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簡一愣。


    在他的眼裏,謝瓊臨的模樣, 毫無疑問處於他們認識以來, 最狼狽的時候。


    小臂部分的衣袖上沾染了許多鮮紅的血跡,洋裝的下擺也是。甚至有一兩滴血珠, 飛濺到了她的臉頰下半部分,襯得那張明豔的容顏愈發顯得驚心動魄。


    他的心髒忽然咚地沉沉跳動了一下。


    那一聲非常響亮, 甚至蓋過了屋內始終斷斷續續一直在播放的留聲匣子。在他的感覺裏,似乎也要比剛剛鬆田垂死掙紮時踢在寫字台上的那一腳要更響亮些。他甚至開始緊張起來, 擔心這一聲心跳會引來外麵人的注意,衝進來了。


    但那些當然都隻是他的幻覺。沒有外人能夠聽到他的心髒愈來愈響、跳得亂七八糟的聲音。


    ……隻有他麵前的謝瓊臨能夠聽見。


    他眼眶微濕,深深望著她,無視了她唇角那一抹貌似挑釁的笑容,向著她伸出手去——


    然後,輕輕抹掉了濺到她側頰上的那兩滴血珠。


    他因為緊張而略微有點出汗、變得冰涼濕冷的指腹在她白皙柔嫩的臉頰上滑過,蹭掉了那一抹鮮紅色。


    “琇琇。”他又喚了她一遍,聲音壓抑,卻帶著一抹熱烈而瘋狂的情緒。


    “……你真了不起。”他說。


    謝琇:……?!


    雖然她已經做好了他說“是”或者“不是”的兩種截然不同回答的準備,但是……他這個答案,還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啊。


    事到如今,她多多少少也明白一點從前的袁小公爺,的確對謝大小姐是懷有一些仰慕之情的。或許他還把自己未能實現、就永遠被剝奪了的那些幸福與期望,都統統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因此,謝大小姐對他而言,遠遠不止是一個“舊時代留下來的未婚妻”這麽簡單,而是他所有那些美麗幻想的終點,是他虛構出來的充滿真善美的女神,是他有可能成為的美好……


    而現在,這位美好的女神,在他麵前毫不遲疑地脫下了外邊的那層偽裝,露出了她凶猛大膽的另一麵。


    謝瓊臨不是陳設於櫃中的窈窕瓷偶,也不是少年夢裏的完美女神。


    ……而是從死生之地廝殺出來的勇士,是一旦下定決定就永不回頭的英雌。


    這樣的心上人一旦形象反轉,並不是每個男子都能夠接受的。


    不要說睡在她身邊會不會擔心她一朝忽然翻臉了,就連她現在成功將一個壯實的大男人割喉,依然站在這裏氣定神閑,說不定都是她的可怕之處。


    ……然而,袁小公爺的反應,好像和她預想的不太一樣。


    他用一種熱烈的、激切的,甚至是帶著一絲仰慕的眼神,深深注視著她,那麽激動,那麽驚奇,那麽喜悅……


    他說:“你真了不起,琇琇。”


    他居然又說了一遍。


    謝琇盯著他,隻在他略顯憔悴的臉上看到了一片真摯之色。


    於是她便也笑了。


    “他們拘了你這麽多天,也沒有說服你嗎?”時間倉促,她必須在帶著他逃跑之前確定一些重要的事情,因此問得格外直白。


    袁崇簡撫過她臉頰上血珠的動作忽然一頓。片刻之後,他斂下視線,搖了搖頭。


    “他們提出了很誘人的條件,”他簡單地說道,並沒有向她傾訴自己受了多少苦,“但是,有些事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做的。”


    這個答案讓謝琇滿意,但她不會立刻止於此。


    她眼珠一轉,又問道:“那……你不想當皇帝了嗎?要知道你曾經就有這樣的機會,那些人不過是把這樣的機會再一次擺到了你麵前……”


    也許是她這種直鉤釣魚實在太明顯了一點,袁崇簡歎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想。……但更不願意為外寇操縱,反成於國有害之賊!”


    謝琇緊盯著他的臉,在那張臉上沒有看到一絲的黯然、遺憾,或者勉強之意。


    在他們的腳下,狼子野心的敵手已倒在地上,沒了氣息;隻有不知道旋轉了多少圈的留聲機,還在忠實地發出歌聲。


    “停唱陽關疊


    重擎白玉杯


    殷勤頻致語


    牢牢撫君懷


    今宵離別後


    何日君再來……”


    謝琇忽然展眉而笑。


    “很好。”她說,“無論何時,都記著你今日所說的這句話——這樣,我鋌而走險,就有意義。”


    她的手,落到了他撫摸她臉頰的那隻手的手臂上,輕輕地握了握。


    “我們走。”她果斷地說道,爾後輕輕地推了他一把。


    袁崇簡順著那股力道向後退了一步,就看到她飛快地彎下腰去,不知道解開了裙擺上的什麽機關,最底下的那一截沾滿血跡的裙擺,就掉了下去,露出裏頭穿著的長襪。


    袁崇簡:“……”


    他直到這個時候,才突然明白過來,這種衣服的設計,隻能說明謝大小姐今晚前來,是早有準備。


    她預備著隨時對某個——或者某幾個——位高權重的東洋人發難,好把他從這裏救出去。


    他的目光落到她露出一截的小腿上,然後又注意到她裙擺的膝蓋部位,還有一圈複雜的蕾絲花邊與絲帶的設計。


    ……怎麽,她還打算再拆一截?


    他眼看著她蹲下身去,用那一截裙擺牢牢纏在鬆田的脖頸上,止住血流,然後就拖著鬆田的屍體,往剛剛關押他的那間藏在書架旁的密室門口走去。


    而且,她一邊走還不忘一邊給他派任務:“把地板上的血擦幹淨。”


    袁崇簡回過神來,趕緊抓起寫字台上剩下的吸墨紙。


    待謝琇關緊那扇小門,走回來的時候,她發現袁小公爺已經把地板擦得幾乎看不出甚麽破綻來了。


    並且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處理那些沾了血的吸墨紙的,如今這間書房看起來,又是十分正常的一間書房了。


    謝琇走到一扇窗邊,剛要往外張望,就聽見袁崇簡說道:“這邊,這一扇底下是個死角。”


    謝琇:“……你還真是觀察入微啊!”


    袁崇簡微微一笑,坦然接受了她的讚美。


    “過獎。你如果也像我這樣在這裏被關了大半個月,隻怕發現的比我還要多些呢。”


    謝琇:“……”


    她輕手輕腳打開了那扇窗,凝神觀察了一會兒,感覺袁崇簡說得不錯,那一側的確是人跡罕至的死角。


    於是,她再度彎下腰去,開始拆解膝蓋周圍的那一圈花邊和絲帶。


    袁崇簡:“……這是什麽?”


    然後,他就眼睜睜看著他的前未婚妻解下了那一段裙擺,再一節一節展開——


    最後,那一截裙擺被完全展開時,他才發現它相當長,幾乎是繞了三四圈,才成為裹在她膝蓋附近那段裙擺所呈現出來的模樣。


    她伸頭往窗外看了看,滿意道:“二樓,真是太好了,我的裙擺還夠長……”


    袁崇簡:“……你從一開始就是這麽打算的嗎?把裙擺當作縋下樓的繩子?”


    他簡直難以抑製自己眼中的驚奇之色。


    天哪……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姑娘啊。


    謝琇笑眯眯地點點頭,把裙擺的一端在窗框上係好,拉了拉,確定不會輕易掉落,這才轉過身去。


    “走?”她的頭微微往窗外一偏,但臉上帶著的不是詢問之意,而像是一種通知。


    袁崇簡毫不猶豫。


    “好。”他應道,甚至還打算越過謝琇,自己先下去。


    謝琇把他攔住,笑了笑說:“你啊,給我殿後吧。”


    樓下狀況不明,再讓他率先跳進陷阱裏,他們兩個都得完。


    袁崇簡想了想,手伸進外套裏,從腰間取下那支剛剛在寫字台抽屜裏翻到的手槍,就要遞給謝琇。


    “那你拿著這個防身。”他說。


    謝琇沒跟他客氣。


    要論槍法,說不定她還真是比他強呢。


    她把手槍往腰帶上一別,就踩上了窗台。


    當她在他麵前打算展露一手自己的索降本事之前的一刻,他又在她身後低聲喊了她一句:


    “……琇琇。”


    謝琇回過頭去,用疑問的目光看著他。


    他接下來的千言萬語便卡在了嗓子裏,隻能簡單地說道:“一切小心。”


    她笑了笑,身形輕巧地一晃,便消失在了窗口。


    袁崇簡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在她的身影從他的視野裏消失的一瞬間,他的心髒還是緊揪了一下。


    他撲到窗口處,往下一看,卻看到她簡直像是一隻靈巧又敏捷的貓兒一樣,將那截裙擺繞在一隻手臂上,踩踏著牆麵上的幾處紅磚剝落處的凸起,另一隻手卻忽而扶一下外牆、忽而拽住裙擺,很明顯是特意騰出來,準備隨時向冒出來的敵手發起攻擊。


    很快,她繞過一樓的窗子,輕輕巧巧地落了地。


    第589章 【番外2末代皇孫】25


    這邊的窗外是一片草坪, 白天下了一陣驟雨,而這裏背陰,又很快入夜,草地還沒有幹透, 鬆軟的泥土正好吸去了她落地時的一點點動靜。


    她反手從腰帶裏抽出那支手槍, 警惕地檢查了四周一圈, 這才仰起頭來,朝著還在二樓窗口的袁崇簡招招手,示意讓他也學著她的模樣,抓著那截特製的“裙擺”爬下來。


    袁崇簡雖然從前也曾經是個淘氣的孩童,但他距離那段攀高爬低的時光已經很遠了。


    見到她衝他招手, 要他從窗子裏爬出來去投奔他的樣子,不知為何,他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就好像他們還是舊時代的夕陽下那一對訂定鴛盟的少年少女, 要瞞著全世界的耳目偷偷一起溜出去玩……


    金碧輝煌的宮城也曾有著高聳紅色的宮牆,隻要他翻過這堵紅牆, 便能在那一側的牆下見到他的心上人。


    那位, 隻憑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就讓他念念不忘了很多年, 再見麵之後, 更是每一次都能發現她新的優點,令他一次比一次更心儀的姑娘。


    夜色深濃, 但他卻翻越窗口,踏過紅牆, 投入那一抹最深的夜色裏,去投奔他心愛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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