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十分和緩,措辭確是講究到了極致。但他愈是這樣溫和大方,就好像愈是體現出幾分他的“正宮氣度”——至少,在旁人眼中, 是這樣感覺的。


    不僅是在高韶瑛眼中,更是在……謝琇的眼中。


    謝琇知道盛應弦這兩天該過來了,而他出辦公室之前也用內線給她撥了個電話——盛侍郎來現代的時日尚短,對終端、電腦等先進科技工具上的輸入法還沒能完全駕馭, 於是他每次找她或向她匯報什麽消息,總是習慣按開他辦公室裏的內線通訊器, 給她發語音或撥電話——說他現在就出門去找她, 一會兒就到。


    可是她在辦公室中久候盛六郎不至,不由得有絲納罕。


    盛六郎從前在外頭奔波辦案, 足跡恨不能踏遍半個大虞, 尋路識別方向之能,自不必說;總不會在他已經走熟了的時空管理局這棟大樓裏又突然迷了路吧?


    於是她便離開自己的辦公室, 沿著盛應弦以前習慣走的路線,一路尋了過來。


    ……結果赫然發現, 盛應弦和高韶瑛,在這麽寬闊、足以供五六個人並排行走的連廊上狹路相逢!


    謝琇的腦袋嗡的一聲, 有點漲大。


    崔女士警告過她的那句“時空管理局規條裏可不允許三角關係啊”的話,立刻就猛地從記憶深處跳了出來,嗚哇嗚哇地在她腦海裏大閃警燈。


    ……可是,高韶瑛對她的感情不是早就在“靈魂印記”被粉碎的一刻,就淡化掉了嗎?!


    謝琇實在想得頭痛,又覺得這種場麵她再橫插進去,未免有些太過尷尬,於是就飛快地往旁邊牆角擺放的一組盆花後一藏。


    那組盆花基本上都是種在大缸裏的花卉,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小小的花壇,鮮花正值花期,色彩繽紛,搭配得頗為好看。


    但謝琇隻想借著那幾隻大缸藏身。


    她半蹲下去,借著大缸的掩護,鬼鬼祟祟地往不遠處的連廊上張望。


    這組室內小花壇就擺設在連廊盡頭連著的空曠過廳裏,過廳後方就是大樓另一側的房間和走廊。因為走廊裏光線不佳,反而是連廊兩側都是大片落地窗,采光更加良好些,因此謝琇從走廊出來,直接輕手輕腳地躲到了花壇後麵,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當她藏好了自己之後,卻愈發感到忐忑了。


    因為那邊兩人的對話聽似平順溫和,卻處處暗藏著刀光劍影。


    高韶瑛若有所失似的笑了一下。


    “是啊……機會,我隻是缺乏一個機會……”他好像陷入了某種自己的思緒中去,喃喃地說道。


    “上窮碧落,偌大世間,竟然容不下給我一個機會……哈!‘高大公子’,這個稱呼,聽上去就像是一種絕佳的諷刺一樣……”


    盛應弦:“……”


    謝琇:“……”


    高大公子看似陷在自己的思緒當中自言自語,盛侍郎自然也不應該多做計較。


    盛應弦垂了垂眼,又很快地撩起眼皮,重新望了高韶瑛一眼。


    “歲月漫長,人生不易,各人自有各人的艱難處……盛某僥幸不曾遇過許多的為難之事,但到了危難關頭,心中的傷痛之情,總是一樣的。”他愈發光明磊落,坦坦蕩蕩地說道,就像是徹底放開了一切拘謹和顧忌,打算把他內心的感觸都和盤托出一般。


    “盛某在遇見琇琇時,兩度眼睜睜看著她倒在自己麵前而不能挽救……那一刻,盛某心中的痛苦,實是已經達到了極致。”他道。


    高韶瑛略帶一絲驚訝地盯著他。


    也對。謝琇兩度在任務世界中遇到盛應弦,他一次是主角、一次是配角,身份不同、位置不同,得到的對待也不盡相同。唯一完全相同的,或許就是謝琇那個角色在任務世界中的結局——


    即使高韶瑛在觀看回放時,已經知道謝琇不過是死遁歸家,然而心髒依舊揪得很緊,一點也不舒服。


    現在想想看,第一回 親眼目送她邁上不歸路、第二回又親眼目睹她“死”在麵前的盛六郎,心頭究竟會有多麽深刻慘痛的錐心之苦呢,高韶瑛能夠想像得到。


    虐身和虐心究竟哪一個更慘烈,從一開始就眾說紛紜。但對於已經習慣了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的高韶瑛來說,他自然是對虐身的承受度更高一些,而更加見不得虐心。


    他在這裏的醫院裏躺平靜養的時候,也曾經心平氣和地構想過,假如有一天謝瓊臨真的另有所選,他又當如何。


    從前種種依然存在於他的記憶當中,隻是那層記憶仿若蒙上了一層輕紗那般,變得朦朦朧朧,不再分明;像是隨著時光流逝而駛遠了的一葉輕舟,在朝晨的薄霧中順流而下,在沿途山水的襯托中,漸漸地連帆影都看不見了。


    就在那種奇特而陌生的感受之中,高韶瑛默默地想,或許真的到了那一天,他會驚訝,會有些惆悵,或許還會有些自失,但終歸會接受,終歸……會好好地祝福她的吧。


    ……然而今天就是那樣的一天。


    可是他現在站在那個幸運兒的麵前,卻一點也不想要祝福那個幸運的家夥。


    他自是願謝瓊臨一生健康平安,永受嘉福,長樂無憂。


    ……可這些與他盛六郎又有何關係?


    高韶瑛抿了抿唇,十分艱難似的,翕動了數次嘴唇,才擠出一句話來。


    “我自然……不能與你相比。”


    他的長睫劇烈顫動,顯是內心情緒激切到了極處,但他卻將那一切的情緒,都完完全全地壓抑在心底,一絲兒也不教它們流露出來似的。


    “盛侍郎素來幸運。少年時有師長為你籌措,藝成下山、進入朝堂,又有父兄為你籌措。”


    “在家鄉有個未婚妻,但即使沒有,也還有個小師妹為你傾心。”


    盛應弦:“……”


    高韶瑛卻並不看他,而是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若無那位好師妹,盛侍郎又何來那一番磨折,不但入了刑部大獄,還要謝小姐為你四處奔波籌措,方被釋放?”


    盛應弦:“……”


    高大公子好像正在說著他過往的經曆。高大公子又好像不僅僅隻是在說他過往的經曆。


    盛六郎那種辦慣了案子的警覺心又在烏啦烏啦作響。但他畢竟不能無禮地打斷高大公子說話,所以隻能吃了這一記暗虧,站在那裏靜等著高大公子繼續往下說。


    高韶瑛道:“當然,謝小姐曾為在下奔波籌措過,也曾為盛侍郎奔波籌措過……這都是謝小姐的一番善意,兩下裏也並不能論個短長,在下也無意這樣做。”


    盛應弦幾乎要歎息出聲。


    他真的不擅長應對高大公子這種類型的人啊!


    他忍不住在想,假如琇琇在這裏的話就好了,他就可以將求助的眼神投向琇琇,她一定有辦法——


    不,還是算了。


    琇琇還是別在這裏的好。


    高大公子身世淒哀,前情可憫,又懂得適時示弱,簡直是個最最難纏的對手!


    盛應弦忍不住聯想起了一個人。


    薑雲鏡。


    如今的薑雲鏡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依然呼風喚雨。大理寺卿乃是先帝提拔起來的老臣,年紀大了,隻不過白替薑少卿多占著兩年位子,及待薑少卿積累夠了年齡、閱曆和功績,便要告老還鄉,退位讓賢。


    說起來好笑,雖然薑雲鏡一開始逃離長宜公主府,再到後來重新辦理一應手續、恢複參加進士考試的資格,都是盛應弦伸出援手,幫忙料理停當的,但薑雲鏡卻沒有多少念著這般恩情,打算報答他的意思。


    相反的,薑雲鏡有時候對他還有種莫名的敵意,平時沒少為難他。


    盛應弦一開始有些懵然不解,後來小折梅——不,是琇琇——重新換了個身份歸來,他再見到薑雲鏡對待謝琇的那副態度,就也差不多猜到了真相。


    薑雲鏡亦仰慕琇琇,心悅於她。


    不管那種心悅裏是感恩的成分多一點,還是感情的成分多一點,薑少卿好像並不在意,也不想深究,隻是一味地……想要糾纏著琇琇,多在她身旁逗留一陣子,最好還能在她心底留下一點位置。


    隻可惜,琇琇在那個世界裏也有她的重責大任要完成。


    北陵圍城,薑少卿那副屬於書生、又起先被長宜公主折磨了多年,落下許多暗傷的單薄身軀,並不能助力琇琇於萬一。


    琇琇沿著自己的結局,“死”在了那裏。


    從那之後,薑少卿就好像不太正常。


    不,或許應該說,他本就不太正常,自那一回之後,就變得更加不正常了。


    第539章 【主世界夢中身】143


    他變得溫潤又刻毒, 柔婉又無情。


    他在表麵上甚至能將身段放得很低,一派溫潤柔和,配著他那種如少年一般俊美到甚至有點雌雄莫辨的麵容,讓別人輕易就能夠放下戒心。


    但他並不是純潔而柔婉的白蘭, 他是豔麗而有毒的罌粟。


    他麵上含笑, 背地裏卻十分能夠下狠手, 不擇手段、不問私情,任何人仿佛都不被他看在眼中;隻要能夠挖出他想要的東西,他可以變得十分溫柔似水,亦可變得十分尖刻如刀。


    盛應弦恍然覺得,薑少卿與高大公子, 也有些相似之處。


    至少在琇琇麵前溫柔馴順、在別人麵前尖刻如刀這一點,他們兩人可像到了十足十。


    這可真是太棘手了。


    盛侍郎一時間感到十分傷腦筋。


    他帶著一絲苦惱地,聽著高大公子繼續發言:


    “……我隻是有些羨慕。”


    高大公子的年齡雖然擺在這裏,與如今的盛侍郎差不了幾歲, 都早已不再是青澀少年了,但此刻他垂下眼簾, 黯然神傷的模樣, 卻不知為何透出了一股單薄少年般的脆弱易碎之感。


    這一刻,即使是光風霽月的盛侍郎, 也不免唯有苦笑。


    高大公子卻好像並未注意到他的無可奈何一樣。


    “倘若世間事……都隻講究一個先來後到, 該有多好……”他若有所思地輕聲說道。


    倘若世間事,都隻講究一個先來後到, 那麽高家少主的位置,就永遠都會是他的。


    琇琇也是。


    明明是他先遇見她的, 憑什麽盛六郎就可以後來居上呢?


    啊,對了。


    如盛六郎這般, 如他的那個好五弟高韶歡一般……


    他們,都是某個故事裏的主角,理應受到上天的厚愛。


    高韶瑛想,他也曾經說服過自己,他不想要上天的厚愛,隻想要某一個人的厚愛,就連這個……也不可以嗎?


    他想要配得上琇琇的地位與聲名,才那樣不顧一切地去冒險;可是到了最後,他什麽都失去了,什麽都沒有。


    他曾經隻想求得一個公平地讓他發揮能力、博取回報的機會。而今,他終於獲得了那樣的一個機會,卻是要用琇琇來交換的!


    他以前尚且可以麵對長輩的不公怒而質問,甚至破門而出,決絕而去;但如今,他卻不能質疑一個字,因為這個機會是琇琇費盡心力才為他尋到的,他不能丟掉這個機會,更不能因為自己的私憤而搞砸它!


    思想及此,他簡直想要仰天長笑。


    ……其實,事情哪裏就僅僅是因為盛六郎是個幸運兒,而他不是呢?


    可是,他唯有把一切的怨憤,掩藏在對於盛六郎的嫉羨之下,才能夠發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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