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在山上道觀裏呆了二十年的人,倒來教導我中饋之事!我之前又不是沒管過謝府!也沒出多大紕漏!


    謝瓔敢怒而不敢言,索性道:“我……我有一言,必須和盛侍郎說。”


    謝琇斷然道:“那就留封信,由盛大奶奶轉交,也是一樣的。”


    謝瓔脫口而出:“不!我必須當麵和盛侍郎親口說!”


    謝琇有點納罕了。


    ……這是受了什麽刺激?


    她今日來,依舊帶了盤兒。此時她回頭目注盤兒,有詢問之意。


    盤兒臉色發青,想了想,湊上來在她耳畔絮絮說了一番話。


    原來,她這個妹妹上次被她嗬斥了一頓,反而得到了啟發,真的派人去深挖盛侍郎的昔日情史了!


    盤兒還說,《仙京筆記》裏關於盛侍郎從前那位未婚妻的部分,二小姐都快盤出包漿來,一字字都快會背了!


    謝琇:“……”


    偏巧以前的“紀折梅”,還真有些公開的事跡可挖。


    盛應弦當初辦理仙客鎮一案,不知多少人在遇仙湖岸邊看到了那一幕曹十七娘向他拋繡球,繡球落進湖裏,又為某位小娘子所得、持篙直接挑向盛六郎,而盛六郎竟然抬手接下的情景。


    這是多好的八卦素材!


    簡直是想掩也掩蓋不住。


    在盛應弦注意到民間傳聞之前,也不知是哪個酒樓裏的說書先生,已然編纂了一出“曹十七義拋彩繡球,紀娘子情挑指揮使”的演義傳奇故事,傳揚得整個太平府盡人皆知了。


    第284章 【第五個世界千裏光】29


    所以盛應弦事後也隻好向永徽帝報告, 說此次辦案,在仙客鎮化裝調查時,借助了自家未婚妻紀折梅之力。藏有關鍵證據的繡球落水,得以尋回, 也全仰賴紀折梅乘舟入湖爭奪。


    雖然此事已經過去了五六年時間, 當事人最後也鴛盟未諧, 不再方便公開與人說起了,但當年記錄進《仙京筆記》的內容總不會消失,那一出“曹十七義拋彩繡球,紀娘子情挑指揮使”的說書段子,真要想找, 也不是沒有機會。


    所以,謝瓔竟是自虐一般,來回聽了許多次那一段“曹十七義拋彩繡球,紀娘子情挑指揮使”的故事, 夜間不知道哭濕了多少條帕子,終於想出了不知道什麽道理, 非要來找盛侍郎說道個分明。


    盤兒雖然隱約知道謝瓔的心情, 但謝瓔也沒有坦白與她說過,捕風捉影就去大小姐麵前告狀, 也非正理, 於是盤兒就左右矛盾到了今天,謝瓔竟然又幹出了這麽一件大事。


    謝琇沉吟片刻, 先向何氏問道:“舍妹心中有一言,我待要聽聽, 可否暫借貴府這一方寶地,先行屏退其餘人等?”


    何氏巴不得謝大小姐就能把這件事在此捂住, 不要累及他家六郎的名聲,聞言立刻就一揮手,揮退了所有仆婢。


    謝琇也讓盤兒出門守著,令她關上大門。


    盤兒依言而行,直到這間廳堂裏隻剩下謝家姐妹與何氏三個人。


    謝琇這才說道:“妹妹隨心而為,奈何我即將出閣,不能時時趕到,為妹妹周全。因此今日,我決意要將此事有一個了結方可。”


    謝瓔:!!!


    謝琇轉向她,笑容和顏悅色,目光卻隱含威脅。


    “妹妹不願嫁人,我可以去說服父親,由得妹妹留在家中,想留到幾時,就留到幾時……但妹妹執意糾纏盛侍郎,也非長久之道。”她說。


    “想來妹妹已讀過那些筆記的記載,也聽了那一部書……便該心裏明白,盛侍郎有情有義,此誌不改,又何能勉強?”


    “妹妹倘若決心繼續這樣下去,最終也隻能得個可笑二字罷了。”


    謝大小姐冷然如冰的嗓音,在盛府廳堂內回蕩。


    “盛侍郎乃當世之英豪,仰慕於他,是妹妹的眼光好。但無視盛侍郎本人的願望,執意糾纏不放,就是妹妹著相了。”


    “妹妹既已了解紀小娘子其人,那麽我有一問,還請妹妹為我解惑。”


    謝琇直視著謝瓔,平靜冷然地問道:


    “妹妹與紀小娘子相比,究竟有何更佳的好處,能令盛侍郎放下紀小娘子,轉而青睞於你?”


    謝瓔的腦海裏嗡的一聲,仿佛就像是被人灌進了滿滿一腦殼冰冷的水,整個腦子都像是霎時間被凍住了。


    她的腦袋一懵,心裏反複想了多時的話,就這麽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那自然是我還活著,而她已死了!”


    謝琇一瞬間勃然變色。


    而後堂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廳中三人皆是一驚,一時間暫時顧不得謝瓔的失言,紛紛下意識回身望向巨響發出的來處。


    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從後堂繞過屏風,徑直走到謝家姐妹麵前。


    ……竟然是盛應弦!


    他今日休沐在家,身上穿的是一襲靛藍色的袍子,領口以白綢鑲邊,腰間也束著白玉帶。


    這是謝琇——不,紀折梅——曾經向他建議過的搭配方式,並且還半開玩笑似的說“弦哥這麽穿則更增三分俊朗,簡直要讓人眼睛都移不開啦!”。


    倒沒想到盛應弦依然牢牢記著,一直沿襲著這種搭配方式至今。


    就在謝琇微微出神之間,盛應弦已經走到了謝瓔的正前方站定。


    他居高臨下,眉心緊皺,清正英俊的臉上,似乎眼角眉梢已經隱約有了一點時光的痕跡,但那張俊容依然令人心折。


    謝琇這才發現,他的眼睛已經好了,此刻目光灼灼,怒氣幾乎令他的眼角也泛起一抹薄紅,正死死瞪著謝瓔。


    謝琇注視著他,但是他全部的注意力仿佛都在謝瓔的身上。


    他身上綻放出蓬勃的怒氣,似乎一點也不想掩飾了似的,沉聲道:“謝二小姐,請慎言!”


    謝瓔愣愣地抬起頭來望著他,似乎是沒有想到過能離他這麽近,又好像是沒有想到過他會這樣地發火。


    盛應弦似乎不再顧忌謝瓔或是謝家的顏麵,渾身的鋒銳之氣幾乎全部傾瀉而出,一字一頓、語調鏗鏘有力地說道:


    “折梅雖已不在人世,但我依然視之為妻。謝二小姐對內人橫加妄言,內人已去,無法為自己辯駁,我身為她的夫君,卻不能忍受有人看低吾妻!辱我妻者,有如辱我本人,盛六郎雖不才,但也決不會善罷甘休!”


    謝琇:!!!


    謝瓔:“……!”


    這幾句話說得何等清楚明白,擲地有聲,幾乎有如響亮的耳光,當眾甩到了謝二小姐的臉上。


    謝琇心裏清楚,以盛六郎的性格,若不是謝瓔剛剛一言刺到了他內心的最痛處,他是不會這樣不留情麵的。


    謝瓔哇地一聲哭起來,哭得涕泣交流,完全沒有了任何儀態可言。


    謝琇尷尬不已,又覺得有些微妙的汗顏,左右看看,還是站起身來,向著盛應弦福了一禮。


    “舍妹妄言,釀下大錯,這是我們沒有教導好她,萬望盛侍郎寬宥。”她低聲說。


    盛應弦終於肯看過來一眼,但他很明顯注意力還是沒有分給她,語氣也硬梆梆的。


    “謝大小姐說笑了。”他冷聲道,“京師中如今誰不知謝大小姐前二十年都於道觀之中清修,對家中之事無從置喙……令妹之失,自是與謝大小姐無關。”


    謝琇:“……”


    很好,把她的弦哥氣得連旁人的心窩子都敢戳了。


    盛六郎一直不是個會遷怒於他人的人,所以他今天難得一見的遷怒方式,她看起來倒是覺得有趣。


    他既遷怒於謝二的手足謝大小姐,又要硬梆梆地把謝大小姐從“教妹不嚴”這樁罪名裏摘出去,因為客觀來說,謝二被養歪了,和謝大小姐一點關係都沒有,他也不想因此和謝大小姐計較……


    即使在盛怒之中,他那種正直的屬性還是在執拗地工作呢。多麽有趣。


    謝琇這麽想著,倒是不覺得被盛六郎這麽硬梆梆地刺了一句,有什麽丟了麵子的。


    開玩笑,教歪了女兒的應該是謝太傅吧!他自己都不覺得丟人,她為什麽要替他們尷尬?


    她於是不再向盛應弦道歉,而是轉向一旁哭泣的謝瓔,肅容正色說道:


    “謝尋珠,道歉。”


    謝瓔的哭聲為之一頓。她驚愕地抬起頭來,不敢置信地盯著她這位長姐。


    “你沒有資格去評斷他人的人生,更沒有資格去看輕被別人珍重地放在心中之人。”謝琇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除了是謝太傅和淮夕郡主之女以外,一無是處。有一個皇帝表舅,也不能讓你比別人更有優勢。”


    “那部從前的說書人所講的故事,你也看過了,應知紀小娘子曾經協助盛侍郎破獲仙客鎮一案,在你沒有看到的地方,她或許還曾經做出過更大的功績,因為一位有勇氣隻身化裝調查、以身涉險的小娘子,是不可能滿足於隻做一件好事的……”


    “而你,出生到現在,你做過什麽好事?你做過任何幫助他人之事嗎?做過任何利國利民之事嗎?旁人有苦痛或困難時,你曾經試著去了解過、解決過嗎?”


    “……你甚至連長久不曾見麵的手足,那位被你的任性連累、才不得不嫁給一個陌生人的姐姐,都要壓上一頭,欺負一番!倘若我沒有那點手腕壓服你的話,我如今在謝府裏要麵對的會是什麽?你想過嗎?你在乎嗎?”


    謝瓔:!


    她好像連哭泣都暫時忘了,呆呆地張著嘴,就那麽愕然地盯著氣勢全開的姐姐。


    “可是……小侯爺難道不好嗎……他不是喜歡你嗎……”她茫然地說道。


    謝琇冷冷道:“他這麽好,你怎麽不願意呢?”


    謝瓔:“那自然是因為我心——”


    謝琇嗤道:“你可別再說你心悅誰了,被你看上的人,也太倒黴了。”


    盛應弦:“……”


    他剛剛的滿腔憤怒,忽而在謝大小姐這一番話裏,莫名其妙地化為無形。


    謝大小姐似乎打定主意要當堂教妹。而他倒是也很想看看,謝大小姐能夠擺出怎樣的姿態,來化解謝二釀成的大錯。


    侮辱簡在帝心的刑部侍郎過世的夫人,這種罪名,就算是謝太傅也不希望輕易擔上。他當然不會希望與盛家就此交惡。


    盛應弦原本並沒有對謝大小姐施加什麽注意力。他本就對那些小娘子的事情一點都不關心。


    但是他現在忽然發覺,謝大小姐和謝二截然不同,是個很奇怪的人。


    他不了解她,所以他暫時還摸不透,謝大小姐當堂訓斥妹妹,是為了替謝二脫罪、為了安撫他才做出的手段,還是真心覺得她這個妹妹太過分了,必須加以訓導。


    但是,謝大小姐的態度聽上去非常真誠。她的怒火也非常真誠。甚至連她的嘲諷,聽上去都非常真誠。


    謝大小姐如利刃一般的目光直直地瞪視著她的妹妹。


    “紀小娘子有俠義之風、大愛之心,你有什麽?你捫心自問,敢去那惡人堆裏,化裝潛入搜集證據嗎?敢在惡人逼迫之下,在湖上搶奪藏有證據的繡球,交給盛侍郎嗎?你若是稍微有些腦子,就應該想到,曹十七娘也是曹家女兒,她身處於自己家中,卻為何要將證據藏於繡球之中,才能遞給盛侍郎?那難道不是因為曹家內部已經太危險了,危險到她甚至沒有別的辦法把證據遞出來嗎?你有沒有想過,紀小娘子隻身潛入那樣危險的龍潭虎穴,會遭遇到什麽?”


    謝大小姐咄咄逼人,迫向她的妹妹麵前,一雙美目之中,仿佛流淌著火焰。


    “謝尋珠,尊重別人的付出、承認別人的優秀、肯定別人的功績,這是美德!我希望你也應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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