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出去一趟就沒了?難道是丟了?


    不大可能呀,福娘清楚自家五姐的性子,平日裏愛惜物件,就是破了還得想辦法找個用途,怎麽可能無緣無故丟了也不出聲尋找。


    福娘心裏猜出了緣故,關上箱櫃,吹燈熄火爬上床去。但見清柔月光之下,玉娘早已沉沉睡去,唯獨嘴角還含著一抹笑來。


    第20章 勾搭


    縣城裏麵很久沒有出過這樣的大事了,消息越傳越廣,十亭人倒有八亭人都得知了此事,就連楚楚待的酒樓裏說書先生還特意新編了一段故事,好蹭熱度。


    名字就叫趕廟會拐子生奸計,積陰德玉皇暗除倪。


    聽說生意還不錯,這幾日常有人點,其他酒樓都冒出跟風的學著說起這段,內容都差不多,講那拐子其實是妖邪轉世,發誓要拐賣一百零一個女童,好拆散一百零一個家庭。


    這一日來到清平縣拐最後一個,偏偏那孩子家裏素來敬神信道,玉皇便派天兵天將前來解救,其中還摻雜了好幾回的神仙鬥法,最終玉皇手持金印打倒了妖魔。


    且不說這裏拿來的什麽鬥法,就論最後結局,玉娘強烈懷疑是不是玉皇廟的老道塞了錢,要不然怎麽力壓縣城大小神仙廟,硬是讓說書的捧著玉皇大帝。


    楚楚的歲數比玉娘大,心性倒比玉娘小,有些沉不住氣。


    為著玉娘個子高,曇花之前讓她和福娘坐在後麵,楚楚就時不時的扭頭過來看她,顯然有事要說,來來回回幾十次,叫人看著都覺得脖子怪累的,玉娘也不去理她。


    休息時她便實在憋不住了,幹脆拉著玉娘神神秘秘道:“你是什麽時候和我們酒樓的夥計勾搭上的。”


    “什麽勾搭?”福娘瞪了楚楚一眼,“玉娘每日隻在家裏待著,什麽時候出去勾搭別人了?你把話說清楚。”


    楚楚拍了一下自己嘴巴,連忙道:“不是不是,是我說錯了。”


    她討好地衝福娘笑笑,解釋起來:“我是說認識,什麽時候認識我們酒樓武掌櫃的侄子。”


    “這話奇了,我從未見過這個什麽武掌櫃家的侄子呀。”玉娘驚訝道,哪冒出來的一個人?


    “啊?你不認識他麽?”看見玉娘這樣疑惑,楚楚原本的設想也立不住腳了,她睜大了眼睛道:“那怎麽這人昨兒還在酒樓和我打聽你呢?說三月三拜神的時候,沒瞧見李家五姑娘過去,還問我你是不是生病了呢。”


    “我就奇怪,拜神的事他是怎麽知道的,他說他在後殿門口那裏等了許久,腿都快站麻了,卻隻見我和個不認識的姑娘進了殿裏又出來。他擔心你是不是病了,說本來見麵時再問問,送的茶餅子吃著還合胃口嗎?要不要再送一些來,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和你有交情。”


    楚楚轉述了一通,自己也納悶,聽那夥計講得言之鑿鑿,她還以為兩人真有情意呢。


    一說起茶餅,玉娘想起來了,原來是他呀。


    自己隻當他是個送食盒的夥計,原來還是武掌櫃的侄子。


    “怎麽,他真送你茶餅了?”福娘皺著眉,玉娘也太糊塗了,這事兒要是被媽媽知道,豈有不罵她的。


    “嗐,”玉娘招招手就叫來了金盞,“我前些日子給你的茶餅你吃了麽?”


    “吃了呀。”金盞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她拿這玩意兒當零嘴吃的。


    “那你覺著味道怎麽樣。”


    金盞撇撇嘴,嫌棄道:“又不甜又不鹹,涼兮兮的吃著沒味兒。”虧她還以為是什麽好東西,一口氣往嘴裏塞了三四個。


    “成,那你去把我屋子桌上的蜜餞盤子拿來,我分你一些,那個是我廟會上買的,他家攤子上的招牌呢,甜甜的不膩口。”玉娘笑道。


    金盞答應著就高興地往外跑,剩下屋裏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都笑起來,玉娘和楚楚道:“你就把剛才金盞這話告訴他得了。”


    好家夥,這夥計和自己不過才見了一兩次麵,怎麽就蹲點了,怪嚇人的。


    知道玉娘對此人沒有任何在意,福娘才放下了心,銀花也別別扭扭過來警告玉娘和楚楚道:“你們兩個要留心,我媽媽說了,這樣的人最奸,看準了沒出閣的姑娘好騙,他們隨隨便便說句話、送個東西就能把你們勾走,說什麽兩情相悅,呸,實際上連正經頭麵都買不起,窮鬼一個!”


    “真信了他們的話,末了還得你們去養他呢,等吃喝夠了,他自己一拍手就走,剩下你辛辛苦苦幾年,積蓄也無,名聲也壞,他自己又去找別人去了,哪管你死活。你們別嫌我話說的難聽,咱們這行,千萬不能和窮鬼做生意。”


    這怎麽會,這是至理名言呢!


    玉娘深覺有理,不由點頭讚同。她也不是什麽嫌貧愛富,隻是如今自己這情況,還是可憐可憐自己,少同情別人吧。


    她們倆接受良好,楚楚卻有些不認同觀點,反駁道:“我看他也不像你說的這樣壞,他是武掌櫃的侄子,武掌櫃膝下又沒有兒女,豈不是拿他當親兒子待的。等武掌櫃老了,酒樓自然是要交給他的,桃花源酒樓那麽好的生意,一年少說也有幾百兩,做了掌櫃娘子,還怕老了衣食無憂嗎?”


    “嗬——”銀花冷笑了一聲,似乎是對楚楚的回話看不上,“你也說了那是以後,現在他還不是桃花源的掌櫃呢,他敢在他大伯麵前說自己要娶花娘?眼瞅著好日子快到了,你腦子可別發昏,自己搭訕男人不算,把玉娘也給扯進去。”


    “什麽好事?咱們的時間定了?”玉娘敏銳察覺到了關鍵詞,打斷問道。


    “嗯,”銀花點著頭,“我今日出門時我媽媽就叫我早些回去,她叫了崔歪嘴過來給我量身子裁新衣服,說是五月初三慶端午,又趕上喬老爺他娘六十大壽,特地擺宴慶祝,早兩個月就開始預備這出大喜事了,提前叫了我們家到時候過去唱壽,這正是咱們初唱的好時機。”


    喬老爺是清平縣馬百戶的兒女親家,家中也頗有錢財,交友廣闊,出手大方,算得上是縣裏豪強。


    他宴席上往來賓客一定很多,再加上喬老爺兒子又是縣令老爺身邊的書吏,恐怕縣衙老爺們也要去喝一杯酒的,這樣的大場麵。玉娘她們幾個若是唱得好,幾乎可以一唱成名。


    “五月初三,那時間離得可就不遠了。”玉娘喃喃道,隻剩下了五十多天,眼見著的倒計時,饒是她有所準備,心裏也還是有些忐忑。


    作者有話說:-----


    等到曇花過來時,小七便按捺不住開口詢問道:“姑姑,我們是五月初三日去外頭唱麽?”


    曇花有些意外,“你倒是消息靈通,我們昨天才和幾位媽媽商量好的,這麽快就被你們知道?”


    “怎麽這麽趕呀?”小七有些發虛,她原本還想著能學個一二年呢,誰知道,才三個月就狗攆兔子的要上場了。


    “這還算趕?”曇花看著屋裏這幾個,這個十五歲,這個十四歲,最小的也有十三歲,再不往外頭去唱,都成老姑娘了,哪還能出頭。


    第21章 換母


    “實話告訴你們吧,在長安就是九歲出門唱曲兒的都有,謂之曰童妓,又叫初鶯。內裏也出過好幾個人物呢。十年前就有個叫外號小百靈的,十一歲出得閣,一直紅火到如今,生意都不曾斷過的。靠的是什麽?”


    “頭五年不過是恩客,後五年就全仰仗著熟人了,聽她曲子的人都聽習慣了,哪怕她現在年老也還是叫她,掙下了好一份家業,連她媽媽都得看她臉色。”


    曇花看著麵前花骨朵似的幾個小姑娘歎了口氣,“姑姑我是真心實意和你們說這話,出名要趁早啊!咱們花娘的花期就這幾年,不趁著早出閣多掙些銀子,不然等老了去要飯麽。”


    玉娘聽她說得真情實感,倒像是親眼見過一樣,散場了就乖覺地捧著新買來的柑橘送到曇花臥室,一邊幫忙剝皮一邊小心道:“等教完我們,姑姑就要回去嗎?”


    “自然是要回去的,我撂開那邊的事跑來縣城,已經是有風險了,若是再呆下去,隻怕都中就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曇花見玉娘被自己的話嚇到,嗤笑了一聲,“你當長安都中是哪兒,那是京城,天下首善之地。在裏邊混得花娘多而且多,其中才華出眾者、清唱雙絕者、姿色/美/豔者數不勝數,若是長時間不出來,早被後邊的人給趕下去了。”


    “長安人的喜新厭舊可是出了名的,管你之前如何,不出來就全都拋在腦後頭去。要不是鶯鶯姐和我多年的交情,她又頭回開口求我,我是斷不會來的。”


    見曇花提起了李媽媽,玉娘趁勢便詢問道:“姑姑來時,我記得您提過,和我們媽媽是金蘭姐妹,這麽說李媽媽之前也是在長安都中討生活?”


    “那是自然。你們媽媽年輕的時候,不是我誇,就是整個清平縣裏都找不出能比得上她姿色一半的姑娘來,眉蹙春山,眼含秋水,粉麵桃花,春柳迎風,這還隻是其中一樣,更有那一口好嗓子,唱時猶如黃鶯啼轉,不然何至於取名叫做鶯鶯。”


    “隻可惜,”曇花長歎一聲,“後來先皇駕崩,當今皇上純孝,下令都城人皆守孝一年,不許宴席歌舞,你媽媽趁勢就贖了身。我們都當她是回鄉養老去了,不想卻躲在這麽個偏僻地方,吃的這麽胖,要不是那聲音,我都認不出來她了。”


    原來是這樣,李媽媽的肉是後來才長的呀。


    玉娘細心的把這事記在自己腦海筆記本上,繼續追問道:“那福娘呢,我瞧姑姑來時看見福娘倒不意外。”


    “瞧瞧,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我和你實說吧,這孩子是在長安生的,我們姐妹都還親自抱過她呢,我也知道你想問什麽,隻是這孩子的生父鶯鶯姐就是和我們也沒有說過。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這麽軟骨頭沒擔當,包下的花娘給他生了孩子竟然不敢認。”


    見曇花對此也無從知曉,玉娘隻好遺憾作罷。


    福娘的生父是誰,李媽媽一直默不做聲,縱使她如此溺愛福娘,可福娘要是無意間問起個一點半點,李媽媽便勃然大怒,訓斥起福娘隻管她那生了不養的老子,半點也不心疼養她許久的親娘。


    福娘哪裏還敢多問,也因為此,就連跟李媽媽時間最久的大姐嬌娘,對於這事都是閉口不談,諱莫如深。


    玉娘和福娘住了這麽久,自然知道她的心事,原本想著趁曇花姑姑才來院中不知道內情,詐他一詐,卻不想李媽媽口風如此之嚴,就連當年舊友也從不提。


    她是在隱瞞什麽呢?


    不過就是個公子哥拋妻棄子的事,在花娘行當裏也尋常,按著李媽媽平日的性格,她該鬧得天翻地覆,毀了那公子哥的名聲才對,亦或是借此狠敲一筆竹杠,好回鄉養老的。怎麽竟然默認了沒有這人,跑到異地從頭開始打拚,連長安也不敢回。


    玉娘還在思索這事,曇花見她停下了手中動作,幹脆將她手上那剝了一半的橘子拿去,自己笑眯眯的剝了遞於她道:“說起來我倒想問你,你是什麽時候做了鶯鶯的閨女。”


    這一幕好眼熟啊,似曾相識。


    玉娘屈指算道,“我是九歲的時候被媽媽買來的,說起來也已五年了。”


    “這也不長,這幾個月我冷眼看著,你倒是個實心眼的厚道孩子,要不我和鶯鶯姐說了,讓你改認我做娘吧,我帶你回長安去。”曇花突然提了一個旁人幾乎無法拒絕的提議來。


    她又道:“你在李家隻是五姑娘,還有個親生女兒在那比著。可你要是跟了我,我隻你一個閨女,自然對你盡心竭力。你也知道長安有多熱鬧,富商公子又有多少,等跟著我回去,我必替你挑個好的,風風光光嫁過去,到時你再生個一兒半女,這輩子豈不妥當。”


    曇花的這個主意,如果換成除了玉娘福娘外的其他三人,玉娘相信她們肯定會動心。


    清平縣和長安一比,簡直就是地與天的差距。


    要是能去長安,哪裏會有人選擇留在這麽個小地方,就是上輩子那麽一換算,首都和鄉下,估計大部分人也很難不去選前一項。


    隻是玉娘,偏偏就是那少數群體、極個別人。


    五年相處下來,她已經熟悉了李媽媽的性子,經過前段時間四姐跳槽的事,又多多少少獲得了幾分李媽媽的信任,這是人和。


    李媽媽在清平縣紮根多年,又有官道上的支持,私下結交的朋友也比玉娘想象的要多,這是地利。


    再加上五月初三自己就要和其他人一起,在喬老夫人壽宴上開唱了,這時候跑到別處去,還想等到這麽一個機會可難,這是天時。


    這樣一比,長安的天時地利人和全都不在,隻憑一個曇花,空口白話的叫玉娘怎麽敢選她。


    更何況玉娘一直以來的願望就是想贖身,攢筆銀錢自在養老,長安掙錢固然是比清平縣裏多,可付出自然也多,總不至於到了都中還和縣城一樣打扮吧。


    瞧曇花過來時披的那件灰鼠皮鬥篷,她活這麽大還沒見過這樣的好皮毛衣裳,少說也要百兩吧。這樣比著價格換換,哪一樣不需要大本錢,花的多,將來賠的也就越多,都是從她自己身上出的羊毛。


    曇花雖然答允了到時候給她找個好人家嫁過去,可哪個算好,要麽像大姐一樣納為富人妾,要麽像二姐一樣嫁作商人婦,都是往火坑裏跳的路,還分哪條更燙麽。


    玉娘苦笑道:“姑姑就別逗我了,媽媽把我們幾個養這麽大,先是四姐走了,現在我要是貪圖富貴改換別家,豈不是往媽媽心上又戳把刀子嗎,可不就成了畜生了。”


    “我是必不會走的,隻能辜負姑姑美意了!”


    曇花望著麵前斬釘截鐵下決心的玉娘有些感歎,“怪不得鶯鶯姐這樣信你呢,你們母女兩倒是感情深厚。”


    她隨即奪回了橘子教訓道:“既然如此,你還待著這裏做什麽,讓我看著怪煩人的,有時間說話就沒時間去學習?明兒要是還學不會那首《宜春令》,你可仔細。”


    哈?


    玉娘眨眨眼,望著吃上了橘子的曇花發愣,翻臉這麽快的嗎?


    難道這也是做長安花娘要學的功課?


    第22章 實話


    見曇花已經開始驅趕起自己,玉娘隻得出來,又看手上滿是剝橘子皮時殘留的汁水,左右看看又瞧不著金盞的人影,幹脆自己穿過正屋徑直去了後院,準備現從井裏打一桶水來,好洗個手的。


    李家的後院原本是普通民居,最後麵是一排的後罩房,李媽媽嫌棄那一片地方住人太擁擠,幹脆就把後罩房給拆了,移栽了樹木花卉,邊上正好又有一口小小水井,倒也成了處悠閑所在。


    夏日裏支起四方帷帳,抬來桌椅賞月,邊上彈琴吟唱好不愜意,還挺討客人們的喜歡。


    玉娘在院角那裏去拿木桶,不想正好和躲在樹邊的福娘碰了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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