏,住著一個怪物,它厭惡我,我亦厭惡它,隻要我稍有差池,它就會想要弄死我。”


    “開春。”


    她垂下眼簾,扯唇:“你們所有人都在提醒我,它的末日,也許那也是我的。”


    此刻昏暗光影中,細柳重新抬眼看向陸雨梧,她卻有些不好形容他的那副神情,他像是在忍耐,因此下頜繃得很緊,又好像僅僅隻是在用那副慣常的沉靜模樣在看著她,好一會兒,細柳才聽見他道:“你一直知道?”


    “它是活的,我怎麽會感覺不到。”細柳瞥了一眼自己沒有夾板的那隻手,也不知道是刀握久了,還是失去夾板支撐的緣故,手臂抬不起來,像斷了一樣,隨著馬車輕微的顛簸而晃動。


    她的身體疲倦極了,也從未停止過那種痛和麻交織的折磨,但她很清醒,這是數年如一日在紫鱗山鍛造出的清醒。


    極致的痛,就是活著。


    此時簾子遮擋了一片光影,陸雨梧喉結微動,哪怕她不知道蟬蛻的名字,她也感知得到住在她身體裏的那隻怪物無比強大的同時卻也敏感又脆弱,本能求生的心不會使它更想要活下去,但凡它發現宿主有一絲一毫地軟弱,它就會毫不猶豫地拉著她一起死。


    細柳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窗外漏光來他身上,淒風冷雨在一片昏黑裏,忽然間,他動了,竟握住她沒有支撐的那隻手。


    她的手很冷,接觸到他掌心溫度這一刻她才意識到。


    她衣袖裏還有幾片竹板,因為纏繞的繩斷了所以失去固定的作用,陸雨梧抬手解下發帶,細柳看著那支白玉簪緊跟著滑落,他沒管,隻用淡青的發帶重新固定她手臂僅剩的夾片:“江州百姓的血書已經送至京城,就在陳宗賢的府門口公之於眾,我們沒回來前,祖父順民意已將此事交由陳宗賢審去查,他這個主事官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而今你我歸京,人證物證皆已到了祖父手裏,他如今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了,接下去,他會很不好受。”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穩,細柳看著他,烏濃的長發披散,襯他神清骨秀,她再垂眼,他的手指因用了些力道而顯露薄薄皮膚下分縷明晰的青筋,修長的手指一絲不苟地替她綁縛著手臂的竹片,但他的力道卻極有分寸,沒有讓她覺得更疼。


    “立春不是它的末日,也不會是你的。”


    忽然,他輕抬眼簾,昏暗的馬車內,他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如有實質。


    細柳怔怔地望他,他很快處理好她手臂的夾板,雙指屈起替她攏了攏衣袖,解下她的護腕,做完這些,他才收回手。


    馬車中不知為何靜了下來,細柳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她用勉強還算好受些的那隻手在懷中摸出一樣東西來,手心攤開在他麵前:“你掉的?”


    斑駁的光掠過她掌心的東西,僅有一對長耳比較能證明它是隻兔子,晶瑩剔透的兔子,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片刻:“不是。”


    細柳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又聽見他道:“本來就是給你的。”


    細柳攏了一下掌心,眉峰輕動了一下:“你偷陳宗賢的東西給我?”


    她又不是不知道這東西是哪裏來的。


    “偷?”


    昏黑中,陸雨梧揉撚著這個字,他的聲音好似沒什麽情緒起伏,但細柳卻從中感受到一絲譏誚,他緩慢地說:“這原本就不是他的東西。”


    不是陳宗賢的,那又是誰的?那陳夫人滿匣子的金玉當中,他偏偏隻抓了這隻樣貌實在不怎麽樣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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