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在時橫豎也沾不上光,他這麽一死,府裏少說萬把兩,十幾萬兩,甚至幾十萬了兩的家私,可就全歸他們兄弟二人分了,這可比被提到外縣苦哈哈的掙銀子輕鬆多了。


    曹連貴的心思比他哥要多一些,曹連富還隻是在外欠了銀子所以著急想拿一大筆的銀錢,曹連貴則不同,他想買房舍置地,做個大地主有人伺候,太監的侄子有什麽名頭,又得罪人又有風險,還不如大財主大地主來得安全,他這個叔叔從來隻喜歡老三,既然這麽喜歡,幹脆帶了他投胎多好,下輩子直接做父子,還更親厚呢。


    曹順一看見他們兩個時,自己的心就瞬間死了,他了解自己這兩個侄子的德行,如果說自己還算是半個人,他們就隻是擬人了。


    曹順咬著牙,盡力在曹連富和曹連貴麵前收攏住口水,想唬住他們兩個,等自己親近人到府看望自己時,他就有救了。


    可哪有這個機會呀,這都已經過去兩天了,外頭人也知曉了曹府疑似出現時疫的消息,又有曹家兄弟的死命令關嚴實了府門,哪一個敢在這個時候不要命的硬闖。


    都隻是圍著曹府旁敲側擊從別人那裏打聽消息,正好這會從曹府出來個晏子慎,還是太監幹親,半個自己人,大家便連忙把他請了過去,想問詢個內情。


    晏子慎為難的皺著臉,隻一個勁的推脫道:“我哪裏能知曉裏頭的消息,諸位公公、大人還是別為難我這個小老百姓了。”


    “這話未必吧,”開口的是曹順義子之一,曹公公這幾年除開三個親侄外,陸陸續續收了六個義子,宮裏的舍、侯、朱三位公公,外頭胡、楊、苟三位大人,外號六肖。


    如今這位舍公公就擰著眉頭替自家幹爹擔心,朝晏子慎和氣道:“我們也隻是想問問到底出了什麽事情,又不是要你說個詳細,你隻實說,我與你爺爺也不是外人。”


    見剩下五個人也在那裏點頭,齊齊望向自己,晏子慎也隻好苦笑一聲,吞吞吐吐道:“公公的侄子請了滿城的大夫和太醫,可都沒瞧出是什麽病,眼看著……眼看著……”


    見晏子慎死活不說底下的話,胡大人一拍桌案,喝問他道:“你倒是說呀,眼看著什麽了?!!”


    晏子慎似乎被他嚇得往後一倒,癱在地上失言道:“我看著曹公公眼睛也閉了,嘴巴也合不攏了,整個人隻有出氣沒有進氣的,隻怕也就這兩三日了。”


    “什麽!”


    那六人聽聞到這個消息不由得就是震驚,但隨即又互相對視了一眼,麵上雖然還是擔心,可心裏飛快的打著算盤,侯公公最先開口,言說自己去宮裏請太醫為義父看病,緊接著就是其餘人的起身告辭,眨眼間鳥驚魚散,隻剩下了晏子慎一人還留在屋裏,愁眉苦臉的本知該如何是好。


    等著半炷香了也沒見人回來,晏子慎這才拍拍屁股罵罵咧咧的回曹府去,曹公公啊曹公公,您可千萬得死,您要是這會兒病好,叫大家臉上可怎麽過得去呢。


    老天爺興許真的聽見了晏子慎的祈禱,又或許是晏老爺當初在佛前磕的頭實在太多,以至於如今他心裏盼望的事,真個就如他所願。


    曹順原本還能支撐一會,可聽到外頭有個丫頭哭哭啼啼歪七扭八的過來報信,說曹連榮去了的時候,他還是沒能忍住火氣。


    那兩個蠢豬,那兩個笨狗,他們難道就沒聽出那丫頭嘴裏的不對勁嗎?自己根本就沒有什麽疫病,那兩個丫頭怎麽可能被自己傳染上,以至於照顧不周致使老三驚厥而死,混賬,畜生,蠢貨!


    曹順猙獰著一張臉,哪怕是吐口水丟人現眼,也要把這兩個丫頭給嚴刑拷打查出真相,可他才要說話,身子突然開始不受控製的劇烈抽搐起來,思緒更是隨著抖動而斷斷續續。


    不行,不行!


    曹順在漸漸縮小的黑色視野裏嘶吼,像是粗著脖子爆出青筋那樣極力掙紮,他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他怎麽能夠就這麽死了,他憑什麽——


    明明已經靠自己爬上了禦馬監大太監的位置,已經掌握了皇家莊園的賬簿,外有親王內有貴妃護持,他的大好前程還在向他招手,威風赫赫權勢滔天的大人物,誰能信他就這麽死了呢。


    可在曹家兩兄弟的親眼見證之下,他們的叔叔,確確實實是在一陣擺動之中沒了呼吸,就那麽輕飄飄的死了,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就像看著自家老死的狗一般簡單,哪有什麽掙紮,哪有什麽嘶吼,隻是留著口水表情僵硬的死了而已。


    曹連富隻看了一眼就繼續和親弟抱怨,“死了這幅模樣,怪嚇人的,別人看了還不定怎麽編排咱們呢。”


    曹連貴看著腳邊發亂臉紅的侍女宋詞,趕緊捂著口鼻叫人拉她下去,自己嫌棄的往身上灑了酒水白醋。


    他在屋裏來回踱著步子,忽然間計從心來,與他哥道:“要我說,叔叔的病實在是凶,你瞧瞧,他病了不算,一下還傳了四個,害死了老三,這樣毒的病症,可不能留啊,要我說,幹脆燒了吧。”


    燒了一了百了,誰也看不出毛病來。


    “燒了?”曹連富點點頭,燒了也好,但又朝曹連貴使了個眼色,抹脖子道:“那剩下幾個,要不要也燒了完事。”


    “也好,也好,”曹連貴跟著點頭,目露凶光的看著曹全福,“曹管家,你都聽見了沒有,若是你敢瞞著我們藏下什麽東西來,我就叫你陪我叔叔弟弟去,在底下做他們的管家去吧。”


    曹全福親眼見著自家依仗的公公咽氣,親耳聽見自己服侍的老爺沒命,背後早就一身的濕汗,這會忍著痛跪在地上拚命磕頭,把額頭幾乎能磕出血來,“老爺饒命老爺饒命,我全都交代,全都交代。”


    晏子慎在外偷聽了個大半程,到這會收尾時才加重了腳步故意往屋裏來,“不好了,不好了,聽說你們老三也沒了命,這病實在凶險,趕緊逃吧!”


    曹連貴見晏子慎要往屋裏走,忙拉著曹連富過去擋住了人,跟著歎氣道:“可不是,好兄弟,恐怕我陪不了你了,我叔叔和弟弟都——”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話來,拿袖子抹眼睛來回好幾下才蹭出一點淚來,揉得眼睛通紅道:“這幾日多虧了你幫襯,我記著你的情義。”


    “唉,都到這會了,還說什麽情不情的,你還是快些處理了家事吧,我聽說你後院也有好幾個病了,趕緊把她們往城外頭趕呀,別傳到你們身上去嘍。”晏子慎像是真心實意替他們出主意,“病死了還好說,能燒了完事,可要是沒病死,留在府裏豈不成了病源。”


    “可病的裏頭有老三才娶進門的媳婦呀,這怎麽好趕?”曹連貴有些猶豫,活著還要分家產,不如死了燒了算了。


    晏子慎跺腳氣道:“這個時候了,誰管她什麽身份不身份的,留一日就禍害一日,聽我的,曹管家,你趕緊去外頭叫車,把人拉到城外寺廟去完事,就說是病重了叫佛祖壓一壓,真死了也是佛祖召人,與咱們何幹,正好堵了她娘家的嘴。”


    “可是——”曹連貴還是有些搖擺,萬一活了呢,活了可不就是禍患。


    “曹兄,你別忘了你家先前的事呀。”晏子慎似是感歎,又似乎是意有所指,“前頭不明不白死了三個,第三個家裏不過是個窮官,可也揪著人壓著曹公公開棺驗了屍,這回是泰寧侯府的人,要是人屍首都成了灰的,你說他們會不會告。”


    “沒了曹公公,咱們得求穩呐。”


    曹連貴恍然大悟,是啊是啊,分家當要緊,這個時候摻和上官司,少說也要分些金銀出去,大不了把家裏錢財分了自己就跑,那女的真活了也找不上人去。


    “曹管家,還愣著幹什麽,趕緊叫車呀!”


    隨著曹連貴的這一句話吩咐,晏子慎整整三天都懸掛著的心髒終於在這個時候掉落了下來,他表麵上沒有任何異樣,強撐著繼續同二人說笑,可等著告辭回了旅館時,看見滿臉焦急神色迎上來的玉娘,晏子慎一下就抽了骨頭,像是吐出自己脊梁骨的精氣,整個人疲憊不堪的斜靠在了玉娘身上,在她耳邊輕聲道:“事情成了,成了。”


    “真的!”


    玉娘這時候也不嫌棄晏子慎三天沒洗澡,也不去想他有無占自己便宜,趕緊著就把人攙扶到了床邊,看他萎靡的模樣脫衣脫靴,叫劉媽打了熱水倒了湯藥,整個人興奮地在屋裏轉圈,要不是顧忌外頭有人,都想激動的嚎叫一番。


    終於啊......終於......


    玉娘從進長安時就戴上的滿身枷鎖這時才卸了下來,心情前所未有的輕鬆,她終於把福娘給救回來了!能帶著她全須全尾的回去見李媽媽!


    “你是英雄。”玉娘鄭重的和一臉菜色的晏子慎道謝,“是你救了福娘一命。”


    這套拯救福娘計劃5.0中,幾乎大半的重任全都壓在了晏子慎的身上,他才是這個計劃的主心骨和實施者,若是稍有不慎,立馬就會叫人懷疑到他身上去。


    說實在的,玉娘心裏也清楚,晏子慎和福娘八竿子打不著,實在沒必要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去搭救。


    這個禮,玉娘行的真心實意。


    晏子慎急忙伸出手去,攔住了要行禮的玉娘,“救她一命的還有你,若不是你,我也想不到還有這個法子。”


    他看著玉娘,明明這幾天玉娘沒有好好休息,整個人憔悴得不行,身形也瘦削了很多,可在晏子慎眼裏,卻像是占滿了他的眼眶,以至於眼睛裏隻剩了玉娘的身影,他鄭重的同玉娘道:“你也是英雄。”


    晏子慎重複了一句,“你才是救了她命的英雄。”


    也是我的英雄。


    第148章 風聲


    曹公公一死,這消息瞬間就傳遍了小半個長安,不是他地位有多高,而是這事實在是稀奇呀。


    曹府外頭紅燈籠才掛著呢,這就又掛起了白燈籠,鬧了半天,跟紅頂白原來是字麵意思呀。


    不知情細裏的隻說他們家點背,得病死了真是倒黴;可有些知道當初內情的嘛,這便悄悄啐了一口,言說恐怕是厲鬼索命來了。


    要不怎麽這麽巧呢,新娘子剛進門就出了喪事,嘖嘖嘖,多半就是前頭死的不明不白那幾個過來報複的,真論起來,活該呀,死得好。


    他這麽一死,長安家裏有女兒的,可算是鬆了一口氣,大家恨不得往曹太監棺材板上多釘幾顆鐵釘,趕緊埋了拉倒。


    故事如此離奇,陳府那邊自然也得知了此事,氣得陳恩砸了自己素日最喜愛的一個前朝白玉香爐,大為惱怒,“姓曹的就這麽死了,白賠我一個閨女。”


    這人哪怕晚死那麽幾天也行呀,好歹把自己的官位往上升一升,調到油水足的地方去,現在算什麽,人嫁過去了,正主卻死了,那還有個屁的幫襯。


    一想起從自己家裏掏出去置辦的那些東西,陳恩心裏就滴血,那可都是他的錢啊。


    前院鬧得這麽大,下人趕緊就去通知了潘娘子,等著潘娘子到了聽陳恩講述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擔憂,“老爺,咱們菲兒可也染了疾病,那府裏現在亂糟糟的辦喪事,要不然,咱們把她接回來吧。”


    “接回來?”陳恩鼻子裏冷哼了一聲,拍著桌子責問潘娘子道:“我看你也糊塗了,她得的是尋常小病麽?那是疫症,會傳染的!你接回來,是想咱們家上下都染上這病,一氣全死盡嗎!”


    “這……”


    “這什麽?你還真把她當成你的親女兒啊,你這樣做,將蘭芳和福佑置於何地。”陳恩不客氣的訓斥了一通,這病實在是凶險,聽說已經死了兩個,發熱的足有十來個。他還年輕,有大把大把的前途,怎麽能立於危牆之下。


    潘娘子被陳恩這樣一說,心裏也不禁動搖起來,蘭芳年紀還小,福佑年紀比她更小,萬一這兩個孩子也被染上,可就危險了。


    她心裏自然有偏向,這會天平就往自己家方向墜去,隻是,潘娘子想了想,到底還是心有愧疚,便提議道:“既然如此,那幹脆去城外大善仙人廟裏給她供盞燈燒炷香罷,好歹叫神佛庇佑點,我娘家嫂子正好二十五要去拜神,我和她一去過去吧,這樣好歹也叫外頭看著咱們惦念孩子不是。”


    一提起外頭的名聲,陳恩沉吟片刻,總算點了頭,也好,花幾兩好歹買個慈名來,“香園那邊不是前段時間也常過來麽,你得空也過去赴赴宴席,好歹把關係拉近一些,誠意伯家可比咱們這些破落戶有權勢。”


    潘娘子點著頭,是該去,曹家這一倒,她得趕緊想法子把蘭芳的婚事給議定個範圍來,絕不能叫陳恩插手。


    蘭芳還記得自己那個溫溫柔柔的二姐,聽自家母親說二十五日去城外替她供燈,不由得有些擔心,“娘,二姐是出了什麽事麽?怎麽咱們還去廟裏?”


    潘娘子愣了一愣,隨即目光移向跟著閨女的那些下人,生氣道:“誰許你們在小姐身邊嚼舌根的。”


    “哎呀,娘,不怪她們,是我偷聽的。”陳蘭芳拉著潘娘子的手左右歪纏著撒嬌,不叫她責罰人,“您還沒說出了什麽事呢,二姐連回門都沒回來。”


    “沒什麽,”潘娘子有些不大自在,摸著還披散著頭發的小女兒努力擠出個笑臉來,“你二姐跟你二姐夫去外省了,來不及回門,所以你見不著人。你還小呢,娘和你說了也不明白的,再等等,等你嫁了人,你就知道怎麽一回事了。”


    鬧得再熱鬧,說破大天去,也不過就是一個太監病死了而已,宮裏那池子連個水波也泛不起,都中人家日子照過,就連香園,也是如此,擺宴席開園子,半點也無避諱的模樣。


    不對,並不是一點也沒受影響,這日下午,誠意伯世子徐承業就腳步匆匆來到了香園,冷著臉揮退了屋裏下人,責問道:“好端端的,你怎麽和曹家牽扯上了關係。”


    “我?奇怪?我能和他有什麽關係。”金石夫人半點也沒有慌張的意思,仍舊躺在自己那張美人榻上,悠閑的扇風撚著糕點入口,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徐承業。


    可她不在意,徐承業卻不依不饒的追問,“你還和我扯謊,要是沒事,老爺怎麽會把我叫去罵了一通,還讓我管好你,不許再這樣打著伯爵府的名義去人家裏。”


    他不說家裏還好,一說起來,金石夫人當即就把扇子丟棄在了旁邊,看著徐承業冷笑道:“怎麽?難道我連外出交際都不行了?他在你麵前充親爹,可別在我這裏裝樣,他是我什麽人,管得著我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下九流外室嗎?”


    “你別這樣說,”徐承業聽她這樣貶低自己,嘴裏哎喲哎喲了幾聲,幹脆上前挨著人坐下,“老爺未必這樣看你,你別自輕自賤了自己,你看看,這幾年他不也默認了嗎,等咱們生了孩子,我再央求他幾句,早晚會讓你進門的。”


    “嗬——”金石夫人扭過臉去,並不接茬。


    隻僵硬了半刻,她才口裏怨恨了一句,“徐守田,你別忘了,這是你們家虧欠我姐,虧欠我的。”


    徐承業已經許久沒有聽人叫過自己這個昔日的名姓了,不由得恍惚了一下,眼前閃過一個似柳如煙的姑娘來,羞答答的躲在柳樹後頭,露出半張臉來朝他笑,笑得多甜呀,連他去地裏割草種地都不累了,渾身熱乎乎的全是勁。


    可一眨眼,姑娘就消失在了眼前……


    徐承業沉默了,他閉上了嘴,像是逃兵一樣潰敗而走,不敢麵對金石夫人那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這裏跑了,黃縣丞也要跑,當得知曹公公病死的消息時,他就差點摔在了地上,多虧了榮娘在邊上扶了一把,才算沒真跌倒。


    “不成了不成了,”黃縣丞嘴裏隻念叨著這兩個字,曹家倒了,闥家得罪了,這長安眼見著是混不得了,必須得趕緊溜。


    榮娘心裏暗喜,可這會勸著黃縣丞先別急著走人,東西還沒收拾好呢,消息也得去驗證真假呀,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可還沒和玉娘聯係上呢。


    要了命了,榮娘此刻差點想揪住玉娘大聲質問,你們是不是忘記了人!!!


    你們可還沒救我呢!!!


    作者有話說:


    榮娘幾乎要哭出聲來:我還沒上車啊!!!


    第149章 話分兩頭


    曹全福興許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命,處理起人來十分迅速,叫外頭小廝雇來一輛馬車就把福娘、宋詞和鍾曲三人全塞到了裏頭,給那年輕車夫二兩銀子,叫人拉到城外隨便一個庵堂裏去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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