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得不與他以命相搏,用自己的血咒在他後背上一筆筆繪出鎖妖符,才能將他控製住。


    天生地長的神祇與妖鬼,尋求的是自由,是偏愛,是信服,卻居高臨下地向人索要,從不懂什麽是尊重。


    他不懂,尊嚴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也是需要人去小心翼翼地嗬護,放在心上愈加珍重的。


    可這世上,有一些人,為了尊嚴這兩字,卻是可以去死的。


    謝琇忽然感到了一陣心底泛起的疲憊。


    一切的事情皆從都懷玉而起。但事情又從未真的因為都懷玉而止。


    甚至“都懷玉”這個名字,這個人……都不過是“謝十二”與“長宵”之間,角力的標誌而已。


    他現在懂得了不要去草菅人命,這已經很好。


    再多的事情,她大概已經沒有機會再去教會他了。


    畢竟這裏隻不過是一個虛構的遊戲副本,這裏的長宵,也不過是依據她的回憶所勾勒出來的一個虛影罷了。


    謝琇歎息了一聲,垂下視線,伸手過去,輕輕拽了拽都瑾的衣袖,又很快鬆開。


    就像小時候一樣,她對他心懷歉然,又不方便直說時,就會伸手過來,拉一拉他的衣袖。


    “表哥,不必理會他……你自有你的際遇,而我呢,我從不信什麽天命。”她低而清晰地說道。


    都瑾:!


    他愕然地望著站在他身旁的她,一時間好像覺得這樣的表妹有點陌生,又覺得這樣的表妹渾身仿佛都鍍上一層柔光,令人不可迫視。


    可是,她說的話,奇異地安慰了他剛剛因為聽到注定的“命數”而忐忑不安的心靈。


    那個所謂的天界戰神,隻差沒有直接指著他的鼻子,說他天生克妻,隻能一輩子孤寡。


    可是那有何妨?


    他……他本就心有所屬,而被他珍重地放在心上的那個人,卻是他永遠也觸及不到的。


    他本來就不可能娶到她,再來一個天生孤寡命,也不過是讓他有了借口去推拒父母為他安排親事而已。


    他也曾無數次站在書房的窗下,握著書卷,卻有些走神,眼睛漫望著窗外紛飛的秋葉,心裏想著一句詩: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表妹倒是並沒有將萬卷書都倒背如流的天分,他們幼時曾賭的,也不過是對詩、聯句,念一句詩文,以首尾同字相連這樣簡單的把戲。


    他當然知道,京中自有讀書作詩都比表妹更有天分的才女。但那又有什麽關係?


    世上隻有這一個人,是他心中珍而重之、久久不忘的。


    也隻有當她站在他麵前的時候,他才感受到什麽叫做神為之奪、魂為之往。


    他垂下眼簾,用衣袖遮掩著,如同幼時那般,反過來也用指尖輕輕扣住她的手掌邊緣,微微晃了一晃。


    這也是他們之間的秘密暗號,代表著“我知道啦,你也莫要生氣”。


    果然,他看到她神色微微一動,眉目間的怒色褪去,神情疏朗了許多。


    啊,這樣很好。


    她還有要事須得安排,他不會因為爭一時之氣而耽誤她的大事,隻會跟在她的身後,替她默默周全。


    畢竟,從幼時起,不就一直都是這樣嗎。


    在旁人麵前戴著溫文乖巧假麵的貴女,在他麵前卻能隨性而為。而他,最是溫雅有禮的佳公子,也可以端著那層溫和秀致的風儀,為她所做的一切善後妥當。


    他們是最好的表兄妹,又是最好的做壞事時的搭檔。


    如玉君子從玉璧變成了玉玦,上邊缺少的一塊,就是他那些為了包庇她而不得不生出的、不那麽君子的小心機。


    可是時光改變了一切。她變成了東宮裏完美得如同神像一般的太子妃,而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如玉無瑕的翩翩君子。


    直到現在。


    他知道這殘軀對她來說還有用處,可以和她一起去剜出朝中毒瘤,或為她鏟平擋在她前路上的巨石。


    這也就夠了。


    他知道她那個“監國太後”的稱呼背後,有著多少水分,多少黑暗,與不可名狀的辛酸。


    一個沒有外家撐持的太後,手中所有的,不過是並非親生的小皇帝。


    二十年過去了,謝家在邊軍中留下的那點香火情,還能剩下多少呢?怕是隨著那墳上連綿的青草,都已經化作了清明時嫋嫋而起的香灰吧?


    都瑾本來隻是以五根手指的指尖輕輕捏著她手掌的邊緣,但思慮及此,不由得心內一股莫名的情緒湧動上來,促使他又捏著她的掌緣,輕輕搖晃了她的手幾下。


    她詫異地望過來,他便抿著唇,輕聲對她說道:


    “素來有人說,太後無外家照拂,可謂不幸中之大幸。”


    那些老頑固生怕她真正掌握大權,日日將“牝雞司晨”這個詞掛在嘴邊,還要慶幸她唯一留下的血親一家並無手握實權之人。


    都瑾的唇角很淺很淺地勾了一下。


    無妨。


    太後無得力外戚臂助,那麽就讓他來做那個外戚。


    他命中注定無妻無子,想必向上爬時,提防他的人就會少些。


    畢竟世人求官求名,求財求利,除了為己,還為了子孫後代。


    沒有幾個人會認為,他向上爬,全為了太後。


    最多不過是說一聲“此人權欲太盛”而已。


    他低聲對她說:“渡過了這個大劫,我定要讓他們瞧瞧,太後身後之外家,也是有人的。”


    雖然他寫起詩文來,遣詞用字皆流麗瀟灑,但實際上,他不擅長說些華麗動人的漂亮話。


    每當他安慰她時,總是把話說得幹巴巴的。不是“唉唉,你別哭了”,就是“我替你抄書吧”。


    現在,他的許諾也極為平實。雖然有著“你沒有靠山,我來做你的靠山”之意,但說出來卻平平無奇,一點也不振聾發聵。


    可是謝琇望著他,仿佛卻領會到了他的意思。


    她的眼角微微紅著,卻朝著他笑了一笑。


    “好。”她說。


    “我等著表哥有朝一日,做我的首輔。”


    她並沒有說待到那一日,說不定她早就還政於已經長大的小皇帝,不再手握大權。


    或許她是覺得他值得這樣的鼓勵,或許她還有其它的打算,譬如不甘心就這麽讓出大權,給那個跟她甚至沒有血緣關係的小孩子。


    不過,沒關係。


    什麽樣都好。


    她想怎樣都可以。


    他將來終歸是要站在她這一邊,成全她的願望的。


    就如同他少年時帶著她偷溜出門,回家被罰跪祠堂,亦不後悔一樣。


    都懷玉並不是隻有謝瓊臨一個表妹。但都懷玉隻願意成全謝瓊臨一個人的願望。


    僅此而已。


    第415章 【主世界夢中身】19


    謝太後回了宮, 留下不明真相的沐恩侯府長輩們千恩萬謝。


    謝琇和都瑾也並沒有跟他們說出實情。


    茲事體大,他們也不能解決這些事,反而徒增煩惱,還不如不說。


    更何況, 折騰了這麽久之後, 雖然沒有精力值的限製, 但謝琇感到了一陣疲憊。


    和精力值或體力值都無關,純粹是精神總是高度緊張著、大腦總是時刻運轉著準備應對各種突發事件和局勢,而帶來的一種精疲力竭感。


    回了慈惠宮,謝琇洗漱完之後往床上一躺,剛剛想著這一回是不是又跟上次一樣, 眼睛一閉一睜,就到了明天,必須再度爬起來跑劇情;就看到自己的眼前,浮現出了一道幾乎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很簡單, 都是一行行的文字。


    【經遊戲倉檢測,玩家現在需休息為佳。鑒於接下來幾日隻有普通日常劇情, 並無特殊劇情必需玩家處理, 本係統現提供以下選項,請選擇一項, 念出它前麵的編號。


    a、無需休息, 跳過日常劇情,直接進入下一個特殊劇情


    b、無需休息, 直接進入次日的日常劇情


    c、休息四個時辰後,跳過日常劇情, 直接進入下一個特殊劇情


    d、休息四個時辰後,直接進入次日的日常劇情


    請選擇。】


    謝琇:“……c!”


    這還用問!


    寶貴的八小時睡眠珍貴如金!暫時勝過攻略優質男性的真心!


    再說了……這台遊戲倉的劇本八成是有那個什麽大病, 給她安排的優質男性居然一個別人攻略出來的都沒有,全是她自己的黑曆史!


    而且,還不知道目前出場的,是不是就是劇本裏所有的可攻略男士。


    謝琇是個聰明人,並沒有蠢到忘記最基本的統計技能。


    她在人氣排行榜上排名前五的小世界裏,還有一個人——人氣高居榜首的那個人,並沒有登場。


    他是會壓軸在她的世界裏登場?還是……已經去了別人的劇情中?


    假如這些劇情都是編出來的劇本,一個人氣角色當然可以同時在許多遊戲倉中上線,否則還怎麽滿足躍躍欲試的廣大尊貴vip們?


    但是,她疲於奔命這麽久,居然一點盛應弦的消息都沒有聽到,這就……有些蹊蹺。


    不知道這個劇本到底是個什麽路數。


    按理說,這個劇本的大方向是合家歡,好幾位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不得圓滿、身世令人憐惜的男主,如高韶瑛、都瑾——啊他被長宵從頭到尾占據軀殼,也算得上是半個男主了吧——甚至是長宵,都獲得了劇情給他們安排的新人設。


    而新人設的目的,很明顯就是在他們原本人設的基礎上進行加工,衝著彌補他們的缺憾而去的。


    不被家族重視的高韶瑛,雖然依舊不受家族重視,但這一次他成為了兩榜進士、朝廷命官,年紀輕輕就是五品郎中;高家不但不再敢將他敲骨吸髓,隻怕還要將他供起來好生對待——畢竟他雖然不是高家家主,但他卻是整個高家品級最高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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