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四也不敢收留他,也實在無法?為他做什麽,隻?能等他死了,用一張草席替他收斂了屍體,挖了個墳頭?將他給葬了。


    回?到軍營之後,徒四想了一宿沒睡著,郭氏軍營也不好混,也拿不到足夠的餉銀,但好歹沒餓死他們,也沒逼的他們去做亡命之徒,算好了。


    第二日,徒四一麵收拾些濁酒狗肉一麵打聽之前提拔他的長官的下?落,想要去拜訪一番。


    已經懂得一些人事道?理的徒四心口發?熱,暗道?,他給我找了個好去處,我應該去謝他一謝的。


    但很?可?惜,他托了很?多人,打聽了很?久,都沒打聽出?那位長官的具體下?落,後來聽說,他死了,墳頭?也不知道?在哪裏,徒四隻?能作罷。


    徒四就這樣守著灶房一畝三分地賴賴巴巴的活著,直到有一天,英國公突然親自?來兵營裏為長孫挑選親衛。


    有人沒被挑中,自?然也有人被挑中了,徒四就是其中一個,還是因為他身形高大壯碩,加之這些年他不好色不好賭,身上沒有丁點劣跡,一眼就被英國公給挑中,去給年僅十來歲的嫡長孫郭繼業做——火頭?軍。


    但他從?百夫長升了五百夫長,算是高升了。


    原本以為隻?是換到一個地方做火頭?,誰知道?他迎來了人生中第二個際遇,他遇到了一個小丫頭?。


    哈,一個據說已經六歲,但看著也就四五歲還不長頭?發?喜歡戴著個假花發?箍充門麵的小丫頭?,總是來他的地盤指指點點的要做這個要做那個。


    這灶房是他的天下?,在這裏,他就是天王老子,要做什麽飯要怎麽做他說了算,要她個毛丫頭?瞎指點臭顯擺!


    但不行,這丫頭?身邊跟著的不好惹,他還真就得聽著。


    後來......


    後來就是天翻地覆地覆天翻,他隨著少主上了戰場,殺敵、做飯、殺敵、做飯、殺敵、殺敵、餓著肚子殺敵......


    軍中無糧了,他這個火頭?軍千夫長成了擺設,得了,拿著菜刀去砍馬腿吧,好歹他還比別人多出?一把刀傍身呢,哈哈。


    後來又?有糧了,他也升了裨將,再後來,戰打完了,他做了將軍,也要退伍了。


    他居然在不知不覺間就年至不惑了,大將軍要他退伍,說他五年前一下?能砍幾十條馬腿不含糊,現在,隻?能砍十來條了,體力下?降、反應下?降、精神頭?下?降......該退了。


    大將軍讓他退,那就退吧,北境實在不是個好地方,他在這殺了五六年的胡人也實在是不喜歡這裏,但他能退去哪裏去呢?


    他不記得他家鄉是哪裏,他這一生,活的最長時間就是軍營,待的最快活的地方是......


    是桐城。


    他跟大將軍道?:“我想回?桐城安家。”


    大將軍道?:“好,你去找川川吧,她會安排你成家的。”


    徒四呲牙笑了,去找那丫頭?,等見了麵,看他怎麽好好宰她一頓!


    回?到桐城,他如願以償的娶了房媳婦懷了個娃娃,但是,無聊,日子過?的十分無聊。


    有一天,他逮住從?外頭?做事回?來的小丫頭?,讓她給他找個事兒做,要不然他覺著自?己再這麽下?去沒幾年好活了。


    小丫頭?問他:“那你想做什麽呢?”


    想做什麽?


    徒四托著下?巴想了好一會,才道?:“我還是喜歡待在夥房裏,但我也不想去做廚子,休想讓我給人做菜吃。”


    小丫頭?想了想,笑道?:“我倒是有個好去處給你,豐樓正?缺一個大廚,你去坐鎮如何?”


    徒四不想去,他道?:“你別唬我,你那豐樓我也聽說了,專從?達官顯貴口袋裏摟錢,他們嘴刁的很?,就我這半吊子手藝,做做半生不熟的大鍋菜給兵卒子吃還行,伺候貴人的舌頭?,算了吧。”


    小丫頭?努力說服他,道?:“我覺著你很?好啊,心細手穩,一雙手,既能穿針引線縫補衣裳,又?能揮舞大刀庖丁解..呃、馬,力氣大,能顛勺,眼界寬,我的那些香料你都知道?,有一部分還是你幫我弄來的,至於做菜,很?簡單的,對著菜譜,隻?要做熟了再撒上香料調味,就是一頭?豬都能做出?能吃的飯菜來。”


    聽了這話,徒四覺著,自?己還是要比一頭?豬聰明一些的,但他也沒這丫頭?說什麽就信什麽,暈頭?暈腦的真去了,而是跟她要來一本菜譜,對著試著做了幾道?菜,發?現,有了那些調味料,做出?可?口飯菜,真不難。


    小丫頭?嘴很?甜,笑眯眯恭維道?:“那是你有天賦,這世上還有一種人叫做廚房殺手,就是將所有人食材調料放他手裏手把手的教他做,他也能把廚房給炸嘍......這就是沒天賦的。”


    可?真是瞎說謊話不過?腦子,他這輩子,就沒見過?誰將灶房給炸了的,不過?,小丫頭?是好心好意,他就不跟她計較了。


    既然手藝得到了認可?,徒四就收拾收拾帶著媳婦和未出?生的小娃娃去了豐樓,這一待,就待到了現在。


    豐樓,是他的第三個際遇,豐樓主樓的第三層樓,就是他此生的最終歸宿了。


    在這第三層樓,他可?以憑借著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菜,那丫頭?說,做菜做的就是個心情?,他心情?好了,做出?來的菜吃著都讓人開心。


    這可?拉倒吧,吹牛真不是她這麽個吹法?,但是,達官顯貴們喜歡。


    那就行吧,就按照她說的,皇帝陛下?來了,也隻?能吃他憑著心意做出?來的菜,不能點,不能問,隻?能評。


    要是評不出?三五六來,他可?是要惱的。


    惱是真不敢惱的,頂多露出?一些懷才不遇的委屈之色,最好再露出?一點攀登廚藝最高峰的落寞感和孤寂感,那就更讓人唏噓和心生愧疚了。


    總之這裏麵的花活一套一套的,這麽些年,他也算是有些許心得了。


    今日,他這個神秘大廚頭?一次當?眾露麵,正?是該到了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第237章 第 237 章


    做魚, 如果?想要做出花樣,最考驗的還是刀工,輕了不行, 分骨、刺、肉需要一定的力度, 太重了更不行, 一刀下?去, 魚分兩半,還要什麽花樣啊。


    所以, 拿大刀的,真不一定能拿菜刀,這裏麵輕了重了是有細微之處的講究的。


    比如說, 取出魚脊骨之後, 需要做燕子的身形和燕翅,做燕子身形,需要刀刀至魚皮不破, 魚皮何止是薄,它還脆弱,要讓肉切開還一點都不破皮,隻這一點,就夠使刀的人拿捏好手上分寸了。


    坐在前頭的諸如長公主和太夫人她們,可以清晰的看到徒大廚是如何操弄著一把厚脊菜刀一點點的精雕細啄一片魚肉的, 七皇子他們這些少年們,更是歡脫,直接走到台上徒大廚後背處, 探著腦袋仔細觀看, 要不是怕影響下頭同樣觀看的姑姑嫂子姐姐妹妹們,他們估計都能把徒大廚給圍嘍。


    坐在?遠處的人可就?抓耳撓腮了, 他們隻能看到徒大廚的菜刀上下?翻飛,壓根看不到那魚肉怎麽樣了,這時,有司儀就?來將?他們向去拆除了隔板的大廚房那邊引,台上看不到,他們可以近距離在?後廚這邊看。


    無他,一條魚可不夠這麽多人分的,台上徒大廚在?展示,大廚房這邊也?在?同時進行,力求能同時將?這第一道拍賣菜給客人上桌品嚐,這樣客人嚐到了味道,才?能拍賣出好價格。


    即便如此,大廚房這邊也?隻有十條魚,也?就?是說,隻能有十桌客人嚐到如此佳肴,其他人,隻能幹看著了。


    雖然有些人看不上大廚房這邊,覺著台上徒大廚那裏才?是最好的,但也?沒辦法,誰讓他們擠不到前麵去呢?也?不敢真擠,畢竟剛才?被?拖走的人還曆曆在?目呢。


    做完燕身,修完魚尾使其更像燕子尾巴,放在?清水裏清洗一下?,徒四?將?魚拎起來展示給所有人看,這個時候魚肉呈自然生冷狀態,是看不出什麽來的,但也?表示出第一步刀工這一部分已經完成了。


    此時,範思墨就?將?徒四?用的菜刀展示給所有人看,笑著說了一聲:“此次拍賣會的第一件拍品:豐樓菜刀。請諸君細看。”說罷,將?著菜刀放到仆從捧著的紅漆托盤裏,讓他捧著這托盤下?到台下?讓所有人近距離細看。


    有的人就?不明白?了,不過是一把菜刀,有什麽好拍的,但有在?武器方麵涉獵的,一眼就?看到了這刀背和刀鋒的不凡之處,有人情不自禁的上手去拿,被?這仆從給躲了過去,這想要拿菜刀的人不甘心?,想要去奪,結果?,被?這仆從一個閃身,躲了開去。


    就?有人嘻嘻笑道:“郭大將?軍麾下?兵士,會讓你奪了刀?還是回去再練兩年吧。”


    奪刀這人有些訕訕,不住的搓著手指,道:“我就?是看著刀就?手癢,老毛病了,老毛病了......”


    周圍人都善意的笑將?起來,笑的同時,也?明白?了,這菜刀,可不僅僅是一把菜刀。


    據說,郭氏之所以能在?短短幾年內就?打的胡人不敢南下?,靠的除了豐足的糧草,就?是碾壓胡人的利器和兵甲。


    利器和兵甲他們是看不到了,但從這把菜刀上,似乎能看出些許鋒芒。如果?這菜刀和利器同出一技......


    誰說這菜刀就?不能做利器呢?!


    頓時,想通這一點的人看這把菜刀的眼神不一樣了,就?有人大聲問道:“敢問,豐樓是隻拍賣菜刀成品,還是連同做刀的技藝一起拍賣?”


    場麵頓時一靜,具都看著台上的範思墨和金書兩人,當然,他們更想去看豐樓之主?夏川萂和大將?軍郭繼業,但誰讓他們看不到呢?


    範思墨笑道:“自然是隻拍賣成品,十把菜刀打包拍賣,價高者得。”


    聽到這個回答的人不免扼腕歎息,但也?明白?,這製造刀器的技藝自然要由朝廷把持,怎麽能輕易就?讓他們給買到,但若是一次性買下?十把菜刀,現成的利器,也?很不錯了。


    台下?喧鬧了一會,台上徒四?正在?開始著手醃製魚肉。


    這醃製也?是有講究的,隻加蔥、薑、鹽、黃酒即可,不需要加胡椒粉,不然魚肉會發黑,顏色不好看。


    徒四?一麵輕輕的抓拌魚肉入味,金書一麵讓人帶著四?種調料下?到台下?展示給眾人看,蔥和薑就?不用多說了,這是早就?沿用千年的調料,眾人對?雪白?細膩的鹽和色澤清亮的黃酒更感興趣。


    鹽,雪白?的雪花鹽,不同於鹵鹽的苦澀和青鹽的粗大澀口,這雪花鹽,沾一點放嘴裏一嚐,隻有純正的鹹,沒有其他任何一種味道。眾人驚異,如果?沒有苦和澀伴隨,做出來的菜,自然不會損壞食材原本的味道,吃著自然會更甘醇更鮮美。


    還有這黃酒,這樣品色上等的黃酒,不是用來喝的,而?是用來調味的,這豐樓,果?然財大氣粗,要不然做出來的菜要更好吃呢。


    金書在?台上宣布:“這便是第二?件拍品:豐樓黃酒釀造方子,附帶十壇上等黃酒。”


    有人就?問了:“不拍賣鹽嗎?”這個人問的,自然是製作雪花鹽的方法。


    金書笑眯眯回道:“鹽乃是國之重器,隻有有限的幾個大家?族才?能代朝廷製鹽賣鹽,我等不會越俎代庖。”


    眾人頓時唏噓不已。


    楚朗和楚源兄弟兩個坐在?人群中同樣笑的跟兩尊彌勒佛似的,喬氏和三皇子這邊也?是麵不改色,跟這話與?他們無關似的。


    在?魚醃製的空檔,徒四?又做了鳥巢,擺上提前煮好的鴿子蛋,然後捏著一把小刀咻咻咻唰唰唰的雕蘿卜花給白?瓷盤做造型,眾人隻能看到白?色赤色的蘿卜碎屑飛濺,看到一片片精巧的花瓣在?他粗糙的大手中誕生,卻?是看不到他手指的動作,看不到刀勢的走向。


    四?皇子在?台下?歎道:“不管看過多少次,每一次都會被?他這一手用刀的絕技給震撼到。”


    三皇子也?讚道:“非十年之力,不能得今日?之功。”


    端敏長公主?問太夫人:“我怎麽聽說,這人原本是你們家?中的軍奴?”


    太夫人搖頭道:“他是當年被?我兒選給繼業的親衛,可不是什麽軍奴。”


    “原來如此。”端敏長公主?心?道,挑中之後算是親衛,挑中之前,還不是軍奴?不過,看人家?現在?這排場,再說是軍奴也?確實不大妥當,就?道:“難得他人長得這般粗獷,手藝這般秀美。”


    太夫人:“都是下?了功夫練的,背地裏不知道割手流血多少次才?能練出今日?絕技呢,咱們看看也?就?行了。”


    端敏長公主?問夏川萂:“這手藝真這般難練嗎?”


    凡是聽到這話的人都豎著耳朵聽夏川萂怎麽回答。


    夏川萂想了想,認真道:“我五歲上識得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用刀的高手了,那個時候,他能用大刀將?嫩豆腐切的跟頭發絲一樣細還不斷,我每次想吃豆腐的時候都要央著他給我切豆腐絲,他每次都能切的一般無二?的細且長,從未出過差錯......所以,這般雕花技藝對?我們來說難如登天,對?他來說,就?跟喝水吃飯一般簡單吧?”


    這也?是夏川萂認為徒四?能做頂級大廚的原因,因為別人或許要花費十年十幾年功夫練成的刀工技藝,徒四?已經具備了,他所欠缺的,隻是嚐試和開拓眼睛的知識。


    索性徒四?是個能下?上功夫鑽研的,就?跟範思墨一樣,僅憑夏川萂隻言片語的述說,就?能靠自己的智慧做出更勝一籌的佳肴來。


    端敏長公主?點頭同意道:“原來是少年成材,難怪能有今日?成就?......”


    台上,徒四?已經雕滿七朵粉的紅的橙的牡丹花擺在?了鳥巢周圍,現在?,就?差飛燕了。


    已經醃製好的魚肉用幹麻布吸一吸水分,然後開始細細的塗抹幹澱粉,範思墨開始在?旁介紹,道:“諸君,您別看眼前的麵粉熟悉,這裏麵可是大有講究,它和普通的小麥粉不一樣,至於到底哪裏不一樣,大家?可自行品鑒一番。”


    說罷,她拍拍手,兩列侍女手捧托盤魚貫而?入,給客人們一桌上了一大盤吃食。


    這吃食外皮竟是玲瓏剔透,能看的到裏麵的乾坤所藏。


    有知道的人就?道:“水晶餃子。”


    範思墨笑著解釋道:“有許多人都吃過豐樓的水晶餃子,念念不忘,也?好奇這種可做點心?可做菜肴可做主?食的水晶餃子是怎麽做成的,諸君,現在?不妨告訴大家?,這水晶餃子的水晶皮,就?是用這豐樓麵粉做成的,此為豐樓第三件拍品:澱粉方子。”


    “澱粉?為什麽叫澱粉?”


    “這哪裏猜的出來,估計是好聽吧?”


    “不會,豐樓取此名自有其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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