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他忽然有一種無從施為的茫然。


    他解開了她的身份之謎,知道了她就是當初救他的“定雲”道長,但是,她為什麽救他,又會從他這裏索取怎樣的回報,依舊是一片空白。


    這讓名滿天下的盛六郎,感到了一種無能為力的迷茫。


    他仿佛落居下風了。仿佛被麵前的這個女子擺弄於股掌之中,不得掙脫。


    可他不能這樣。


    他必須反擊。


    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而且,‘洞慧觀’裏,也根本沒有人會使用甚麽‘定身法’一類的仙術。”


    可是她還是笑盈盈的,一動不動地望著他,隨口應道:“嗯。”


    就是這種!一拳打出去卻猶如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壓根不知道該從哪裏發力,也不知道哪裏才能攻破她的防線……


    盛應弦驀地油然產生了一種想要贏過她一籌的不甘。


    他微微沉下眉目,道:“事實上,可以說,‘洞慧觀’上下,沒有一人會使用任何仙術……或是符咒。”


    他的手探入懷中,摸索了一陣子,又抽出來。


    抽出來的時候,他的食中二指間,夾著一張黃紙符。


    他就站在那裏,豎起那隻手,將那張黃符立起來,輕輕晃了晃。


    謝琇:“咦,那是什麽?”


    盛應弦:“咳,是盛某拿到的……謝大小姐所繪的符咒。”


    他頓了一下,原本平靜的目光一瞬間忽而凜冽如劍光。


    “而盛某在洞慧觀之中詢問了觀中上下,沒有一人……識得此符咒所繪的是何種圖案,又有何用途。”


    就坐在他對麵,隔著半個房間與一張桌子,謝大小姐的目光閃了閃,視線似是先落到了那張黃符之上,片刻之後又移到了他沉肅的臉上,停頓了一霎,忽而撲哧一笑。


    “所以?”她笑著說道,語調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感。


    “盛侍郎現下捉到我啦。……可要把我逮回刑部大牢,好生審問?”


    盛應弦:“……”


    奇怪,她怎麽一點都不緊張的?!


    是因為她仗恃著自己曾經於他有恩,所以有恃無恐嗎?但她在京城也算呆了這麽些日子,難道就不知道,他盛六郎是不會徇私的嗎?


    他的神情不可遏製地冷了下來。


    “盛某無意逮捕謝大小姐,因為謝大小姐並沒有觸犯哪條律法。”他寒聲道,“但盛某隻是不解,謝大小姐的仙術從何而來?到底意欲何為?”


    他的話音落下,室內的氣氛一瞬間變得僵硬。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冷凝沉默之中,謝大小姐忽而雙手一撐桌麵,緩緩站起身來,繞過那張擺了幾碟點心的桌子,走到了盛應弦的麵前。


    她停在距離他兩步之遙的地方,唇角依然含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如此說來,我亦有些不解之處——”她的嗓音琅琅,有種春日山溪蜿蜒而下的清透感。


    “盛侍郎的符咒……從何而來?”她微微向前傾身,目光緊盯著盛應弦的臉容,一字字地問道。


    “而你又……意、欲、何、為?”


    盛應弦:……!


    當她一字一頓地將最後那個詞吐出,因為她的身軀前傾,說話時唇齒間呼出的氣息便微微吹拂到他的臉上來,使得他下意識將上半身往後一傾,想要拉開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


    但他這個後傾的動作一做出來,他便驀地意識到——


    他輸了。


    第298章 【第五個世界千裏光】43


    果然, 她已眼眉一彎,得意地笑起來。


    盛應弦忽然感到一陣局促而惱怒。完全不由自主地,熱意衝上了他的臉,像是被怒意激起的血性, 又像是……單純地隻是因為敗給了這樣一個大小姐而感到惱羞和不解。


    他勉強控製著自己胸中忽而翻騰起來的情緒, 緩緩說道:


    “……盛某或許是用了一點手段, 才拿到謝大小姐所繪的符咒——”


    結果,謝大小姐笑著搖了搖頭。


    “怕是我那位好妹妹從自己的門框上揭下來的吧。”她笑得有一點無可奈何,就好像她真的有多麽友愛那位手足姐妹似的。


    “可她有什麽可害怕的呢?這真的隻是一枚普通的平安符啊……一點旁的用處都沒有。”她搖著頭,好像自己的好意被辜負了一樣,萬般無奈地歎息道。


    盛應弦:“……”


    謝大小姐笑眯眯地說道:“而且, 同樣的平安符,我給我父親的書房門上也貼了一個……謝尋珠不信我會對她好,總不能不信我會孝順父親吧?”


    盛應弦:“……”


    他勉強按捺心神,肅聲道:“洞慧觀裏那些道長們所繪的平安符, 好像圖樣並不是如此。”


    謝大小姐又搖了搖頭,歎息聲愈發無奈了。


    “……所以說, 她們是真的不懂要怎麽繪符啊~”她的語調裏簡直像是帶著小鉤子, 不時就在語尾冒出來鉤上一下。


    盛應弦:“……”


    他決定自己不能再被謝大小姐牽著鼻子走了。


    於是他一翻手,將那張“平安符”重新收回袖中, 正色道:


    “那麽, 既然洞慧觀中無人懂得繪符,謝大小姐的神通, 又是從何學來?”


    謝大小姐一挑眉。


    “這裏是刑部大堂嗎?我是正在過堂嗎?”她問。


    盛應弦:“……沒有,不是。”


    謝大小姐狡黠地一勾唇。


    “那麽我就不必回答了~”


    盛應弦:“……”


    或許是他的臉色真的變得十分難看之故, 謝大小姐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爾後,她忽然大大聲地歎了一口氣。


    ……就這麽輕易地讓步了。


    “好啦, 見你這麽想要知道,我便告訴你。”她慷慨大方地說道。


    不知為何,盛應弦一點兒也沒有被她的通情達理感動到。


    他依然警惕地望著她,道:“……請講。”


    謝大小姐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又狡黠又快活,還帶著幾分得意,就像是跳到他的書桌上打翻了硯台、將墨汁灑了一整張桌子,又全身而退的貓兒一樣。


    “我啊……有一番驚世駭俗、非同尋常的際遇喲。”她甚至故意放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道。


    盛應弦:“……”


    謝大小姐說:“不足為外人道也~”


    盛應弦:“……還望謝大小姐不吝賜教!”


    他的聲音終於提高了八度,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靜與涵養都似乎一瞬間被他拋在了腦後似的。


    謝琇心髒猛地多跳了一拍。


    但她表麵上還是十分遊刃有餘,眨了眨眼睛,笑道:“我說的都是實話呀。”


    盛六郎被她氣翻的盛景可是難得一見,今日她必定要多看一會兒!


    盛應弦好像終於喪失了對她客客氣氣的耐心,冷聲問道:“究竟是什麽‘非同尋常的際遇’?”


    謝琇大聲歎息,顯出幾分莫測高深之狀來,雙手負於身後,曼聲長吟道:“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哪——”


    “聞笛賦”的典故是晉人向秀經過已逝好友的故居,聽見有人吹笛,感而作賦懷念故人;而“爛柯人”則指的是晉人王質入山遇仙人,一局棋終,手中斧柄已朽,回鄉方知已過百年,物是人非。


    這兩句用在如今,倒是也有幾分應景——但盛六郎並沒有體會出她的真意,因為他並不知道,站在他眼前的,就是昔日的小折梅。


    他唯一能夠想到的,隻是透過“爛柯人”的典故,去解讀她的際遇。


    “……遇仙?!”他不可置信地問道。


    謝琇氣息一窒。


    她一口氣憋在胸腔裏,停了片刻,又慢慢地把那口氣呼了出來。


    行,他要怎麽說都行,重點是——說服得了他自己相信就行。


    謝琇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眨了眨眼睛,輕聲問道:“我有一言,還望盛侍郎為我解惑。”


    盛應弦似是還被方才那一句“遇仙”的推測震撼著,直到她問出一句話來,這才有點回不過神似的,長睫抖了抖,應道:“……請講。”


    謝琇平靜地說道:“自從你我相遇以來,無論是在石盤山上相救、將你平安送回中京盛府,還是歸家後發現妹妹曾經多番為難於你,因此盡量管束妹妹,在她每一次再去為難你時盡快出現解圍……試問盛侍郎,我可曾對你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敵意?”


    盛應弦茫然了。


    他低下頭,還真的仔細思索了一下,臉上現出幾分愧意來,搖了搖頭道:“並無。”


    謝琇道:“即使後來我奉賜婚諭旨,不得不與莊信侯世子成婚,我又可曾因為他的立場或身負的皇命,而為難或陷害過你?”


    盛應弦看上去更茫然了。他又搖了搖頭,道:“……並無。”


    謝琇微微一彎眉眼,笑了。


    “那麽,盛侍郎何故要如此提防於我?隻是因為我說不清這一身本事的來路嗎?還是因為我不欲挾恩圖報,因此幹脆當初沒有清楚地報出自己的真名與來曆?”


    她施施然一句一句把這種看似疑問、實則施壓的話語甩出來,忖度著火候已到,再猛然邁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一字字道:


    “不求回報,在你眼裏,是這麽可疑的事嗎?這是怎樣的世間,才讓你連一點單純的好意都不敢接受?”


    盛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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