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不知不覺全紅了,低聲道:“……琇琇。”


    在燈燭映照之下,他方才剛剛被酒液浸濕的雙唇顯得分外紅潤,還帶著瑩亮的水澤,像是美味的香果,誘人品嚐。


    謝琇不由得眉心微微一動。


    “你醉了。”她輕聲說。


    都瑾聞言,卻是慢慢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樣子意外地有點遲鈍的樸拙,卻又有些別樣的可愛。


    “啊……是這樣的……”他慢吞吞地說道。


    “琇琇……不喜歡我喝酒嗎……那我以後不喝了……”


    謝琇呼吸一頓,心下卻慢慢升起了幾分惻然。


    原來,他本人會是這個樣子的嗎。


    平時溫雅俊秀,文采風流;微醺時便會變得又呆又乖,連聲音和反應都變遲鈍,她說什麽他都隻是點頭,像是放心地就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給了她一樣。


    這等神仙人物,在原作之中卻短折而死……這是多麽不公平的命運啊。


    雖然原作中也說了,“都瑾”不過是文曲星下凡曆劫時的劫身,命中注定有此大劫,過後自當回歸天庭仙界;這也不能消減半分她對他的惋惜之情。


    她的眉眼和聲音都不由得再放柔了一些,按住他手的那隻手也改按為抓,將他拉了起來。


    “你不能再喝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她說。


    兩杯倒的人還在這裏逞什麽能?


    都瑾倒是乖乖地站起身來跟著她走,雖然路上走得有點東倒西歪,但好歹重心還是穩住了,並沒有真正的醉漢那麽難搞。


    可到了他房裏,他又站立不穩,搖搖晃晃的,膝蓋咚的一下磕到了床沿。要不是謝琇還沒放手,及時拉了他一把的話,他就要順著那一下摔到床榻上。


    ……古代的床可都是實木大硬床,即使鋪再多被褥,摔進去也沒有現代席夢思床墊那麽軟,還是有可能撞得頭昏腦漲筋肉痛的啊!


    被她這麽一拉,他雖然沒有直挺挺地摔進床鋪裏去,但膝蓋彎處一軟,還是噗通一聲,倒了下去。


    謝琇:“……”


    她要不是力量值不差的話,就險些也被他拽得一頭栽倒下去了!


    她鼓了鼓腮,心理建設了一番“都懷玉真的是美強慘我就同情同情他吧”,抬腳在他腳後跟一刮,替他蹬掉鞋子,又彎腰把他的雙腿也抬上榻,甚至還欠身替他拉開一床被子往他身上一蓋。


    都瑾麵色潮紅,仰麵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半截錦被,看不出是醉了還是尚有幾分清醒,目色直勾勾地盯著忙忙碌碌的謝十二。


    謝琇自覺這一番照料已經很對得起都懷玉了,但看著他微蹙雙眉,一臉躺得不舒服的樣子,頭在繡枕上來回輾轉了數次,還是側身往床沿一坐,伸手過去,替他取掉了頭上束發的玉冠,又揉了揉他的發頂。


    都瑾乖乖地任由她揉亂他的發,她的指尖停在他頭頂正中央,他也毫無反應,隻是目光朝上,直直盯著她的臉。


    謝琇忍了又忍,終究歎了一口氣。


    “你這樣對人全無防備,可不行啊……”


    她要是個壞人,此刻一掌落下,或是一根長針往下一釘,直貫頂心,都家重振家聲的所有希望,立時三刻便要斷絕了。


    但都瑾隻是望著她,慢慢翹了一下唇角。


    “……我並不是對人全無防備,”他啞聲說,“我隻是……不會防備你。”


    謝琇:“……!”


    “你就沒有想過,若我也是個妖怪,你怎麽辦?”她默了片刻,歎息道。


    都瑾那俊秀無匹的麵上猶帶潮紅,卻聞言一愣。


    “你……你也是個妖怪?!”他驚訝地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似是不可置信一般。


    謝琇輕輕一笑。


    “是啊。……所以往後,莫要再輕信一個人了,都懷玉……”


    她低低說道,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欲走。


    ……但她的身軀剛剛一動,右手便被人用力拉住了。


    謝琇驚訝地回過頭來,卻看到都瑾緊緊拉住她的手,不肯鬆開。那雙因為染上了酒意而顯得有些朦朧的眼眸,此刻卻竭力睜大,用力地盯著她。


    “別……別走。”


    他接收到了她驚異的眼神,臉上那一抹潮紅愈發深了,但五指卻牢牢握住她的手,一點也不肯放鬆。


    謝琇抽了抽手,卻不知他用了多大力氣,一時間竟然抽不出自己的手來。


    “你……你真的是妖怪嗎。”他望著她問道。


    謝琇倒吸了一口氣,不知為何,氣笑了。


    “是又如何?”她故意反問道。


    都瑾好似被她故意噎了一下,停頓片刻,才在枕上輕輕搖了搖頭。


    “……不如何。”他說。


    謝琇:“你……”


    都瑾握住她,加重了一點語氣。


    “當初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早就死在那處曠野裏了,屍骨無存……”


    “因此,都懷玉的這一條命,都是你的。你想要,便拿去。”


    謝琇:!


    他直直地望著她,雙眸中水色瀲灩。


    “我已考中狀元,對都家也有交待了……”他輕聲說。


    “可是我還沒有回報當初的救命之恩。”


    他握住她的五指緊了緊,忽然略使了一點氣力,欠身而起。


    “我……我當初說過的。”


    “凡懷玉之所有,任何事物,姑娘都可向懷玉索取,以為報酬。”


    他紅著臉,將她的那隻手引向自己的胸膛,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在她掌心覆蓋下,他的心髒咚咚咚地跳得飛快。


    “……琇琇。”他又叫了她一聲。


    “我……我……”


    都大公子有點說不下去了。


    世家公子第一次用自己的美色去引誘一個人,業務很不熟練,臉皮也太薄,剛把小娘子的手按到自己的心口上,還隔著好幾層衣服,他的心就跳得仿佛要穿破胸膛,直接蹦到她手心裏去了。


    白天那位同科榜眼大哥教他的話,他也忘了個精光,隻記得那人教他要“大膽勾引,小心侍奉”的八字心得。


    可是如何大膽勾引呢,他卻不太熟悉。


    榜眼大哥隻教他要牽起小娘子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讓她感受一下自己的心跳。可是接下來該如何進行呢,榜眼大哥卻沒有詳細說明。


    都懷玉用自己那顆聰明的頭腦思索了一下,未果。


    他隻好懇求地望向謝十二娘。


    自從他們相逢以來,這一路上,無論遇到何等艱險之事,難以解決之事,謝十二娘都會果斷出手解決。


    她仿佛擁有無窮無盡的方法與技能,能替他掃清無數世間艱險坎坷。


    雖然他並沒有懇求她這樣做過,也並沒有想過要依賴她至此,但她就是這樣自然而然地每次都搶先出手,甚至讓他還沒有開動頭腦思考自己如何解決的方法,她就已經為他掃平了前路上的一切障礙。


    他已經被她慣壞了。


    逢著什麽不了之事,他也想不出答案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地想要望向她。


    從前,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讓他這樣。


    他生來就是都家的嫡長孫,未來的家主。他有聰明的頭腦、冷靜而理智,少年早慧,被祖父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悉心教導,從來沒有人真的會把他當作一個小孩子那樣慣縱或敷衍過。


    從記事起,他也總是習慣了按照成年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將都家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扛在肩上。


    ……可是,當他遇到謝十二娘之後,一切都好像有了變化。


    謝十二娘並沒有不尊重他,也沒有把他當不成熟的孩童看待過。但她總是擋在一切艱險的前方,不讓他再為了都家、為了自己,賭上生命也要踏過那些危機——而那本該是未來的都家家主理應做到的。


    都瑾忽然感到雙眼一陣發熱發脹。


    原來,他也可以這樣嗎。


    真的可以這樣嗎。


    真的不需要賭上性命,就可以得到這麽好的東西嗎。


    他想起當初回到雲邊鎮的那段漫長的旅程,簡直可以算是倉皇逃命。


    父親沒了,叔父沒了……他替都弘擋了一劍,傷了肺腑,從此之後每年逢著天冷時、天陰時、潮濕落雨時……他都要咳嗽很久。


    都弘衝動少謀,於讀書一道,也不太出色,將來也不大像是塊能中進士的材料。


    而他自己,是都家僅剩的希望。


    他不敢有半分鬆懈,甚至不敢有半分示弱。


    那些咳嗽得幾乎頭暈目眩、胸悶氣短的夜裏,他揪著胸口中衣的衣襟,半倚在床頭,茫茫然地想著,這一生還能剩下多長時間呢,他還有機會重新回到京城,大魁天下,重振都家嗎。


    ……可是現在,一切都實現了。


    但沒有麵前的謝十二娘,這一切就都不可能發生。


    他本應該死在那天的荒野裏。


    他慢慢撐坐起來,直勾勾地盯著麵前那張微帶愕然的美麗麵容。


    他們尚未成婚,此非君子所為……


    但他已認定了她。


    窮盡都懷玉這一生,都隻會忠於謝十二娘一人。


    她是人、是鬼、是仙、還是妖……又有何差別?


    都懷玉終歸隻是她一人的。因為他已經許諾過了,要將自己的一切都送給她。


    他下定決心,臉上雖然臊得發燒,但依然握著她的手,慢慢拉開了自己的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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