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剛剛還可惡地翹起、吟唱著譏諷於他的歌辭的,豐潤而嬌嫩的菱唇,此刻抿得緊緊的。


    晏行雲並不在乎。事實上,倘若他不是本能地察覺到了一些被他的夫人掩藏得很好的偏袒,他今天本應也不在乎。


    可是很奇怪,他並不是沒有遭遇過旁人在他麵前也要再去偏袒他人的時刻。可他基本上從來沒有這麽計較過。


    他本以為,經曆過像他這樣的人生,總是眼睜睜看著生身之父寵愛旁的弟弟們,給予年幼而無功於國的他們過多的尊號、頭銜、權力與富貴,允許他們過早地表露出對那個尊位的垂涎與爭奪……


    而他甚至連喚那個人一聲父親的資格都沒有。


    世間不公,莫過於此。


    因此晏小侯爺很早就學會了,溫和地忽略那些不公,將自己貪婪的渴望掩藏在瀟灑倜儻的外表之下,再在暗中使出千般手段,去攫取那些自己真正渴望的東西。


    而時日長了,他的成功次數也漸漸地累積得多起來。因此他甚至發展出了一些類似為自己設下限製、再在這種限製之下成功,來證明自己能力的小小愛好來。


    他要求自己不管有多渴望,表麵上都必須顯得雲淡風輕。不管心中有多憤怒或多憎惡,愈是這樣,便愈要笑得燦爛美麗。


    可現在,他居然發現自己有一點笑不出來。


    ……不,或許還是笑得出來的。


    他麵目有些扭曲地笑了起來,忽而陡然站起身來,大步走到那張八仙桌旁,停在她的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她也同樣緩緩抬起頭來回望他,表情一點都不心虛。


    她為其他人打抱不平,並沒有站在他這個丈夫這一邊,竟然還表現得如此平靜!就好像那個做錯事的人是他!


    這個念頭讓他的胸中陡然翻騰起一陣陌生的、洶湧的憤怒。


    他知道自己“貌若好女”——這是一個京中人們已經都熟悉了、認可了的形容,他對此也沒什麽不滿,畢竟史書上那位能讓漢.高.祖這一代雄主都承認“夫運籌帷帳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吾不如子房”的漢留侯,亦有如此評價;若要他來說,這一遭還算是他多占了些便宜,因為他的謀略胸襟,大約還是不如張子房多矣。


    然而他現在並不知道,倘若他因為陌生的怒火與刺痛而麵目猙獰,自己的容貌又還會不會宛若好女。


    他還知道,她多多少少是有一些見好容貌而心喜的性格在身上的。雖然她見美人時視線頗為大方禮貌,但總是會注視得久一些些。


    這種性格,也會讓她的視線時常在他的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他當然對此並無不滿。事實上,他諳熟一切能夠讓自己的外表顯得愈加引人注目的角度與姿勢,甚至是態度——有的時候,人們當然都更樂於與美姿容之人相結交,也更樂於給美姿容之人一點兒特權和寬容,他從其中不知獲得過多少優待與好處,自不會覺得不妥。


    可現在,他拋卻了那一切的角度、行止、姿態,冷笑著向她傾身,用一種溫柔得幾乎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輕輕說道:


    “……瓊臨,你瞧,我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壞人。”


    第303章 【第五個世界千裏光】48


    他本以為她聽了這話, 會震驚得一下子睜大眼睛,或許會傷心一些,因為之前他所給她營造出來的,毫無疑問是一種溫情脈脈的幻象, 就好像他有多在意她、多滿意她、多掛念她、多珍惜她一樣——


    然而, 她隻是那麽平視著他, 她的目光平靜而冷漠。聽了他的這句咬牙切齒似的評價,她的臉色甚至都沒有一絲變化。


    “這世上本就沒有多少純粹的好人。”她終於開口了,聲調毫無起伏,就仿若他剛剛想要刺痛她的嚐試,完全失敗了一般。


    下一刻, 她就反手將他打算發給她的刀子,狠狠插入了他的心窩。


    她說:“……但是,盛六郎的確算是一個。”


    晏行雲:!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妻子,單手一按桌麵, 慢慢起身,整個過程中一直毫不畏懼、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 像是沒有絲毫的羞愧或心虛。


    “與他為友, 遠比與他為敵,要好得多。因為他不會背叛自己的朋友。”她一字字說道。


    晏行雲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的妻子, 許久之後, 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覺得有點荒謬似的, 哈的一聲笑了起來。


    “……你以為難道是我不願意交他這個朋友嗎?”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間一字字擠出來的。


    要承認這個事實或許有點難堪。不過今晚他已經難堪得夠多,大概也就不再在意再多一樁了。


    他嗬笑道:“他盛如驚要做純臣、直臣、孤臣!所以他看到我就如同看到亂臣賊子, 滿眼都是防備,還打量我看不出來嗎!”


    他愈說愈是有些委屈似的, 但這一點點辛酸,卻好像不足以打動他妻子的鐵石心腸。


    她依然挺立在他的麵前,靜靜地凝視著他,聽了他的怨言,也並沒有多麽驚訝,隻是輕輕搖了搖頭,道:“盛如驚所忠誠的,是這個國家。”


    晏行雲:……!


    他的妻子直視著他,眼中湧動著一股他看不明白的情緒。


    她說:“而且,他不是已經給了你提示嗎?若你連這點事情都不能自己查到的話,又如何能顯示出你能力過人,堪當大位,理應被眾臣所擁戴和選擇?”


    晏行雲:“……”


    行。她可真行。


    他氣得笑了起來,一邊點著頭,一邊道:“啊~對對對。他給了我一點提示,說鄭故嶠必定死於非命,還必定事涉甚麽重大陰私事,說不好就是被誰滅了口——”


    他的聲音驀地戛然而止。


    因為他麵前的謝大小姐已然唇角一勾。


    “說得對。”她低聲道。


    “這世上能滅口鄭故嶠、還能讓他家忌諱至此,不但把他埋在偏僻且不為人知的山坡上,還要立個無字碑……這樣的人,你覺得能有幾個?”


    說完,她好像還覺得他駑鈍,生怕他猜不出答案來似的,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天空。


    晏行雲:“……你可真是,瘋了。”


    他的喉間幹澀,仿佛梗著一個硬塊,十分艱難,才擠出這一句話來。


    ……他是猜不到這個答案嗎?非也。


    他是在害怕。


    有什麽重大的陰私之事,能讓皇帝舍得將他倚重了數十年的奶兄,也如此殘忍地滅口?!


    這樁事一旦掀翻出來,會給眼下的局勢造成多大的影響,以及不可挽回的後果?!


    這線索根本就是有毒!難怪盛如驚給得這麽爽快!


    他怕不是正想有個人來替他好生理一理這件棘手事,正巧晏小侯就這麽被拖進了蟠樓案的泥沼,剛好拿來做一把刀!


    也隻有自己這個偏心眼偏到了頭頂去的夫人,還要替他說好話,說他是什麽世間難得的大好人!


    更何況,大好人就會沒長一點心機的嗎?!


    能在父親牽涉進“天南教”一案的驚濤駭浪之中立足,平定中京之亂,捉拿“天南教”匪首,穩穩立下大功,在朝堂上不退反進,屹立不搖的人,能是什麽思慮純澈、心地如雪的白蓮花嗎?!


    ……可他根本和一葉障目的謝大小姐說不通!


    晏行雲忍不住,狠狠嘖了一聲,冷道:“他即便將原案重新呈遞,又有何妨?誰都知道薑明見隻是為了為難他,才將蟠樓案打回的……跟案卷本身並無關聯!可他利用這個機會,反要將其它舊事順勢再推出來,推到眾人眼前,這是作何?你難道沒有想過這些道理嗎?”


    小侯爺不服氣,非常地不服氣。


    或許他還帶著一點自己並不知曉的委屈,但謝琇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


    ……沒有被偏愛的孩童,心中失望,現在要鬧了。


    謝琇本應當繼續慣縱著他,用那些虛假的仰慕與深情包圍著他,可是她今日忽然不想再那麽做了。


    他們兩人應該誰都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可是天長日久,他好像竟然也忘記了,那些海市蜃樓的幻象,是很容易消失的。


    他如今竟然能用一種理所應當的態度,來向她索求這種虛假的溫情了。仿佛她不配合著他演繹情深意長,就是欺負他,讓他委屈,不夠偏愛他了似的。


    ……可是,他本就並不擁有她的偏愛啊?


    被遺留在這世間的那些影子之中,女冠清儀是方外之人,謝大小姐六親不認。


    唯有紀折梅的一縷魂魄,仿佛依然飄蕩在這世間,飄蕩在這座不知曆經了多少風雨的皇城之上,注視著被她遺留在身後的——盛六郎。


    哦,對。如今,還要加上一個薑小公子,一直在為她鳴不平,以為盛六郎辜負了她,因此掀起了這場聲勢浩大的要案重審,卻不知他開啟了一個開頭,後邊的事會有多麽複雜危險,卻全由不得他自己了。


    謝琇忽而有了一種錯覺,仿佛前臨深淵,懸崖峭壁,一眼望下,霧失樓台,不見出路。


    或許小侯爺的推測並不是全無道理,或許盛六郎也有著自己不曾示人的心思……但那又如何呢?


    單單憑借著那一天在盛府的廳堂裏,盛六郎聲色俱厲地維護著小折梅,稱呼她為自己的妻子,要求謝瓔拿出對她的尊重,說侮辱她就等於侮辱盛六郎自己——他就當得起她對他的這一點小小的偏愛。


    她帶著一點挑釁似的情緒,睨視著麵前的小侯爺。


    ……倘若你也能拿出這樣的忠貞來,你自然也能夠在我這裏得到一點點偏愛。


    然而你我心裏都清楚,你拿不出來。


    因此你也無權得到這樣的偏愛。


    多麽遺憾。


    ……


    不過,小侯爺的委屈也好,鬱卒也好,激憤也好,都好像隻持續了很短的一段時間。


    歸根結底,他還是個事業批。既然關鍵線索都被送到了眼前,他壓根就不可能忍住不去調查。


    他是那種有線索一定要查,至於查了之後結果是不是可怕、能不能公開拿出來,那就捂在手裏慢慢思考——關鍵是,一切的線索與真相,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因此近日他愈發地早出晚歸了,甚至在回府時經常神情嚴肅,像是查到了什麽令他不愉之事。


    可是他並沒有來與她一一分享。


    事實上,最近幾日,他們之間的氣氛僵硬得很。


    暫時沒有別家的宴請和花會,不需要他們當眾表演一個鶼鰈情深。而在莊信侯府裏,小侯爺把這座府邸經營得鐵桶也似,因此世子爺和世子夫人即使表現得不睦,也不會傳到外頭去。


    謝琇倒是安之若素,把這段時間當作是難得的假期——就像是從忙碌拍攝的片場裏忽然得了個大假,不需要整天再背誦台詞、複誦愛意、發揮演技,她整個人都鬆弛了許多。


    這一次她看似任務目標簡單,但細想起來,卻不太容易完成。


    因為她這個“世子夫人”的身份和過往的設定,太有局限性了。


    她在山上的道觀裏呆了二十年,固然有可能刷到一點小侯爺的同情分,但更大的劣勢是,這就代表她在京中毫無自己的人脈。


    她降落在這個世界裏之後,也仔細打探了一下,發覺謝大小姐的身後,也沒有任何殘餘的勢力。


    謝太傅雖然庸碌了一點,但年輕時也是正兒八經科考上來的——這也就代表,他的原配出身有限。


    誠然,謝大小姐的外祖家也曾經是三品大員,但後繼乏力,年輕一代就沒有出一個讀書苗子,因此隨著老太爺告老還鄉之後,這一家就沉寂了下來。


    而謝大小姐的生母去得又早,沒有了外祖家的支持,也難怪謝大小姐還在繈褓之中,便被流放一般地送去了那等偏僻野山上的道觀裏——因為彼時金枝玉葉淮夕郡主,已然看中了謝華遙這位貌柔音美(?)的年輕鰥夫。


    再往後的故事雖然還有很多,但那些已經都不是與謝大小姐有關的了。


    因此,她這個謝大小姐、莊信侯世子夫人,一窮二白,手下無兵無將。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黑蓮花一身正義!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飛櫻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飛櫻並收藏黑蓮花一身正義!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