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福娘最喜歡的香味,偏生梅花隻在寒冬臘月才有,所以其他時候隻能買帶梅花味的香餅熏香。


    過年時她娘才送給她一瓶上好梅花露,獨她才有。


    福娘舍不得隨意使用,就特意將這些倒在了自己平日常用的口脂中,雖然香味不似直接用那麽濃鬱,可塗在嘴上,若有若無的更有梅花香遠之意。


    福娘心裏藏著這個懷疑,等到回到房中翻開自己東西一看,九分疑惑就成了十分篤定。


    她倒沒有聲張,隻在吃完晚飯後,與玉娘坐在屋裏聊天時才取笑道:“瞧你一天到晚眼睛不錯的在外平事,沒想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錯處都沒看見。”


    “什麽錯處?”玉娘止住了琴聲問她道。


    第16章 廟會


    這也不能怪玉娘,玉娘平日裏就不愛往自己臉上糊弄東西,美觀還在其次,重點是為了保命。


    要知道這年頭的化妝品又沒有什麽配料表,你哪裏知道商家往裏麵能加什麽東西。


    為了好賣貨,也為了多掙錢,小商販們想的黑心主意多了去了。敷粉為了白淨會加鉛,定妝為了幹爽會加滑石粉,口脂為了顏色鮮豔會加朱砂,將這些東西往臉上抹,這是嫌走著去閻王殿不夠快,往自己腳上安滑輪呢。


    玉娘惜命,自然不敢拿把這些往自己臉上抹,隻是每日畫個眉毛,天氣要是冷了,就再塗一層麵脂,並無其他。小姑娘年輕就是本錢,皮膚白淨紅潤,暫時用不著化妝品。


    因此她那桌上隻有兩三瓶東西,看著都可憐,金盞自然不會去動。


    玉娘見福娘隻笑不說話,心裏歎氣,她最恨謎語人了,幹脆不借著詢問,複又拿起月琴道:“你要是閑得慌,就再和我練練。”


    玉娘桌上還擺著曲譜和詞本,隻是夜深了不敢打擾人,沒有開口大聲唱,隻低低的輕吟。


    這可是她以後吃飯的本事,誰知道這位曇花姑姑在這兒能待多久呢,多學一分是一分,反正是李媽媽請來的,自己學習不用交錢,四舍五入那就相當於每月白賺二兩。


    不過玉娘也相信,大晚上偷偷加練的不止自己一個,要不然怎麽五個人的進度竟然相差不大,愣是找不出一個拖後腿的來呢。


    待到二月底,她們五人便在正房裏,都裝扮好換上正經大衣裳,當著李媽媽和曇花兩人的麵,先是合作了一曲《宜春令》,緊接著又是《金蓮子》、《黃鶯兒》等四首歡快的曲子。


    李媽媽又每人各自點了兩首小令,見著確實像模像樣的彈奏下去,調子熟練嗓音婉轉,不由得鼓掌稱讚道:“好極了,單憑這幾首也夠去宴席上討彩頭的賞錢了。”


    說實在的,要不是其他三人實在沒法收,李媽媽都想將她們三個也買入家裏,湊成五人樂團這樣推出去,又新又奇,絕對能在清平縣內一炮而紅。


    雖說買是買不到了,可李媽媽隨即又打起精神來,五人不行,兩個總還是有的,姐妹花的名頭也不錯。


    大戶人家女眷們過壽慶祝,最喜歡雙數了,又好聽又吉利;外頭赴宴也可以,多有愛充場麵的瓜頭舍得出錢;又或者在家待客,撫琴吹簫的不單調……


    就這麽短短的時間,李媽媽就已經想出了三四個賺錢的門路,沒等他想第五個,曇花那邊兒就頷首道:“馬馬虎虎勉強算個模樣,既然如此,明日就放你們兩天假,和家裏頭說好了初三的時候來我這兒,咱們一起去逛廟會。”


    廟會呀,短短兩個字而已,聽得五人眼裏卻都充滿了期待,那一定很熱鬧。


    --------


    豈止是熱鬧,到了三月初三,整個縣城都是過節日的氣氛,張燈結彩,時有鞭炮轟鳴,住在城外的趁著這一天都擠了進來。


    從十街出門,順著北門街往南走,一直到老街再向東轉,下馬街往裏一整條路都擠擠攘攘的,玉娘她們的馬車愣是擠不進去,隻能打街頭就下馬車步行。


    多虧了四個隨身跟著的媽媽,平日裏是幹慣了粗活的,戰鬥力人均一劉媽,這會兒雙手大開撐著往外使勁,把玉娘一行六個人護在內裏,一點兒也沒被人觸碰到,就這麽像是擠汁水似的擰轉了出來,到了最裏的廟門口。


    “真的好熱鬧!”小七和福娘一人拉著玉娘一隻手,為著周圍人多,她便湊到玉娘耳朵邊大聲道:“我從生下來起,還沒見過這麽多的人哩。”


    “現在還算少呢,元宵節那天看燈火時,誒喲喲,整條街都擠不過去。”跟著小七出來的宋家幫傭徐嬸子笑道:“我記得有一年,為著看花燈還踩死過人,嘖嘖嘖,可了不得,把宋媽媽嚇得再也不許我們元宵節來這邊。”


    很合理,很符合宋媽媽的個性。


    玉娘點頭自覺得這該是宋媽媽做得出的,畢竟隻有叫錯的名字,還從沒有取錯過的外號。


    怪不得像鄭婆子外號黑老鴰,李媽媽外號胖頭鵲,偏生宋媽媽隻叫老鼠頭,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原來膽子真就比老鼠還小,形象生動,找不出其他動物來。


    不過也有道理,人實在是太多,被偷了東西事小,萬一擠壓鬧出人命來,哭都沒處哭去,宋媽媽哪裏敢冒這種風險。


    第17章 燒香


    玉皇廟的建廟時間很早,聽說是前朝還是前前朝時就建立的,因此占地極大,光是廟門口那就有一大塊場地,往前百步過了石橋才是主廟口呢。


    可惜名氣不大,沒什麽神奇傳說,也就這地方大,節日裏又肯免費給大家擺攤,才有了廟會的熱鬧。


    這會廣場上已經被各樣攤販和雜耍覆蓋,各自攤子上還豎立了根長長的杆子,上麵挑著花燈掛著彩旗,等到晚上點起時一定好看。


    玉娘望去,有叫賣花果的,賣豆腐豆漿的,賣素簽、頭羹的,賣蜜餞果子的;有賣養蠶農籮筐的,賣木頭飾品的,賣草藥香囊的,賣麵具浪鼓的;還有雜耍的,踩高蹺的,吞刀吐火的,桌案上倒立的,折身進箱的;這些還罷了,最關鍵是怎麽還有賣肉食的。


    生意還挺好,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著人,隔老遠就能聞到肉香。


    “這算什麽,長安有座觀音禪院,那裏和尚燒得一手好豬肉,就是宮裏禦廚也比不上他們,”曇花笑道,“等你日後去了長安,我帶你去嚐嚐。”


    好家夥,原來這已經約定俗成了麽,玉娘隻呼長見識,原來寺廟賣肉還成了招牌。


    見小七有些躍躍欲試,曇花連忙喝住她道:“且等等再逛,先去廟裏拜了神再出來,這會兒人少,等人多了小心香灰弄髒了臉,香火糊了衣裳。”


    她們為了今天穿的可是新衣裳,被曇花這話一下就急忙收住了腳步,規規矩矩的就穿過廣場,過了一道石橋,在山門外一人買了三炷香,打算進去供神。


    玉皇廟的道士很會做生意,在自家廟門外賣香,還每人特意限了三根的量,說這符合道家三生萬物的法意,雖然香燭還設置了上中下三等價錢之分,可限了數量就顯得不是很貪財。


    進了山門,先是麵闊五間卷棚頂的大獻廳,廳子前麵還擺著個比水缸還粗還大的香爐,內裏插滿了香火,青煙直衝雲霄,幾乎一瞬間,眾人就都聞到了那濃鬱的線香味。


    獻廳裏擺的是文武將軍和瘟神爺爺的塑像,自然在玉皇大帝麵前,這些都隻是殿前小嘍囉了,三根香自然不舍得給他們。


    怪不得廳前燒個大香爐呢,若沒有這個,將軍們站班一天什麽也沒得到,可不是要震怒的。


    緊挨著獻廳後的就是麵闊三間、單簷歇山頂的玉皇殿了,殿堂深深,廳屋寬廣,內裏供奉著玉皇大帝的神像,不知是泥糊的還是石塑的,已經被顏料覆蓋看不出原本材料,隻看見麵相莊嚴的玉皇高高端坐,底下一溜長排的蒲團,凡人在那磕頭燒香。


    右邊殿門處,還有個擺著桌子胡子花白的老道士幫人解卦。


    曇花站在蒲團邊上並沒有叩拜,隻讓幾人按著年齡次序點香拜神,香頭剛要湊近燈火時,玉娘忽地停住腳步,詢問起門口老道:“敢問道長,不知廟裏頭除了供奉玉皇外,還有什麽靈驗神仙?”


    玉娘剛才瞧著有不少婦人並未在此停住腳步,而是繞過玉皇往更裏頭過去了。


    那道士估摸著此刻無人算卦,自己正清閑得很,看見玉娘不花錢幹問也沒嫌棄,摸著胡須笑眯眯道:“幾位小娘子怕是頭回來,我們玉皇廟裏除了玉皇尊神外,還有後麵供奉著的泰山娘娘,求姻緣,求子嗣,護佑子孫那是再靈不過了。還有東西配殿裏的文昌帝君和護法財神,那也有人還過願的。”


    原來如此,怪不得看進殿的人多,點香的人少,原來還有別處,沒有蹭上熱度,連玉皇老爺也吃不上飽飯哩。


    玉娘想了想,而後開口道:“俗話說得好,神仙還有輕重緩急,到廟裏總不能都拜一遍,求該求的人去。玉皇老爺坐擁天下,恐怕他老人家未必就饞咱們這三根香來,我想留到後頭去點,你們是在這兒還是往後麵去?”


    這倒要人想想。


    幾人雖然都是花娘,幹得一門職業,可各自祈求的願望並不相同。


    楚楚和銀花想的是求段好姻緣,小七求的是錢財,福娘猶豫得最久,她既想拜文昌帝君,能讓自己才思敏捷,寫出幾首留名的詩句。又想去求泰山娘娘,為自己求段姻緣,最好是比那縣丞還要顯赫的官位,替她娘爭這口氣!


    糾結再三,福娘做了決定,“我和銀花她們一起去後殿。”她到底還是最在意親娘。


    “玉娘你呢?”福娘問道。


    “我自然是和小七一樣去求財神。”玉娘絲毫沒有遲疑,剛才一聽道士講述就下定了決心,求姻緣哪有求財好,若是天降橫財一百億,月老親手給她綁紅繩都不好使。


    既然商量了路子,跟隨的人自然也要分開。


    曇花姑姑雖然比她們年長,可論起手上的氣力隻能堪堪與玉娘齊平,為了她的安全,也得留下一人。下剩三個媽媽,玉娘幹脆推了劉媽讓她去照顧福娘,自己和小七則帶著宋院的徐嬸去右邊財神殿裏。


    “別怕。”玉娘朝著小七輕折起披襖衣角,露出自己腰裏掛著的兩個荷包來。


    大的紅布荷包裏邊鼓鼓囊囊,裝的全是她在後院撿的石頭。這玩意兒用來砸人,輕者頭破血流,重則當場昏厥,極有安全感。


    小的青布荷包裏則是特意從鍋上刮下的灶灰,裏麵混了細沙土,用這個往人麵前一撒,不怕眯不了人眼,實在是偷襲的好幫手。


    畢竟出門在外,安全第一,李玉娘獨家防身術裏第一條就是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她早做了準備,不但她有,福娘腰上也掛著一個小青布荷包,隻是她身子弱扛不住,所以大紅布石頭包沒讓帶。


    “你怎麽不和我說?早知道我也備一份了,省得我媽擔心。”小七睜大了眼睛,有些惜恨。


    “你要是帶上它,我就得更小心你了。”玉娘放下衣角沒好氣道,這丫頭的殺傷力可不在那些壞人之下。


    說說笑笑間走到財神殿中,這裏倒沒有道士看守,殿門敞開,底下兩排跪墊,她們略等了一等,空出一排時才鄭重跪下。


    玉娘撫鬢正衣,屏氣凝神的開始閉目叩拜,祈求財神爺爺真個能看看她——住在清平縣百花十街臘梅巷李家院西廂房外邊床的李玉娘,自己不求大富大貴,但求財神爺爺能讓她有兩三年內得上一筆贖身錢,可以順順利利從李家搬出,再得一筆養老錢,這樣就足夠了。


    若是不能不勞而獲,那就保佑自己能找幾個錢多綿軟的瓜頭,唱曲掙錢總不算是投機取巧吧。


    玉娘這裏目標明確,說完就睜開了眼,卻見跪在邊上的小七還在那裏閉眼認真許願,念念叨叨不見個完。


    好奇之下,玉娘湊近了細聽,原來小七想要的東西還挺多,從梳頭的頭油到五進的大宅,從自己的床帳到四季的衣裳,挨個念著祈求財神爺能給她夜裏送來。


    聽著這詳細內容,怕是跪到膝蓋疼都不見停的,玉娘便出主意道:“這些怕是撐不了幾年,不如你求財神爺把他那株招財樹送你,每天能從樹下掉幾百錢,你拿了錢現買不更好。”


    有道理,小七閉著眼猛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不行不行,幾百錢不夠用啊。”攢到一個月也幾兩銀子,她還指望著能早日在城裏買座大宅子,好讓她媽在裏麵守著金銀安心養老呢,這要攢到哪年哪月去?


    “財神老爺,玉娘剛剛說的不算數,不是每日從樹下掉幾百錢,是每日從樹下掉幾千錢。”這樣不下一年她就能買大房子啦。


    小丫頭貪婪得還挺樸實。


    第18章 意外


    兩人既然在財神爺麵前許了願,自然是要把香燒給財神爺吃的,因為財神殿裏男女都能去拜,人群混雜,徐嬸也不敢讓小姑娘們在此久留,萬一招惹上是非就不好了,急忙催著按原路返回了前殿,與曇花會合。


    “姑姑,怎麽你不拜麽?”玉娘眼尖,見著曇花手裏還持著散香,不由疑惑道。


    曇花似笑非笑道:“你既然是我徒弟,就你幫我拜了吧。”


    “那姑姑要求什麽?”玉娘接過香來問道。


    “你拜自然你求,玉皇大帝和你沾親帶故,說不準就應允了。”曇花戲謔道,玉娘名字裏也有玉呢。


    這樣啊,玉娘別過臉來認真思考,錢財已經求過財神爺了,玉皇老爺地位崇高,不如求個大的。


    她深吸口氣跪拜叩首,祈求尊神讓她往後遇難成祥,吉祥如意,平平安安,萬事遂心。


    曇花都撐不住笑了,“你還真貪心,也不怕把自己撐著了。”


    玉娘笑嘻嘻道:“我這不是怕玉皇老爺沒聽見麽,多念幾個,他聽著了一件也是好的。”


    曇花嗤了一聲,“你還真信了不成,咱們這一行沾了銅臭,俗中最俗,從來就不得神仙的喜歡,就是拜了也沒用。你也清醒些,天上哪有白得的餡餅,靠磕頭就能如願的。”


    “這話不然,”那老道憋不住插了一句嘴,當著矮人別說短話,縱使曇花貌如芙蓉,可在廟裏說求神無用也是戳了道士的心。


    他正言道:“求神自然不是磕頭就能應準的,還需積德行善才行,是看各人陰德福報的。”


    “譬如這位娘子,素日若是周貧濟老,憐幼敬道,在神前求願自有神人相幫,哪會不得喜歡。需知有陰德者必有陽報,做的善事多了自然好事臨門,供神請香,救人治病,哪一樣不是積德行善……”


    道士撫須念叨起來,聽裏麵久久不曾反駁,自以為得意說服了曇花,不料抬眼看去,早沒了她們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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