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赫連杳杳


    謝母帶著謝鈴音上門請安謝恩,卻不想連門都沒能進?得去。


    天色不愉,烏雲卷動天邊,已經有零星雨珠絲線一般落下,婢子撐開傘仔細的照顧著?這一大?一小兩?位主子。


    舒果穿著藏青色的大姑姑衣裳,勸慰說:“夫人回罷,您瞧著?這天兒,許是待會兒就要下雨,宮路冗長,要出宮去要走好一段路,淋濕了可不好,況且謝小姐方才得已出來,可得好生補一補才是。”


    謝夫人猶豫不安,“可是……”她望了望院裏沉重氈簾遮掩的殿門處,“皇貴妃娘娘的大?恩大?德,不好生謝過妾身實在難安。”


    舒果笑了笑,望著?一邊的謝鈴音片刻,聲音放輕了許多?,“天下百姓皆是皇上的子民,大?將?軍在邊關鎮守,他的孩子自然也是皇上的孩子。我?們主兒身為皇貴妃,雖說如?今主領後宮,但畢竟還是後妃,要做的事情自然是讓皇上安然無憂的事情,其他的旁事,都不是最要緊的。”


    這一通話說的謝鈴音頭昏腦漲的,隻?覺得舒果仿佛在撇清關係一般冷淡,半分沒有以恩相挾的姿態,話裏?話外都是‘你們這些?事情都不要緊,不要來打擾了’的意思。


    謝夫人聽罷立刻探究一般看向舒果,舒果沉穩的笑笑,仿佛什麽隱含深意的話都沒說。謝夫人順眉斂目,順從稱是,“妾身曉得了,勞煩皇貴妃娘娘了。”


    皇貴妃未必不想讓她們二人進?去,可她已經在妃妾上做到頂了,在牽扯前朝太過惹眼難免惹人非議,恐怕會引來皇帝的猜忌。


    回去的路上,謝鈴音不停的追問,謝夫人低斥說:“不要給娘娘添亂。”


    因著?此番謝鈴音惹出的事端,威遠大?將?軍多?次奏請回京,皇帝拒絕了四五回,終於在年底鬆動口風準許其回京過年,派遣去接替大?將?軍的則是皇帝的心?腹。


    謝鈴音聽話的沒有再多?去打擾皇貴妃,但還是會偶爾到宮門口磕頭請安,沒出意外的是皇貴妃真沒讓她進?去過。


    內務府總管新上來的是個姓黃的,六宮皆知此人是皇上的人,一時之間,所有人都當起了鵪鶉,好生安分了一段日子。


    赫連杳杳瞧著?內務府來送東西的隻?多?不少,微微一笑道?:“勞煩黃總管了。”


    黃思敏客氣的笑笑,“娘娘哪兒的話,您為六宮事宜日夜操勞才是真的辛苦。皇上啊心?疼您呢,波斯進?貢的蟬紗錦統共就五匹,皇太後那處送了兩?匹,這剩下的三匹都給您送來了。”


    “還有這些?個首飾,名?字可就拗口奇特了,您聽奴才為您一一介紹。”


    赫連杳杳失笑,耐著?性子一一聽過,又細細打量這些?托盤,“是精心?些?,皇上有心?了。”


    “不過,不用往裏?頭抬了,浮雲宮已經修建好了,就都送去哪兒罷,左不過本宮不日便要搬過去。”


    “噯。”黃思敏揮了揮手,指揮那些?個小太監門把?沉重的東西搬出去。


    赫連杳杳端坐著?,含笑詢問:“黃總管,皇上可還好?”


    黃思敏剛從勤政殿出來,便首先帶著?大?批大?批的貢品去各宮,這也不是什麽秘密。見皇貴妃如?此問,黃思敏不免覺得這女人呐,無論坐的有多?高,心?裏?惦記的到底還是自己的男人。


    臉上的神情恭敬了些?許,黃思敏不卑不亢答曰:“皇上還在處理?政務,勤政殿偏殿守著?好幾位大?臣,許是事物重大?,幾位大?人都沒有出宮去,皇上遣人到禦膳房統一做了膳食。”


    這話的意思就是皇帝要留臣子一起用膳,晌午不會回紫宸殿跟赫連杳杳一道?用膳了。


    皇貴妃和善一笑,微微頷首轉了話題:“這到了年下,內務府定然好一陣子忙碌。”


    黃思敏笑了笑,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宗親女眷們的賞賜,該有的都要有,萬不能出了岔子。”


    這是在…不滿皇上將?內務府大?權捏到了自己手裏?,讓皇貴妃丟失了最大?的一塊統治權,關於宗親子嗣女眷的事情上,本該由皇貴妃去辦。


    黃思敏的笑變成了幹笑,“自是不會的,奴才有拿不定主意的,可就要叨擾皇貴妃娘娘了。”


    皇貴妃不在意一笑,“其他的便罷了,這有一人不得不在意。”


    “端王尚未娶妻,院裏?連個侍妾丫頭也沒有,更別?說側妃了。”


    甫一聽到端王這二字,黃思敏臉色細微的變了,他不著?痕跡的將?腰身更弓了幾分,他都分不清皇貴妃忽然提起端王真的是無意間的關心?,還是別?有用意的試探。


    “可雖然如?此,該賞下去的也不要少了,省的日後端王忽的有了心?上之人,還要現收拾。”


    黃思敏低頭稱是,整個人看起來恭敬臣服,皇貴妃的聲音從上首傳來:“既如?此,下去罷,浮雲宮的事物仔細打理?著?些?。”


    目送黃思敏的身影遠去,赫連杳杳微微眯起眼眸,眉梢泛過一絲閑適。


    重生的端王蕭陵川肯定不可能什麽也不幹,即便他如?今知道?薑聽容不願意嫁給他…不,相反,他更能激發起奪取帝位的決心?,隻?不過這份決心?裏?,到底有幾分是因為薑聽容就說不好了。


    畢竟奪權造勢的人,最愛尋找正當理?由充當自己野心?迢迢的遮羞布。


    黃思敏,正是蕭陵川的第一步棋。


    第一場雪的落下,徹底拉開了冬日的帷幕,皇帝封筆,舉國休憩歡慶過年,各宮都掛上了紅燈籠。蕭霽川親自寫了福字,送去給了各宮貼上。


    大?將?軍的車馬也是此時抵達了京城。


    是夜,謝鈴音本想偷偷去嚇父親一把?,卻看到母親將?門窗關得死死的,扯了父親在房內小聲說話,氣氛格外凝重嚴肅,謝鈴音頓時頓住了想去巴拉窗戶的手。


    母親細細密密的聲音低低傳來:“……雖說如?今主領後宮,但畢竟還是後妃,要做的是讓皇上安然無憂的事情,其他的都不是最要緊的。”


    “真是皇貴妃身旁的舒果說的?”


    “是,原話,妾身記得真真兒的,一個字也不敢忘。”母親靜默了片刻,說:“皇貴妃娘娘身旁的人兒,流雪雖說得用,但到底比不得舒果沉穩聰慧。”


    “那,這就是…的意思了。”是父親的聲音,他話語中含糊略過,沒念出皇貴妃這三個字。


    “夫君,你說……”母親欲言又止的,窗影上映出她抬手放在父親臂彎上的動作。


    “她既做得了皇貴妃,如?何不想更進?一步?”父親嗤笑一聲,聲音裏?帶著?一分篤定和不以為然,“杜家雖說是日漸沒落,可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且皇後無錯處斷然不可能廢後,聖上非昏庸之輩——”


    “你那是什麽眼神,溫裕皇後畢竟是薨了,一個男人一輩子深愛不移的隻?有一個女人,別?說溫裕皇後還死在那種時候。聖上絕無可能再為了一個女子做出從前那等瘋癲之事。”


    謝夫人嬌嗔瞪了他一眼,轉而擔憂說,“可她話裏?的意思不正是……”以恩要挾大?將?軍站隊她,助她登上皇後寶座?


    謝鈴音有些?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父親的那句‘如?何不想更進?一步’仿佛烙印一般死死烙進?了她的心?間,鬼使?神差的,她想起那日那宮女給她送飯時說的那句話:皇貴妃替您周旋多?日了,可她畢竟是後妃而非皇後,後妃不可幹政。


    這意思是,皇後就可以了嗎?


    屋內,母親問父親:“您的意思是,站隊?”


    謝鈴音眼睛一亮,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她有些?迫不及待了,沒等到父親的回答,就躡手躡腳急匆匆的離開了這裏?。


    謝之行沉吟片刻,“寶兒這件事,還須得再查查,難保沒有皇貴妃策劃的可能。”說罷,他微微蹙眉,“女子學堂……”唯獨這件事情,他有些?摸不清那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麽,女子學堂的作用又是什麽。


    謝夫人歎了口氣,“這些?倒不是最要緊的,寶兒得罪了弘郡王,皇貴妃又可以左右皇上的決定,眼下若是沒有皇貴妃的保護,夫君你又不在京中,妾身隻?怕是也難籌劃什麽。”


    說道?這裏?,謝之行不免有些?內疚,他盤著?手裏?的手串,歎了口氣,“先不必急。”


    幾日後,大?雪紛飛,女子學堂放課後。


    赫連杳杳在會心?亭溫酒煮茶觀雪,白茫茫的一片頗有幾分天地之中她如?蜉蝣的渺小感。


    謝鈴音不知道?從哪兒攢了出來,她穿的單薄極了,赫連杳杳詫異連連,“流雪,你回去取一件披風來,要厚厚的。”


    流雪矮了矮身應答,她一走,這亭子裏?就隻?剩下兩?個人了。


    謝鈴音倒也不廢話,張口就說:“您想不想當皇後。”


    赫連杳杳失笑,定定的望著?謝鈴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大?不敬的話。上回的教訓吃得不夠多??”


    謝鈴音有些?急了,“娘娘!您分明曉得臣女不善言辭,此處又沒有旁人,我?是來表忠心?來啦!”


    赫連杳杳卻起身,毛茸茸的白色披風曳地,她的頭上並沒有戴什麽繁重的頭飾,一支玉簪輕輕挽發,如?此便已經美麗的不可方物。


    她說:“當不當皇後,對本宮而言,並無區別?。”


    謝鈴音也有聽說過一些?言論,“您可以當皇上名?正言順的妻子了呀,您不是深愛皇上嗎?”


    赫連杳杳笑出聲,謝鈴音疑惑她為何發笑,就見她麵上閃過哀愁之色,但很快變得開朗,“並不要緊,是妻是妾不能隻?從名?分上看。本宮如?今,與皇後可有什麽不同??”她微微一笑,“鈴音,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想謝恩是不是?”


    “你若能順從自己的心?意變得耀眼,便是對本宮最大?的回報了。”赫連杳杳的麵龐上浮現認真,“我?並不想當皇後,這是真話。”這一次,她沒有用‘本宮’的稱謂。


    她想當皇帝,當皇帝自然要集權,看來大?將?軍也誤會了啊,這可真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赫連杳杳心?想,當皇帝的妻子?


    這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她想笑,也的確笑了。


    第104章 赫連杳杳


    流雪捧著鬥篷匆匆趕到會心亭時?,謝家小姐已經離開了,自家娘娘的披風到?時?不見了。流雪著急忙慌撲上前把鬥篷籠到赫連杳杳的肩膀上,“主子,何?不多留謝小姐片刻,仔細著涼了可怎麽是好。”


    赫連杳杳攏了攏鬥篷,如玉般的手靠攏火爐邊,“此處有煮茶的火爐,片刻功夫冷不到本宮。”


    流雪關切的喋喋不休著,外頭?又下起了雪,雪花洋洋灑灑,成片成片砸落,每一片都薄又絨。會心亭不遠處便是舞坊,為?著年下的國宴,舞娘們排練的格外勤奮,絲竹悅耳伴隨著徐徐冒著熱氣的碧色茶碗,洋洋灑灑的大雪紛飛。


    ——美景應如是。


    皇貴妃讓流雪一同吃酒,流雪捧著白玉杯子憨笑連連,跪坐在小幾旁跟主子說?話?。


    雪花紛飛的時?刻,路途上也鮮少有人?,不巧這會兒四五個太醫裹著袖子提著藥箱行色匆匆的朝側邊趕去。


    赫連杳杳抿了口醉飲含翠,唇角微微提起,玉手支撐在額邊,蜜合色長裙隨雪風吹拂起,青絲三千亦然。


    “收拾收拾回罷。”赫連杳杳擱置酒杯。


    “噯。”流雪手腳利索的收拾起來。


    一路撐傘回紫宸殿,倒也沒有淋雪,但架不住舒果牽銀她們體貼,屋裏地龍燒的旺旺的,進?去沒一陣子就得脫去厚實的外衣,赫連杳杳隻穿一層輕紗斜倚在小榻上看書。


    不多時?,舒果打了氈簾進?來,“主兒。”


    “西?邊兒又叫了太醫。”


    “西?所?”流雪坐在矮腳撐處為?皇貴妃捶腿,好奇的很,“這下總不能又說?是暑氣害的罷?”說?著流雪捂嘴笑了笑。


    舒果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流雪,念了句沒個正形,隨即說?道,“鶯畫的意思是說?,坤寧宮的主子日夜逼迫讀書,致使大皇子白日沒精神?犯困,他也有心勤奮,所以自己想了個法子,每每犯困承受不住就到?外頭?吹吹風。”


    流雪放下手詫異無比,“如今是嚴冬時?節,大皇子不過?八歲,如何?能吹冷風!”


    舒果頷首,“是以起了高?熱,現下還昏睡著。”


    “是風寒——”流雪驚呼出聲,臉色也有些發白。


    古代醫療條件差,一場風寒也許就會要人?性命。


    流雪忽的想起來會心亭距離西?所非常近,這段時?日皇貴妃頻繁去會心亭喝茶吃酒。


    下意識看向皇貴妃,流雪不由得崇拜的輕輕給她錘腿。


    大皇子幾次三番在杜皇後處生病請太醫,次數多了皇帝也會起疑心不耐煩,從前在行宮是再怎麽如何?大皇子都不曾生病過?。


    要說?重生也隻是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事情,並不能長人?智商,更別說?如今的情形與前世大不相同,‘預知’已經失效,杜皇後可不就急病亂投醫麽?


    不過?是讓宮裏頭?流傳出皇貴妃食欲不振,夜間睡不著用膳時?會嘔吐而已,杜皇後就已經方寸大亂,疑心皇貴妃是否有孕。


    皇帝不肯將大皇子的玉碟改為?皇後像膝下,那麽占據的優勢也隻有一個長子而已,若再不出挑些,遲早被皇貴妃的孩兒比下去。


    杜皇後如何?不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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