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謝無痕冷冷道,“押走吧。”


    賀蘭芝心裏隱約有些失落,她之前還以為他是專門替她討回公道,才願意陪她去瑞王府的。


    原來……


    忽然,一隻大手猝然湊近,將她額頭一縷不聽話的青絲別在耳後,溫聲說:“去瑞王府探查私銀隻是順路,陪著你才是要緊事。”


    “以前怎麽沒發覺你這和尚花言巧語的。”賀蘭芝捉住了他的手,嗔怪道。


    兩人跟隨著禁衛軍,一同去給皇帝複命。


    太極殿外,賀蘭芝和謝無痕剛到,就看見一個容貌豔麗的中年婦人從殿內款款而來。


    “喲,我當是皇上最近醉心於佛學請了高僧而來,原來是大殿下回宮了。”梅貴妃上下打量著他,隨後目光落在了賀蘭芝身上。


    賀蘭芝被她毫不掩飾的,如同打量一件商品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下意識躲在了謝無痕身後。


    “我們走。”


    謝無痕牽起了賀蘭芝的手,兩人越過梅貴妃直接往太極殿而去。


    他眸色異常的冷硬,周身寒氣逼人,甚至有一抹殺意從他身上湧出。


    賀蘭芝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的他。


    “她是什麽人?”


    【竟然能左右他的情緒。】


    謝無痕垂眸:“她就是當今太子生母,貴妃梅氏。也是……在背後害死我阿娘的人。”


    他喃喃道,握著賀蘭芝的手越來越用力:“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我那日沒有來得及回宮……母後不會死。”


    賀蘭芝有些心疼他。


    十多歲的少年,前腳剛得知一向疼愛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全都獲罪而亡。後腳,自己的母親也跟著自戕而亡。


    她輕聲安慰:“沒事了,快結束了。瑞王已經落網,她再風光也撐不了多久了。”


    “嗯。”


    第90章 安寧香


    寢殿內,老皇帝這次已經躺在病榻上了,四周彌漫著一股揮之不散的藥味兒。


    “咳咳!咳咳!”他咳得辛苦,臉頰深深凹陷,那雙上次看上去還有些精神頭的眼睛,現在幾乎失去了神采。


    賀蘭芝大為震驚,距離她上次見皇帝,隻過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是什麽急症竟然能令人衰敗得這麽厲害。


    而且,她怎麽感覺這股濃鬱的藥味兒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縷奇怪的異香?


    “痕兒,你來了。”老皇帝在大太監的攙扶下,勉強坐直了身子,“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瑞王這些年藏得深,朕一直不知道他竟早已有了不臣之心……咳咳!”


    謝無痕墨眸微微一斂:“這些事情,換作太子,也能很好完成。”


    “不……你們不一樣。”老皇帝現在每說一句話,幾乎都像是在消耗他全身的力氣。


    像是即將燃燒殆盡的蠟燭。


    大太監端來了一盒香,揭開了紫金香爐,把已經燒完的香灰抖落出來,又換上新的。


    賀蘭芝柳眉緊蹙,剛剛那股奇怪的味道更重了。


    似乎,她曾經在哪裏聞到過。


    記憶如一團亂麻,她找到了線頭,卻怎麽都找不到線索。


    “你怎麽了?”謝無痕看見她神情不對,於是問道。


    一時間,所有的視線都聚集在賀蘭芝身上。


    “我隻是覺得,這熏香好像在哪裏聞到過。”


    賀蘭芝話音未落,大太監便笑道:“姑娘說笑了吧,此香名為安寧香,是咱們貴妃娘娘親手為陛下所調配。”


    “長時間使用,最能令人養精蓄銳,睡眠安穩。”


    【這句話……也好熟悉。】


    她忽然睜大了眼睛,所有的亂麻全都被她理清了,豆大的冷汗順著蒼白麵頰緩緩滑落!


    她想起來了,這股奇怪的異香,是她曾經在母親房中聞到的!


    娘親本來就體弱,又積勞成疾。


    有一回,她生了病,賀蘭府中有個丫鬟便給母親推了這種香。


    起初,確實是有效的,那幾日確實讓娘親精神飽滿了許多。


    可七八日之後,母親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整個人憔悴不堪,躺在病榻上幾乎沒什麽力氣,就連呼吸也隻有一口氣吊著。


    那時候,賀蘭季以在外做生意為理由,常年不管家族生意,隻顧著跟小江氏和她那一雙兒女在外麵享清福。


    所以,母親為了能有精氣神兒應對府中和鋪子裏的事情,故而那熏香越用越多。


    直到兩個多月的一個雪夜,母親再也沒有醒來。


    大太監又問了一句:“姑娘,是有什麽不妥之處嗎?”


    被打斷了回憶,賀蘭芝才回過神來。


    她微微搖頭:“隻是覺得奇怪,既然這香效果這般好,陛下怎麽還病得這麽厲害?”


    話音一落,皇帝和大太監都俱是一愣。


    老皇帝咳嗽了幾聲:“出去守著。”


    寢殿中所有的宮人都被趕了出去,隻剩下了謝無痕和賀蘭芝兩人留著。


    “孩子,你過來。”老皇帝朝賀蘭芝招了招手。


    她心懷忐忑的站在了龍床旁邊:“陛下,這香味我曾經聞到過,並不是記錯了,更不是說笑。”


    她反應這般奇怪,早就讓老皇帝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咳咳!你有什麽話,直接說吧,就算說錯了,朕也不會怪你。”


    饒是這樣,賀蘭芝還是不敢輕易開口。


    梅貴妃在後宮專寵多年,足以說明皇帝對她的信任。


    一旦自己說不好,那誰知道皇帝這次不怪她,以後會不會遷怒她,就不好說了。


    謝無痕清冷如玉的嗓音從她身後響起:“你說吧,這裏隻有我們三個人。”


    或許是他給了她一些勇氣,賀蘭芝終於開口:“陛下,您用這香之前,身子是什麽感覺?”


    “乏累不堪,夜裏難以入睡,處理奏章不過三四十本,就已經累極了。但之前,朕每天要處理的奏折多如過江之鯽。”


    “不過,自從用了這香……”


    賀蘭芝打斷了他的話,“自從用了這香,您身上的精力就好像用不完似的,仿佛回到了二十歲的青年時期。”


    “可漸漸地,您發現精力越來越不如以前了,所以您最近用量幾乎翻了好幾倍,人也跟著消瘦下來。換了好幾個太醫,人人都說您沒病,對嗎?”


    老皇帝渾濁的瞳孔霎時震顫:“你怎麽知道?”


    賀蘭芝拱手道:“民女的母親,臨死前亦是在房中長時間燃燒此香,症狀亦是跟陛下您幾乎一模一樣。”


    “放肆!”老皇帝猛烈咳嗽,“你是在詛咒朕?!”


    即使心中早有了預感,但賀蘭芝還是被驚嚇到了。


    她慌忙跪倒在地:“我句句所言都是事實!那時我尚且年幼,隻以為我母親是病重。可時至今日才知道……”


    “也許是中毒了!”


    謝無痕不緊不慢的將她拉了起來,眸色冰冷:“她沒有理由欺騙你。”


    老皇帝眉頭也皺緊了:“可梅氏與朕多年夫妻,她怎麽可能會謀害朕!”


    “嗬。”


    謝無痕唇角勾起一絲涼薄的譏笑,“如果陛下此次召我入宮,隻是為了問瑞王一事,我認為已經沒有必要了。芝兒,我們走。”


    眼看著兩人即將離開,老皇帝重重咳嗽了好幾聲,幾乎掙紮著從軟榻上起來。


    “痕兒!”


    他心中滿是掙紮和痛苦,“安寧香此事,朕會叫人好好下去查的。”


    謝無痕的腳步沒有一絲停留,老皇帝又繼續說:“先皇後與你外祖家的事情,朕也會下令重新徹查。如果當真是冤案,朕哪怕油盡燈枯,也會拚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替他們平反。”


    聞言,謝無痕才停下了腳步。


    “好,好好!”老皇帝嘴角勾起了一絲自嘲,“原來你一直在心中怪罪朕。”


    賀蘭芝抬眸,但見謝無痕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顯然不想再深入這個話題。


    她太了解他的心了,他所遭受的痛苦幾乎有一大半都來自他的父親。


    可這些痛苦,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皇上。”賀蘭芝忍不住開口,“他並沒有怪罪您的意思,他隻是,無法與自己和解。”


    “他隻是無法原諒,年少的他。”


    年少時身為儲君,他意氣風發,兢兢業業,隻為“在其位,謀其職”,更為了讓父皇母後安心。


    他如何能原諒,就因為他在替外祖父一家的事情奔波,從而一時疏忽時,他的母親就這般自盡了。


    如一朵蒲公英,一出生便乘上了名為“顯赫”的風,飄搖直上。


    在到達了最高處後,她又被迫因為那陣風破敗,從而驟然落進泥地裏。


    “無法原諒……哈哈,咳咳!咳咳!”老皇帝眼中通紅一片,他捂著嘴咳嗽幾聲,再打開時,已然鮮紅一片。


    寢殿大門被謝無痕推開,外麵暖陽正好,與陰冷的寢殿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步入陽間,一步踏地獄。


    “傳朕旨意,請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都察院禦史即刻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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