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知道這種冷冰冰的現實大道理最能夠讓自己放下戒心,接受對方的說法,而單純的感情用事的甜言蜜語,在他眼裏虛偽空洞,不值一文——


    可是這一刻,他卻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仿佛他想要聽到的,並不是這個。


    ……仿佛他想要聽到的,就是感情用事、虛偽空洞、不值一文的甜言蜜語——


    他的心髒都已經被浸泡在了苦汁子裏。他現在需要一點虛假的甜分來欺騙自己。


    他這麽想著,垂下視線,臉上卻仿佛僵硬了一般,一點表情都做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那些情深意重都是假的。她不可能在那種虛假的情深意重之下有什麽真正的觸動。可是他還可笑地有著一點小小的期盼,希望她——


    希望她什麽呢?他現在完全僵硬了的頭腦,也什麽都想不出來。


    最後,他驚訝地聽見,自己凝滯了的大腦,居然指揮著自己的聲音,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除了這些呢?”


    她很明顯地一愣,長篇大論的“奪嫡時局分析”卡殼了。


    “什、什麽?”她竟然還結巴了一下。


    晏行雲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瘋了。


    又或者,今天他已經遭受了太多精神上的重擊,因此精神也顯得格外脆弱吧。


    因為他居然真的又說了一遍。


    “除去這些事情之外……你呢?”


    ……你是因為這些利益上的牽連,才會想要在我滅頂的時候拉住我的嗎。


    ……倘若沒有這些利益上的連係,你又會怎麽樣呢。


    大腦裏毫無來由地湧現出了這樣奇怪的疑問。


    可是晏行雲是不可能把後麵這些問題說出口的。


    不管遇到何種困難,隻要不是山窮水盡,他便仍然要做那個毫無弱點、毫無破綻,周旋於諸般勢力之間,遊刃有餘、心機深沉的莊信侯世子。


    本該如此,他也不允許自己變成其它模樣。


    可是他垂下視線望著近在咫尺的謝大小姐,卻厘不清自己心頭湧動著的,是怎樣一種情緒。


    然後,他聽到謝大小姐開口了。


    “我自然也會站在你這一邊。”謝大小姐含笑說道。


    晏行雲:!


    那一瞬間,不知為何,他忽然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要漂浮起來。


    就仿佛整個人忽然陷進了一大捧蓬鬆軟綿的雲朵裏那樣,暖洋洋的,又十分適意,一瞬間就驅散了他從禦書房裏帶出來的那些寒冷陰鬱,將他包圍在柔軟暄暖的溫情之中。


    明明知道謝大小姐說的或許隻是本能的甜言蜜語而已,明明知道即使謝大小姐再沒有良心、再隻有理智,她麵前所剩下的唯一的道路,就隻能和他站在一起而已……


    可是他依然抑製不住地欣喜起來。


    他們之間存有遠比感情更為牢固的羈絆。


    他深信,那羈絆名為“利益”與“野心”。


    和他長久以來所追求的事物一樣。


    隻是,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即使自己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刻,這世上也總有那麽一個人,所擁有的“利益”和“野心”,是與他一致的。


    因此,那個人永不會拋棄他。


    ……這種滋味,竟然有一種難言的甜美。


    他們利益相同,野心相近,理智默契,彼此扶持,在這寥落世間,亦可共生共存。


    他凝視著她,慢慢地向她伸出手來,碰到了她的臉頰。


    “我知道,你還想要獲得最後的勝利。”他用一種近似於夢囈一般的口吻,低低說道。


    她似乎有點發愣,就那麽呆呆地站在那裏,任由他五指並攏,反手用指背輕輕拂過她柔嫩的臉頰。


    “瓊臨。”他輕輕地喚她。


    她好像有一點回不過神來似的,茫然眨了眨眼。


    那種樸拙的神情讓他覺得有趣。他撲哧一聲,低笑了起來。


    “……我不會讓你輸的。”他仿若宣誓一般地慢慢說道。


    “你想要做人上之人,有一天一定會實現——”


    聽到這裏,她又眨了眨眼睛,好像終於回過神來一樣,立刻打斷了他。


    “不。”她說。


    他輕拂過她臉龐的手微微一頓。


    但她就好像沒有注意到這細微的動作似的。


    “……我想要你做個好人,獲得毫無辯駁、無可爭議的勝利。”她認真地爭辯道。


    晏行雲臉上的笑意微微落了下去。


    “為什麽?”他啞聲問道。


    他的心頭那一瞬間掠過無數複雜的情緒和揣測,但最後他隻是選擇簡單地問了她一句。


    她卻理直氣壯地答道:


    “因為我可不想看到後世史書寫謝家長女嫁給了一位奸臣……或是昏君啊。”


    “昏君”那兩個字,她咬得又低沉又清晰,完全不容他錯辨。


    ……雖然好像在罵他,可是他卻咧開嘴,笑了。


    “大膽!……無禮。”他半真半假地嗬斥她道。


    她大概是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他並沒有真正生氣的意思,於是她仰著頭,露齒一笑。


    “別和‘他’一樣。”她說,用一根食指指了指天空。


    “你也不會和‘他’一樣,是嗎,李重雲?”她問道。


    晏行雲抿著嘴唇,垂下視線,久久地望著她。


    最後,他簡單地一頷首。


    “的確不會。”他帶著一絲嘲諷意味,說道。


    謝琇注視著他。


    他說著“不會”,可是他自己並不知道,他的眉頭緊緊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唇角下撇,看上去好像有點悲傷。


    可是,要說什麽才合適呢?


    謝琇想了想,忽然伸出手來,用食指分別頂在他的唇角處,然後略微用了一點力氣,強行把他的唇角頂得往上翹了起來。


    晏行雲:……???


    他露出驚訝不解的神色,垂目望著她。


    可是他的唇角還被她的食指抵住,露出上翹的笑痕弧度,看起來好像有點滑稽。


    她忍不住撲哧一笑。


    於是他便明白了,自己眼下的模樣多半引人發笑。


    因此,他用一種無言譴責的目光盯著她不放。


    不知為何,她笑得更深了一些。


    “你該開心一點的,李重雲。”她說。


    “因為你跟‘他’不一樣……你比‘他’好得太多了。”


    今天她故意用這個名字——永徽帝並沒有賜給他的名字——稱呼了他好幾次。


    即使是傻瓜,也能猜得出她的用意——她想用這個名字來激勵他,讓他開心,告訴他他完全有資格使用這個名字,也完全有資格去爭取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的一切……


    晏行雲忽然感到自己的唇角不再那麽僵硬了。那一痕笑弧,即使不借助她食指的幫忙,也能好好地高懸在他的臉上了。


    她好像也察覺到了他麵部肌肉放鬆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麽緊繃了。於是她很識趣地及時放開了手,笑道:“你瞧,你笑起來的樣子還是挺不錯的嘛——”


    她的話語並沒有說完。


    因為下一息,小侯爺的雙手驟然突襲了她,捧住她的臉頰。他猛然低下頭來,毫無一絲預兆地把自己那雙猶帶笑弧的嘴唇覆蓋在她的唇上。


    謝琇:!!!


    小侯爺的親吻,和他本人表現出來的那副風度翩翩的樣子不太一樣。


    他本人猶如一隻漂亮的孔雀,優雅又驕矜地踱著步,傲慢又自如地開著屏,仿佛並不在意這副漂亮的模樣為他吸引來了多少仰慕者,也並不在意那些仰慕者是匍匐在他的腳下、還是耗盡了耐心之後便轉身離去似的。


    可是他的吻卻十分渴切,完全沒有那種優雅疏離之感,而是像沙漠之中不知道跋涉了多久、在即將幹渴而死之前終於發現了一片綠洲的旅人,絕處逢生,氣息交纏,絲毫不加以掩飾地在噬咬之間散發著渴欲,從她的唇齒間掠奪甜美的甘泉,卻還是啜飲多少都不夠澆滅他內心深藏的火焰——


    他氣息沉沉,捧住她的臉頰,修長的手指固定住她的臉,不讓她的頭左右轉動以至於擺脫他。


    他像要從她的唇間汲取她的樂觀、堅韌、生命力,拚命地攫奪她的一切氣息,全無感情,全無技巧,有的隻是本能的求生欲,隻是深刻的貪欲,隻是無邊無垠的渴望——


    他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沒有呼喚她的名字,也沒有向她傾訴什麽衷腸。


    他隻是牢牢地桎梏著她,宛若瀕臨死亡的垂危青鳥,在絕境之中最後一次昂起脖頸,艱難地呼吸著,用盡最後的力氣糾纏著她,懇求她指引他一條生路。


    第338章 【第五個世界千裏光】83


    莊信侯世子被圈禁一事, 和仁王遇襲案一樣,在朝野掀起了軒然大波。


    有同情晏世子的一些人,竭力上奏為他辯白,說迄今為止並無證據顯示晏世子是仁王遇襲案的幕後指使者, 就此把他圈禁, 似有過分嚴苛之嫌。


    自然, 原本就站晏世子的一派人馬,更是動作頻頻。


    明麵上他們隻是一遍遍上奏,為晏世子喊冤,懇求皇帝額外開恩,不要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就以圈禁來懲罰晏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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