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當年他也曾負盛名,也曾單騎遠行,也曾吟風送秋,也曾秉燭夜遊……


    而如今,他不再是高家少主,不再是從龍之臣,孤懸異世,孑然一身。


    那首歌的旋律總在耳邊,時有時無,他卻一時不知道從何而來,但隔過一霎,總是又能聽到歌中的句子。


    “若無所有,何以贈友?”


    高韶瑛的肩背忽而繃緊。他原本放在膝上的那隻手倏而五指收緊,揪得他膝上蓋著的薄被起了一層皺褶。


    ……他幾乎忘了,事到如今,除了這一條命之外,他還能拿出什麽來去感謝她的救命之恩呢。


    他之前也曾不著痕跡地套過那些被稱作“護士”的小姑娘們的話。和關大夫相比,她們很顯然更容易在閑談之中無意地說出他想要的信息。


    於是他知道了,就連他住在這裏的醫療費,都是謝瓊臨付的。


    他已是個廢人了,不但無法給她很好的報答,還要讓她在費盡心思把他救回來之後,繼續在他身上花錢。


    他這麽想著,都覺得隻為了從前的那些情分,她已經做得夠多的了。


    假如他真的知情識趣,又善解人意的話,他現在就應該禮貌地放手,把她當作一位恩人去尊敬,當作一位舊友去關懷,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上,有分寸地注視她,但不去打擾她,僅此而已。


    更何況,他之前很有一段時間都必須臥床靜養。在那些除了臥床之外,什麽都做不了的日子裏,他也曾經頭腦極度冷靜地考慮過這些事情。


    他確認自己在“與她重敘舊情”以及“盡快康複,好投入新的工作,盡快適應新世界的生活,然後在這裏力求出人頭地,獲得肯定”兩者之間,更想要達到的,明明是後者。


    若是他一無所有,又能拿什麽來追逐她呢。


    ……所以,他現在在這裏徒勞地追問著的,到底是什麽呢。


    他頹然鬆開了她的手,向後仰靠到了靠枕之上。


    “……抱歉。”他的聲音幾不可聞。


    “我明白了。”


    她似乎在他的床邊躊躇了片刻,不知道該如何回複,但他仰靠在床頭,慢慢地還合上了雙眼,就好像方才的一番對談,已經耗盡了他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全部力氣似的。


    “我不該那麽問的……我本來隻是想要謝謝你的……可是我現在都在做什麽呢……”


    謝琇為難地凝視著他,聽著他輕似無聲的自言自語,那一瞬間不知為何感到非常難過。


    ……然而他們也隻能到此為止了。


    她不敢再擅自開啟新的話題,隻能倉促地說了一句“那麽你多保重,祝你早日康複,我有空的話會再來看你的”。


    高韶瑛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再說別的。


    謝琇最後一次,對著他那張平靜的麵容投過去一眼,低聲說道:“……再見。”


    然後,她飛快地轉過身去,腳步匆匆地走出了房門。


    而高韶瑛就在她的身後,並未舉步跟上去,也沒有叫住她。


    他隻是側耳聆聽著,直到她的腳步在走廊上遠去,乃至最終消失,他才終於移動了身軀,一下子從病床上坐了起來,徑直下床來到了窗邊,推開了窗子,向樓下望去。


    果然,謝琇的身影很快就出現在了樓下。


    她身影匆匆,從樓內走出,大步向前,一眼都沒有向後回望過,仿若身後有什麽擇人欲噬的巨獸,在一直追趕著她,因此她不敢停步似的。


    高韶瑛靜靜地佇立在窗前,注視著她遠去的背影。室內牆壁上懸掛的超薄屏幕終日打開著,隻是音量被調得極低,以確保不會影響到這間病房內的人們的交談。


    高韶瑛終於意識到,自己剛剛聽見的那一陣似有若無的歌聲,是從那塊屏幕裏傳出來的。


    此刻,或許是因為屏幕裏正在播放的是音樂節目,而歌曲唱到最.高.潮時的聲量總會稍高,高韶瑛終於聽清楚了屏幕裏的歌聲,究竟在唱著什麽。


    “情一字,最難候;意中人,最難求;


    世間無限丹青手,如何畫離愁。”


    第535章 【主世界夢中身】139


    盛應弦從他專屬的穿梭倉中出來, 感覺渾身不適,於是先去這間辦公室附設的浴室裏匆匆洗了個澡,換了一套在這裏行走無礙的衣服,把自己打理得足夠整潔清爽, 這才推門出去。


    他現在已經差不多弄懂了這種尖端科技的“穿梭倉”的原理, 就是讓“任務執行者”把自己的本體留在倉中, 以意識介入各個小世界。


    這種方法快速、簡單,基本無害。因為“任務者”介入小世界時,並非憑空臆造出一個人物來,而是借用該世界裏的某個人物的身份,以免破壞劇情和人物結構的平衡。


    並且有些仙俠類小世界裏, “天道”意識的存在也極為強烈,或許會對純粹的外來戶產生強烈的排斥意識;所以這種時候用這種類似“奪舍”的方式進行任務,無疑要方便得多。


    也因此,像他這種還需要以本體來回穿梭於現代世界與自己的本生世界的“任務者”, 需要使用的穿梭倉,就要複雜得多。


    崔女士特意為他安排了一間單獨的辦公室, 內設浴室、衣櫃, 安置著那座特殊的穿梭倉,讓他在完成任務之後, 還能以自己的原身回到那個名為“千裏光”的小世界裏, 繼續做他的大虞重臣,中流砥柱。


    而且, 他每次回到現代世界時,因為是原身穿梭, 基本上都還穿著長袍,不梳洗更衣一番的話, 在這裏出門就太顯眼了……


    盛應弦很快就了解到自己在這裏的知名度。


    他決定來做這個“任務執行者”的時候,曾經與那位可敬的女士——小折梅的上司——深談過一次。


    從崔女士那裏,他幾乎知道了一切的答案。


    知道了他們的悲歡離合在這裏“幾乎家喻戶曉”,也知道了小折梅並不是原本的小折梅,不是那個怯生生地在父親臨終的床邊,被對方鄭重其事地交托給盛家的小姑娘。


    但後來的許多事情,都是她完成的。


    至於原本的小折梅去了哪裏,他斟酌再三,最終沒有問出口。


    崔女士一定看出了他的猶疑,他想要問的問題,然而她也沒有給他一個答案。


    不過,她倒是給了他一個“為什麽是他”的答案。


    “‘靈魂印記’的作用原理,眾說紛紜。”她緩聲說,“但經過最後的這幾次驗證之後,我們比較傾向於一個猜想。”


    她說到這裏,垂頭微笑了一下,才續道:


    “‘靈魂印記’鎖定的,是最後那一刻,心中最高的那一種執念。”


    “也就是說,倘若在某個人心中……有感情,但是更有事業上的野心……野心值高於感情的話,捏碎‘靈魂印記’,歸還給他的,就隻有野心值。感情的那點波瀾,則會被淹沒。”


    “我們之所以最終破例邀請你加入我們,並不是因為在三千世界裏,我們找不到任何一個與你一樣出色的人,而是因為——”


    崔女士又停頓了一下,抬起眼來,意味深長地望著他。


    “……你有你的原則,但你也同時將情義看得很重。”她說。


    “因此你的‘靈魂印記’歸還給你的,是感情,而非其它。”


    盛應弦聽得一陣迷惘。


    他已經知道了“靈魂印記”是什麽,也知道了自己當初為何會在那個遊戲劇本裏恢複記憶。


    他不太明白的是,隻有他一個人能夠從“靈魂印記”裏獲得情感的歸還嗎?其他人難道獲得的都是旁的東西嗎?


    崔女士歎息了一聲,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自覺地喃喃問了出來。


    崔女士道:“靈魂印記的歸還原理很簡單,因為它的執念實際上記錄的是在故事結束的一刻,這個人心中的最高執念,所以……”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像是明白盛應弦心頭的疑問那般,主動為他解惑道:


    “晏行雲忘卻感情,是因為在他心中,事業成就終究高於感情。他執著於當上太子、登臨大位,這一路上他失去了多少,舍棄了多少,就促使他尤其不能放棄那一道執念。”


    “因此,小謝在那裏更信任你、倚重你,也是應該的。”


    “因為,隻有你沒有把她與江山社稷、家國天下放在天平的兩端加以權衡,是嗎?”


    盛應弦:!!!


    他幾乎狼狽而逃,壓根不敢去看崔女士露出神秘笑容的臉。


    這裏的所謂尖端科技到底有多麽可怕!竟然能夠準確提取出人在某個霎那心頭最看重的事情!


    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個名為“西洲曲”的故事結束的一霎,在中京的城樓上目送小折梅的車駕遠去的時候,他的心中暫時地忘卻了家國大義,湧動著的全是已經不合時宜的感情……


    可是小折梅……不,琇琇——似乎卻很喜歡這個答案。


    那天他狼狽逃出了崔女士的辦公室之後,謝琇泰然自若地走了進去——因為崔女士說,要跟他們兩人“分別單獨交談”。


    然後,他在外麵等了許久,房門終於重新被打開。


    琇琇就站在那裏。


    她抬起眼來凝望他的時候,眼眶和鼻尖都仿佛可愛地紅著,黑眸被淚水洗刷得分外明亮動人。


    可是她一看到他,唇角就泛起了一絲笑容。


    是那種釋然、放鬆、塵埃落定的微笑。


    她望著他,喚他:“弦哥。”


    他有絲赧然地迎向她,心裏莫名其妙地在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比如他算是“古人”,算上由古至今的年頭,在這裏不知道要比她年長多少,她是不是會嫌他太老;又比如他是“古人”,一點都不了解現代世界的生活,說不定要適應很久,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會手忙腳亂,她是不是會嫌他太愚拙……


    但這一切稀奇古怪的擔憂,都在她走向他,爾後緊緊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統統塵埃落定。


    因為她說:“弦哥,謝謝你肯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盛應弦愈發有些不好意思。


    他覺得自己隻是做了該做的選擇——而這個選擇,在他失去她的數年之中,在日夜煎熬裏,他的心裏早就下了這樣的決定。


    倘若……倘若上天看他一片誠心,憐他一番癡情的話——


    假如讓她再度回到他麵前一次,不管有多麽艱難,不管要犧牲何種東西,不管要付出多高的代價……


    他都會堅定不移地,選擇追隨她。


    而謝琇早就從崔女士的解說之中,明白到了這一點。


    崔女士與她就沒有那麽多需要斟酌與謹慎措辭的地方,因此和她交談得也更多、更深一些。


    崔女士不僅向她解釋了“靈魂印記”的歸還原理,並且還將所有人獲得歸還的事物,也一一告訴了她。


    盛應弦是感情,而晏行雲則是野心,是他對大位的渴望。


    佛子玄舒的情形比較特殊,但他的“靈魂印記”提取的是她第一次進入小世界時的狀況,因此在故事結束的那一刻,他的心中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謝九”具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依然滿心想著他的大道。所以,他所獲得的,也隻是對於大道的渴盼。


    也因此,在謝琇捏碎“靈魂印記”之後,他的道心也重新得到了穩固——這對於他來說,很難說是悲是喜,但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選擇負責。


    他選擇了大道,而非“謝九”。而這個世界上,很多時候,是沒有後悔藥可吃的。


    至於長宵,他在通天山脈遇敵的一刻,心中所想,自是如何克敵、如何擊敗天兵天將、如何打上天界,掀翻那個禁錮了他上千年的腐朽天庭。


    他對“謝十二”的情感,始終是憑著直覺產生的。他那種野性的直覺,在很多時候曾經指引過他人生的道路,但也同樣讓他太習慣於依靠直覺而疏於思考,生生錯過了想明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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