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的雨絲帶著深秋的寒意飄灑在空曠的山野間。


    偶有鳥雀啁啾齊鳴。


    有一搭沒一搭地略顯慵懶。


    周遠半坐半靠在屋前的門檻上,抬頭望天,神情無比專注,於是他的眼便成了頭頂天空般的深藍。


    前方不遠處是村裏公共開發的露天水井,偏向東南方向的井口崖子上方的碎石地裏長有幾顆山區特有的矮鬆。矮鬆蜿蜒垂落的枝葉在陽光的掩映下在水井清澈的水麵上投落幾片搖曳自得的綠蔭;陽光明媚,偶有兩三片鬆針飄落在水麵上,它們便如同一個個無人驅使的小木筏子,隨著風向,在一望無際的水麵上無拘無束地漂流…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或許從他抵達陽光村的第一天起,周遠便仿佛一個精力耗盡的老者。


    此刻的他,與遊戲世界中對應的角色形象截然不同,自然外表裝備是一方麵,精神狀態也是一方麵。


    望著天空以及屋前公共水井裏的井水發呆,這仿佛已成為周遠每天生活的例行公事。


    “怎麽了?我們的遠古老大,又坐在這裏偷懶了?”隨著輕快開朗的雨聲,身穿米白色風衣的靜蘭微笑著朝周遠這邊招手,須臾已走到近前。


    換下醫院裏常見標誌性的護士服,身著便裝的靜蘭自然而然便似已完全融入到陽光村的自然環境當中,大大方方便似是個山村裏長大的大姑娘,同時身上卻帶著幾分成年女人的穩重,兩相結合下,愈發凸顯出靜蘭作為成年女人的異性魅力,同時身上時時散發出難以說清的某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大家都去田裏忙活了,就你乖,不亂跑,你難道不覺得這樣很無趣嗎?”靜蘭一邊說著,嘴邊已抿出半是調侃的笑意,一邊已遞過來一個冒著熱氣的白瓷茶杯道:“嚐嚐吧,這是陽光村年初剛采來的新茶。”


    “味道怎麽樣?”


    “茶……”


    從靜蘭手裏接過冒著熱氣的白瓷茶杯,半掩著蓋的杯裏自然而然地往外溢著茶葉泡開後淡淡的微伴著苦澀的清香。


    周遠以前是很喜歡喝茶的,品茶賞茶他是沒那閑情雅致,隻圖提神之功。


    但此刻的周遠,他想抽煙。即便吸煙有害健康……


    可周遠剛剛恢複的身體還是不允許他抽煙。


    強行壓下煙癮的發作。


    輕輕吹開杯中漂起的茶葉,輕抿了幾口後放下,周遠歎了口氣:“……很好。”


    “很好?那你該怎麽感謝我呢?要不你陪我去附近走走?”


    “我是誰,我是誰,為什麽我感覺自己好像把她什麽的丟了,但是但是……記不起來了,我把她丟在哪裏了……”


    沒來由地周遠又開始犯病了。


    意識在大腦中左突右撞。


    大腦一片空白的回想。


    ————————————————


    靜蘭沒有等來周遠肯定或者否定的回答。她定定地望著周遠,眼睛不由泛濕,握著茶杯的五指微微並攏,神情有些黯然,歎了口氣道:“……你想聽故事嗎?是關於你們的。我不知道告訴你這些是不是還早了些,但聽給你進行治療的醫生說,多給你講講你過去的事,有助於你恢複記憶。”


    於是\/靜蘭的故事一·相遇敘述如下。


    相遇暗示著開始,開始之後再往後的一切就都如順水推舟,理所當然了。


    起碼我是這麽想的。


    無論過去亦或現在。


    我曾是個陽光開朗的大男孩。


    或者更確切地說我曾是個不折不扣的宅男。


    小懶,平日裏喜歡在陽台上養些粗線條的盆栽植物。


    她是我的前女友,請允許我在此如此稱呼你,我的唯一。


    在這個故事裏我把你設定為一個品學兼優、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的三好女生。


    當然這些都源自靜蘭對你的敘述,而非我個人的空穴來風。或者說你是個愛動的女生,平日裏愛好運動,初中那會你還在本市舉行的校園運動會上取的過女子長跑冠軍的好成績。


    當你還是少女的時候就很注重自己的身材?


    當別的女孩子對著化妝鏡學會了濃脂豔抹的時候,你特立獨行,素麵朝天。


    於是在那樣一個偶然又恰到好處的時刻,我遇見了那樣一個真實、直白、純天然無汙染的你。


    當今這樣的女生可不多見。


    在以後的相處裏,我發現你大多數情況下比較地好說話,隻是剛開始時有些不好接觸,有些靦腆,有時傲嬌,初見你時我以為你是那種象牙塔裏走出來的冰山美人。


    我們的初遇是偶然,也是必然。


    相遇地點是幾年前姑媽在中心公園旁開的半自動化的盆栽植物小商店裏。


    我是顧客,你則是那裏新招的接待員。


    那是……那是一個初夏的上午。


    c市中心公園向裏左轉的花鳥魚蟲一條街。


    一排整整齊齊一間連著一間的一層矮屋之中。


    你就在其中一間門麵不算大,店門不遠正倚在一棵法國梧桐樹陰影裏的店鋪內。


    店鋪門頭上沒有懸掛任何五顏六色的印有推銷廣告的招牌,店鋪從門口向內擺放的鬱鬱蔥蔥形態各異的盆栽植物以及從店門口向外直到路邊擺放的各式各樣、型號從小到大應有盡有的特質半工藝品的泥瓷花盆,還有店鋪屋簷拐角擺放的有待出售的輕便花架與養花栽植工具便已充分說明了這家店鋪的經營範圍。


    我,踏著腳下略顯狹窄但十分整潔的路麵,幾片陽光從路邊高大的法國梧桐不時搖曳的闊大的樹葉縫隙間投落下來。


    前方不遠處。“蟲子!”我聽到了未來女友的驚呼。


    尋聲望去,那天我的眼神很好,隻一眼便看見了你口中低呼出聲的蟲子。


    那是一隻長度足有半節拇指長度的青蟲,軟踏踏柔若無骨地趴在一株盆栽茉莉的枝葉之間,很是無辜的樣子。


    我大步上前,大義凜然,挺身而出,為民除害了一回。


    “隻是隻青蟲,沒什麽好怕的。”


    “謝謝……歡迎您光臨本店,請問您……”


    我伸出手用手指碾起那隻青蟲的蟲身,然後看也不看便將其丟在地上,轉眼這隻青蟲連哼也沒哼上一聲便已成了我的腳下蟲屍。但說到底還是要感謝這隻蟲子的出現,讓我走來便順理成章地跟你搭上話。


    “其實……不用麻煩的,店裏的自動料理機器人正在充電……待會它會自動處理這些的……”


    “你的意思是我剛才多此一舉了……好吧,先給我來杯水。”


    “不,我沒那個意思——水?”你連忙解釋,話到最後的那個“水”字,語氣明顯一滯。我猜你當時心裏肯定在想,這誰啊?怎麽上來就這麽自來熟地向我討水喝?當這裏是他家嗎?


    “我是這家店老板的親戚……順道來店裏看看……”我簡單地向你做了個自我介紹。


    “原來這樣,你等一下。”你問都不問便對我的話信以為真,然後進到店裏給我倒水。


    其實那天我真的是路過。本來我是隻想周末去中心公園散散心,放鬆一下最近因為趕考緊繃的神經,散著散著,公園小樹林裏正好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爺爺圍著一座林下石桌下棋,旁邊有很多人圍觀,於是我便也成了圍觀人群中的一人;看著看著,炎炎夏日之下,不覺口幹舌燥,這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於是乎……


    至於那親戚之說也句句屬實。


    所以請相信我自始至終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種壞人。


    這天花店的生意很好。


    進店的顧客除我以外,大多數都是住在中心公園附近的老頭老太太,還有一些中年婦女帶著她們的閨蜜或者兒子女兒,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臨近傍晚的時候,天空開始下雨。


    感謝這場突如其來的雨,使得這小小店鋪猝然冷清下來。雨說來便來,越下越大,劈裏啪啦。


    我們恰巧都沒帶雨傘。


    我想,如果那突如其來的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的話,時間可能定格,就你我二人,同在這小小屋簷下,相識相知,再不分離。


    ——————————————


    杯中的水早已涼了。


    而雨依舊。


    周遠依舊坐在原處。


    靜蘭走了?走了。走很久了嗎?他不確定。


    時間感突然變得有些模糊。


    思緒在風中輕飄飄的,一時找不到落點。


    不經意間,屋後牆角的小土坡上,一枚不惹人注意的小石子悄然滾落進屋後流淌而過的暗渠水道之中。


    撲通,濺起一圈水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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