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你上次傳信不是說, 已經略有了一點點頭緒, 希望能夠早日得手出宮的嗎……!”


    謝琇:!


    鎮定。隻要她鎮定,翻車的就不會是她!


    她的後背上下意識冒出了一層虛汗, 臉色卻愈發沉凝了。


    “是有了那麽一丁點頭緒……但那麽容易得手的話,我當初又何必要犧牲自己?”


    她不退反進, 連連冷笑了數聲。


    “深宮噬人,若我不每天拿著這點希望來反複鼓勵自己的話, 如何能夠堅持下去?”


    “太後自己要一生一代一雙人,到了她兒子的身上,就挑三揀四,百般嫌棄,變著法兒地折磨我……”


    “小皇帝亦是心智尚未成熟,明明說好了相互遮掩,但朝臣與太後一有壓力,他便轉嫁於我身,我白白擔了這個‘專寵’的虛名,在後宮之中卻是步步陷阱,如履薄冰!”


    這一番話裏,除了吐槽太後雙標是她真情實意發出的感慨之外,其它的內容,其實都來自於謝琇從前在宮鬥劇本裏磨煉出來的認知。


    實用攻略心得之一:假如發現對方對你扮演的這個角色有些舊情分的話,那就一言不合果斷賣慘。


    雖然小白花已經不是主流大眾喜歡的類型,但適度的示弱,永遠是解除對方心防、掩飾自身秘密、套出可靠信息的絕佳妙法之一。


    謝琇強起來有強起來的打法,示弱時也示得幹脆利索。


    果然,那位玉麵公子麵露驚愕,喃喃道:“這些事……你從前為何不說?”


    謝琇淡淡道:“說了又有何益?世間又有誰會心疼?”


    玉麵公子脫口而出:“自然是——”


    謝琇猛地一抬眼,那雙在月色下也顯得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盯住他。


    他話語的後半部分就這樣噎在了喉間。


    他一時間心頭湧起些難以言表的惆悵,苦笑道:“……你怨恨我?”


    謝琇:……?


    不行了,這種愛恨情仇的戲碼,太耽誤她尋找弦哥的節奏了。


    她懶得再與他言語裏打機鋒,緩了一點口氣,道:“既是我自願的,何談怨恨?今夜時間有限,話休絮煩,你那邊可有進展?”


    玉麵公子眼眉微微一動,長睫斂下,答道:“這也是我今夜急著來見你的目的之一……”


    謝琇略一挑眉,“哦?何事如此緊要?”


    玉麵公子道:“我也曾與兄弟們多番商議,大家都覺得日後若是起事,柳城郡王當是最大對手之一……”


    謝琇:!!!


    起事?!對手?!柳城郡王?!


    一連三個關鍵詞砸進她腦海裏,震得她腦門子一陣嗡嗡亂響。


    那玉麵公子繼續說道:“……所以,大家都覺得,須得提前設個法子,先將他除去方可。”


    謝琇:“……除去?怎樣算是‘除去’?”


    她的聲音很低,但因為表情管理過關之故,臉上並沒有泄露出一絲異色。因而那玉麵公子並未起疑。


    他猶豫了片刻,似乎是不願意在她麵前露出狠厲的一麵;但“起事”這個目標畢竟茲事體大,他終究還是伸出右手,並指為刀,斜斜一揮,做了個“砍掉”的手勢。


    謝琇:“……”


    一次兩次,怎麽都給她分配這種與弦哥天然立場對立的角色!是他們兩人八字不合嗎!


    不,她偏不信!


    本姑娘一生倔強,偏要把劇情扳回來才行!


    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嗤笑了一聲。


    “柳城郡王尚且在京外,你們是做好了十足的準備嗎?打算什麽時候下手?”


    玉麵公子吃了她這一記冷嘲熱諷,但因為剛剛她那半似訴苦、半似示弱的一番言語,倒對她起了無限的包容之心,聞言並不生氣,隻是搖了搖頭。


    “柳城郡王這一路行蹤招搖,大不像他從前的風格,焉知不是他的誘敵之計?”


    謝琇:“那你們就這樣放過一個大好機會嗎?”


    問,今天她必須把這些人的計劃都挖出來,才能及時設法去救弦哥!


    玉麵公子道:“非也。”


    他於樹影之中灼灼注視著她,唇角微微一翹,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來。


    “我等聞得柳城郡王不諳水性,故此在他回程的水路上……有所安排。”


    謝琇:!!!


    她一開始並沒有想到盛應弦還有這個弱點。因為盛應弦武功高強、身手不凡,總是高來高去的,在她的記憶裏,還沒有一次必須入水的情景出現。


    因此她並不記得他到底會不會水。“西洲曲”的原作裏也並沒有提及。


    自然,“西洲曲”的故事裏也沒有仙客鎮這個單元,更沒有遇仙湖上的一節。不過即使有,遇仙湖的高光劇情也是她所扮演的“紀折梅”的,盛應弦則從頭到尾都在岸上,壓根沒有下過水。


    謝琇一下子就緊張起來,呼吸都頓了一霎。


    可是她知道自己眼下決不能表露出來。


    柳城郡王據說去了江南,而江南往京城這長長的一段水路,能做手腳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她必須把確切的地點套出來!


    “……哼。”她哼笑了一聲,謹慎地在臉上帶出一點“你們終於管點用了”的表情來。


    “怎麽安排的?鑿船?夜襲?人手夠嗎?”


    玉麵公子見她的態度出現了一絲鬆動,麵容上重又露出個春風一般的笑來,說道:“人手自有下頭幾位弟弟去調動……四弟家裏就是水軍教頭的出身,精通水性,交由他安排,自該是萬無一失……”


    謝琇:!


    既然他口稱“下頭幾位弟弟”,又說那個“四弟”家裏是水軍教頭,這明顯也不像是親生的啊……


    所以,他提到的這群人,是……結義兄弟的組合?


    這可不妙啊。


    謝琇的大腦裏一瞬間就閃過了許多話本子,從水滸傳到三俠五義,到處都閃著義結金蘭的高光!


    謝琇險些眼前一黑。


    “……甚好。”她默了一霎,才從齒縫裏擠出這兩個字來。


    “除了柳城郡王,也不能大意——”她故意順著這玉麵公子的心意說道。


    “小皇帝雖年輕衝動,但終歸是名正言順的天子,若是要做其它打算,少不得還要再多籌謀籌謀……”


    玉麵公子溫柔地打斷她。


    “隻要瓊妹拿到那份先帝密詔,愚兄不就可取而代之了嗎?”


    謝琇:!!!


    她差一點駭然變色,脫口吼出“你說什麽?!”來。


    先帝密詔?“寧妃”要偷的宮中秘寶,就是先帝密詔?!


    而且,這位玉麵公子,就那麽篤定先帝在密詔裏指定的繼位者是他自己?!


    他……到底是什麽人?!


    謝琇有種不好的預感。


    有資格繼承大統之人,若非先帝私生子,也至少應該是宗室子。


    所以……這位玉麵公子,謀劃著要奪取的,是他堂兄弟的皇位,堂兄弟的性命?!


    而且他還和一群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士攪在一起?!


    謝琇大腦嗡嗡響,時刻散發著過載的警報聲。


    不行,眼下第一要務,是問清楚他們打算何時在哪裏對柳城郡王動手!


    謝琇深吸了一口氣,眉心反而皺成了一團。


    “小皇帝看守得很緊……我暫時無機可乘。”她懊惱地說道。


    “假如此番真的能夠……除去柳城郡王,無異於斷其一臂,或許小皇帝就會心神動搖了吧。”


    玉麵公子笑道:“正是如此。”


    謝琇皺起鼻子,哼了一聲,說:“我可不耐煩久做這個‘娘娘’……若真能解決了柳城郡王,大事可算是成了一半!”


    玉麵公子麵露幾分憐惜之色,凝望著她,思索了片刻,猶猶豫豫地向著她伸出手來,像是想要握住她的一隻手以示安慰似的。


    “瓊妹……”他柔聲喚道,“你且放心。四弟拍著胸脯保證過了,懷陵渡外,水道十八彎,地勢極其複雜,隻要柳城郡王落水,幾可萬無一失……”


    謝琇剛要不著痕跡地縮手,卻聽到他提起了具體地名,隻得又拿出十萬分的演技,略微僵著手指,任他略涼的指尖,輕輕搭在了她的手上。


    給對手一點甜頭,才好讓他更加放鬆警惕。


    但謝琇把持著原本的人設,並沒有去看他握過來的手,而是淡著眉目,望向長街的遠方,像是在遙望著什麽不可觸及的未來一樣。


    “……是嗎。”她隻輕輕地說了兩個字。


    那玉麵公子便將她的手更加握緊了一些。


    “再信我一次,瓊妹。”他語氣殷切地說道。


    “此番,我們定然能……”


    謝琇心裏麻木地想道,能什麽能。


    落到我的手裏,能也把你攪合成不能!


    第548章 【主世界夢中身】152


    謝琇一路飛簷走壁地回宮, 避人耳目地回到了寧妃所居的“鷺和宮”中,換好衣服之後,再一詢問,見說皇帝今夜大約要在自己的寢殿歇下, 頓時氣得一腦門子煙。


    ……你那好堂兄都快被人暗算了, 你竟然還能睡得著覺!


    她在寢殿裏來來回回地踱步, 最終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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