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富坊,陸府,書房。


    “岑校尉,你且止步。”


    陸繹將岑福尋來後,在其人即將推門而入之前在躊躇片刻後還是喊住了他。


    岑福聞言止步疑惑的回頭看向陸繹。


    陸繹一咬牙上前一步,低聲交代道:


    “我不知我父親尋你到底所謂何事?”


    “但若是他要你去解決戚繼美與吳惟忠,我不指望你違逆我父親的命令,隻是希望你在此之前提醒我一聲,讓我去嚐試一下,不知可否?”


    陸繹自然知道岑福雖然跟著他,但畢竟是其父的心腹之人,岑福更可能聽命其父的吩咐,他提前如此交代一番,也是存著事有不諧之時他還能挽回一下的心思。


    岑福沒有跟隨陸繹前往詔獄,所以目前還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心中也疑惑為何陸繹會認為陸都督會對戚繼美動手。


    但他這人雖然素來清冷,但畢竟與陸繹相處日久,眼見其人如此誠懇,也隻好微微頷首,暫時應下此事。


    陸繹見岑福頷首,不由鬆了口氣,笑道:


    “岑校尉,你進去吧!”


    “我還有事,便先行離開了。”


    陸繹說完後便直接轉身而去,絲毫不再停留。


    岑福深深看了眼陸繹離去的背影這才轉身扣響了房門。


    “進來吧!”


    待聽得房內陸炳的聲音傳來後,岑福這才推門而入。


    “你先與我講一講繹兒與那個戚繼美相識的經曆。”


    陸炳看著侍立在他身前的得力下屬不由笑著吩咐道。


    岑福聞言似乎毫不驚訝,很快便將陸繹與戚繼美在青雲客棧相逢,後來特意前往其新居賀喜之事一一道來。


    陸炳靜靜聽完後,沉吟片刻後,徐徐說道:


    “我知道戚繼美這些人因為王莊之事之前便與侯榮結仇,那麽會不會那夜的突襲與反殺都是此人有意為之了?”


    岑福聞言思忖片刻後,搖了搖頭道:


    “在青雲客棧之時,是陸少爺主動要去賀喜的,非是戚繼美相邀。”


    “再者那晚我也在場,若不是錦衣衛來援及時,很可能他們都得交代在那裏,如此實在過於冒險了。”


    陸炳聞言沉思稍許,感歎道:


    “是呀!”


    “雖然如此巧合,讓繹兒牽扯其中,從而借助錦衣衛擊敗了侯榮的突襲,但還是難免惹人遐想。”


    “但是若真要做成此事,此人的心性和膽魄將是何等驚人,那不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郎該具備的。”


    岑福聞言先是默默點頭,隨即想起那日審訊時,侯榮交代的其妻弟楊浪,可後來錦衣衛收屍時去不見此人。


    岑福想及此處,便準備出言提出這個疑點,但在他準備出口之時,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之前陸繹誠懇的臉龐來。


    岑福躊躇片刻後還是在心中歎了口氣,將此事壓了下去。


    陸炳收斂思緒,看向岑福徐徐問道:


    “我讓你護衛繹兒左右,他新結識了戚繼美,那按照你的一慣謹慎,此人的根底,想來你已經查清楚了吧!”


    岑福聞言趕緊頷首應道:


    “戚繼美乃是入京應試的武生,其人的三代家狀在兵部都有留底,我已經去查看過了。”


    陸炳聞言滿意的頷首隨即吩咐說道“那麽你便給我介紹一番吧!”


    岑福聞言趕緊應是,隨即徐徐說道:


    “戚繼美,年十六,其人先祖戚詳,在元末明初之際因為避亂定居定遠,後來太祖高皇帝占領定遠,戚詳歸附太祖,選充小旗後因屢有建功又是淮西鄉人被選為太祖親兵跟隨太祖多年。”


    “大明建國後,戚詳於洪武十四年跟從傅友德、藍玉遠征雲南時陣亡,太祖感其功以戚詳之子戚斌’世僉登州衛指揮事’,從此定居蓬萊。”


    “從戚詳直至戚繼美,戚氏家族已經世居蓬萊七世。”


    “而戚繼美其父戚景通生前履任山東總督備倭、大寧都司掌印、神機營副將等職,朝廷因其功特恩蔭其子戚繼美為登州衛百戶。”


    “而戚繼美之兄戚繼光則在其父逝世後承襲了登州衛指揮僉事一職,其人治軍嚴謹,素有聲名。”


    陸炳聞言感歎道“想不到戚繼美不僅身世清白而且還是忠義之後。”


    感歎一番後,陸炳看向岑福說道:


    “既然戚繼美的身份清白,而繹兒又如此看重於他,如今他既然入了錦衣衛,便讓他與你一般跟隨繹兒左右吧!”


    “我聽你所講戚繼美與繹兒所論韃靼與車營一事,也看出此子是個有見識的。”


    “你就近再觀察他一段時間,若此人無問題,日後也能與你一般做個繹兒的左膀右臂,有你們相助,這日後我也放心將錦衣衛交到繹兒手中了。”


    岑福聞言眼中的驚訝之色一閃而逝,隨即便麵無表情的頷首應是。


    待揮手讓岑福退出書房後,陸炳端坐圈椅之上沉吟思忖良久,方才仔細收起書案上的青詞動身徑直向西苑仁壽宮而去。


    他此行要去探一探聖心屬誰?


    ..........


    西苑,仁壽宮。


    司禮監太監黃錦瞥了眼殿外後估摸了下時間,這才輕手輕腳的走向依舊閉目打著神遊八極坐的嘉靖皇帝。


    他先小心翼翼的打開一旁案幾上放置的瓷藥罐,然後給茶杯中續滿了水,待一切準備妥當後,他才靠近嘉靖皇帝輕聲低語提醒道:


    “皇爺,你進丹的時辰到了!”


    嘉靖皇帝聞言長長的吐出了口,笑著對一旁的黃錦道:


    “上清下濁,朕每日打坐,便是為了最後能將這凡體中的那股濁氣給吐納出去,這樣方才能早日修道成仙了。”


    黃錦見嘉靖皇帝清醒了這才趕緊奉上瓷藥罐與茶杯,笑著接話道:


    “也隻有皇爺這樣的潛心修道之人才能去濁存清,奴婢看著也為皇爺欣喜。”


    嘉靖皇帝聞言臉有笑意,隨即伸出三根細長的指頭從瓷藥罐裏拈出一顆鮮紅的丹藥,送進嘴裏,隨即接過黃錦遞過來的水杯,讓丹藥隨著茶水一口吞咽了下去。


    黃錦待嘉靖皇帝用完丹,這才輕聲稟告道:


    “皇爺,陸都督已經在殿外候著請求麵聖,之前皇爺正在修行,奴婢也隻能讓他在殿外候著了。”


    嘉靖皇帝聞言不由微皺眉頭道“他有與你提到是什麽事情嗎?”


    黃錦聞言趕緊賠笑道:


    “皇爺,你是知道的,我與陸都督雖然都是興王府舊人,但自從他執掌錦衣衛,奴婢執掌東廠後,便有所忌諱,不敢互通消息了。”


    “而陸都督又一向口風極嚴,所以奴婢沒敢問,陸都督也沒主動提。”


    嘉靖皇帝聞言微微頷首,隨即吩咐道“那便讓他進來吧!”


    黃錦應了聲是,便出了殿去,很快便領著陸炳入了殿。


    待陸炳行禮如儀後,嘉靖皇帝這才笑著問道“你尋朕,所謂何事?”。


    陸炳聞言故作遲疑了片刻,方才開口說道:


    “陛下讓臣管著錦衣衛便是為了替陛下監察百官,看這朝中是否有心懷不軌者,欺君罔上者。”


    “如今臣偵查得知一事,因為此事關乎國候,而如今韃靼兵臨城下,此人又領重兵於外,實在是危險之極,故臣不敢不及時來報。”


    嘉靖皇帝何等聰明,其人聞音知雅意,眉頭不由愈發皺緊,疑惑道:


    “你是說鹹寧侯仇鸞有問題?”


    陸炳自然知道鹹寧侯仇鸞之所以能得聖心,一方麵自然是因為此次勤王之舉讓嘉靖皇帝十分感動,另一方麵也是嘉靖皇帝有意在武勳之中扶持一人好製衡文官。


    所以陸炳雖然心中已經有所決定,但一時還是摸不準嘉靖皇帝的心意,此時聞得嘉靖皇帝的問話不由愈發小心謹慎了幾分。


    陸炳斟酌了片刻後,方才徐徐回答道:


    “臣已經有證據表明,此次韃靼人之所以能夠南下,是因為鹹寧侯仇鸞在韃靼攻大同時不思抗敵,反而私下賄賂俺答汗。”


    “讓其移師向東,這才有了後來韃靼突破古北口一路南下直抵京師。”


    嘉靖皇帝越聽臉色便越陰沉一分,待陸炳將侯榮之事娓娓道來之後,嘉靖皇帝終於勃然大怒,恨聲道:


    “賊子安敢欺朕至此!”


    “朕要殺了他!”


    陸炳早就預料到了嘉靖皇帝會動怒,所以剛一稟告完便趕緊低下了頭,他可不敢讓嘉靖皇帝記得他目睹了其人的失態之舉。


    陸炳可以低頭掩飾,可黃錦身為近侍卻不能眼見著嘉靖皇帝因為怒極而喘著粗氣,他卻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黃錦按捺下心中的恐懼,硬著頭皮,上前勸解道:


    “還請皇爺息怒!”


    “皇爺修道最是忌諱動怒,以至於壞了心境。”


    “這都是那個仇鸞賊子的不是,皇爺萬萬不可為了這麽個無恥小人而壞了你的長生大道呀!”


    黃錦說完不由雙眼垂淚,泣道“別人不知道,可奴婢是知道皇爺修道不易的,如今若是為此前功盡棄,奴婢為皇爺不值,奴婢.......”


    黃錦說著便泣不成聲。


    嘉靖皇帝眼見如此先是一愣,隨即怒氣便沒來由的平複了下去,隨即看向黃錦時臉色前所未有的溫和道:


    “外朝的大臣都說朕寵溺你們這些興王府的舊人,可隻有朕知道,事到臨頭,還是你們這些人與朕貼心,懂得為朕分憂呀!”


    嘉靖皇帝感歎了一聲,眼見黃錦臉也哭花了不由笑著打趣道:


    “你快些擦拭一下臉吧!”


    “遇事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日後若朕不再了,你還不讓別人欺負了去。”


    黃錦見嘉靖皇帝息了怒,心中大大鬆了口氣,聞得此言不由連聲禱告道:


    “路過的各位神仙切莫聽信皇爺的言語。”


    其人禱告一番後這才笑著對嘉靖皇帝道:


    “皇爺,這話可不能亂說的,奴婢還指望著你得道飛升後,能帶著奴婢一起位列仙班了,等到了天上,奴婢還要繼續服侍你了。”


    嘉靖皇帝聞言不由開懷大笑,以手指了指黃錦徐徐說道“你倒是打得如意算盤!”


    之前低頭的陸炳見嘉靖皇帝心情轉好,這才重新抬頭,看了黃錦一眼,心中大為佩服。


    嘉靖皇帝收斂笑意,重新看向陸炳問道“朕若讓錦衣衛立刻出城拿下仇鸞,你認為如何?”


    按照私心,陸炳自然是想盡快將仇鸞拿下,但他理智的認為如今時機還不到。


    於是沉吟片刻後,陸炳徐徐回答道:


    “錦衣衛便是陛下手中的刀,陛下若有吩咐,臣定當竭力而為。”


    “隻是臣認為如今大敵當前,仇鸞所領的大同鎮兵依舊是眼下朝廷需要依仗的一股力量。”


    “若是此刻動手,大同鎮兵便是不跟隨著作亂,也會因為失去總兵官而軍心動搖。”


    “不如待戰後韃靼退去後,再處置仇鸞,臣也可通過這段時間尋到更多的證據,讓朝野上下無話可說。”


    嘉靖皇帝聞言不由滿意頷首道:


    “朕知道,你素來與仇鸞不對付,如今機會難得,你能摒棄私心一心為國,朕心甚慰。”


    陸炳聞言心中不由一陣後怕與慶幸,幸虧他素知眼前的嘉靖皇帝多疑好猜,及時按捺住了心中的衝動。


    陸炳鬆了口氣,看向嘉靖皇帝,遲疑繼續問道:


    “仇鸞不僅僅是國候,他也是嚴首輔的義子,嚴首輔一向公忠體國,臣是絲毫不懷疑他牽扯其中的。”


    “隻是臣恐怕嚴首輔會被仇鸞蒙蔽了,不知需不需提前知會提醒一番嚴首輔。”


    嘉靖皇帝聞言不由眯了眯眼,思忖片刻後徐徐說道: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你如今唯一要關心的是盡快查實此事。”


    陸炳聞言鬆了口氣,他說此話本意也不是為了什麽提醒嚴嵩,而是他知道要除仇鸞便不得不過嚴嵩這關。


    他今日說了這番話,將事情挑明,日後若是仇鸞壞了事,嚴嵩也怪不到他的頭上,畢竟他是奉命行事,可不是有意針對嚴嵩的。


    嘉靖皇帝一番動怒,神情難掩疲憊,看向陸炳揮手道:


    “你既無事,便先行退下吧!”


    “好好做事便可!”


    陸炳聞言不敢耽擱,趕緊俯身行禮退出了仁壽宮。


    待陸炳離去後,嘉靖皇帝思忖片刻,這才看向身旁的黃錦道:


    “今日徐階可有直廬?”


    黃錦聞言心中一動,趕緊回稟道:


    “因為徐階上次的那篇青詞做的極好,皇爺,你讓他再做一篇,如今他應該正在無逸殿寫青詞。”


    黃錦說到此處試探問道“皇爺可是要召見徐階?”


    嘉靖皇帝聞言遲疑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徐徐吩咐道:


    “今年的貢茶朕喝著還算滿意,你取些來,前去無逸殿賞賜給徐階。”


    “你告訴他,朕很滿意他寫的青詞,讓他繼續為國效力,這一切朕都看在眼裏。”


    黃錦聞言隨即心中恍然,這是之前陸炳提的一嘴,終究還是讓皇爺因為仇鸞而對嚴嵩生疑了。


    再者夏言之後有嚴嵩,那嚴嵩之後又是誰人呢?


    黃錦不敢再想下去,趕緊收斂思緒,應了一聲“是”便徑直出了殿往無逸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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