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這位夫人還自帶了甚麽難以解釋的“神通”,這本來是一件更好的事。


    可是,現在他就已經發現,這位夫人原來是光明磊落的俠女路數。


    晏小侯開始覺得頭痛了。


    俠女他很歡迎,但他要做之事……哪一樁好像都會招來光明正義的女俠暴打。


    他是現在就借著氣氛正好,跟謝女俠攤牌,請求謝女俠將來對他這個母不詳、父親又不要他的小可憐施以一定的援手呢?還是把自己的本質掩藏得更深一點,讓謝女俠一輩子都發現不了他原來是個壞種呢?


    船娘一撐長篙,畫舫輕輕在水中擺蕩起來,破開水麵往前行。


    水麵上映出的暮色漸褪,夜幕降臨了。


    晏行雲凝視著逐漸變成深暗的水麵,心意電轉。


    “有所耳聞。”他露出一個溫雅的笑意,“但我卻不知,瓊臨還有旁的神通。”


    果然,這一句試探說出口,她的臉上漾起一絲驚訝的神色來。


    “郎君說話留三分,行事卻要做到盡……”她輕輕地笑著,“可真是個妙人呢。”


    晏行雲:……!


    不但是直球,而且一球就命中了他的正臉!


    倘若旁的小娘子說他“是個妙人”,他自然要想一想是不是又莫名其妙招來了甚麽不必要的芳心暗許。可謝女俠這麽一說,他卻隻有苦笑。


    謝女俠目光坦蕩,一點也沒有他在其他小娘子眼中看到的嬌羞之意。而她說話的語氣也是,仿佛隻是在稱讚他而已,別無其它欲/念。


    可正是因為如此,晏行雲感覺自己心頭漸漸升起了一股黑暗的、黏稠的、如同泥漿一般要鑽入對方四肢百骸,將對方塑成一個泥偶那般的……欲/念。


    或者說,渴欲。


    “瓊臨……”他低聲吐出這兩個字。


    簡單的音節在他舌尖滑過,夜色降臨,昏黃的燈光給他如玉的臉龐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


    錦衣郎君憑欄而坐,凝視著她的眼神含情脈脈。


    而且,他居然要拿出一些名為“寶貴的真心”一類的東西了!


    小侯爺啟唇,輕聲說道:“若是為了那日,我可以解釋——”


    然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畫舫卻猛然一晃!


    這一下晃動甚是劇烈,倉促之下,桌上的茶壺和點心碟子都往一旁滾翻下去,砰砰幾聲摔碎在了船艙的地板上。


    晏行雲在倉促之中,下意識一把抓住謝琇那隻同樣放在桌上、剛剛正準備去拎茶壺的手。


    謝琇:!


    怎地如此倒黴?!禍事說來就來?!


    畫舫劇烈搖晃之中,似是船頭或船側擦撞到了什麽地方,發出“咣”的一聲巨響,船身猛然半橫過來!


    這一下就連他們兩人中間的那張桌子都往一旁滑去。晏行雲緊緊拉住謝琇的那隻手。


    他恰好坐在圍欄旁邊的座位上,此時左手拽緊謝大小姐,右手則一下子環繞過旁邊的一根圍欄的立柱,將兩人的重心穩定下來。


    謝琇:“……這是怎麽回事?!”


    晏行雲還沒說話,就聽到隔鄰的畫舫上傳來數聲慘叫!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下意識望向謝大小姐。


    他就看到謝大小姐望過來的眼神,亦是明亮得驚人。


    剛剛船身一陣搖晃,船上懸掛的照明用燈籠也晃掉了許多,此刻船艙中光線昏暗。


    暮色四合,在一片晦暗之中,唯有她看過來的眼神明亮灼然,夷然不懼,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不知為何,晏行雲翹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不知。”他說,然後邀請他這位膽大包天的未婚妻,“一道去看個究竟?”


    那年輕小娘子沒一點猶豫就給出了答案。


    “好!”她爽朗地笑道。


    真真是頗有俠女之風。


    晏行雲心裏這麽想著,卻沒鬆開她的手。


    畫舫還在晃動,大概是撞上了隔鄰的船隻,而此刻鄰船上又有什麽事發生,因此一直在搖晃,波及了他們這艘畫舫。


    好在晏行雲一直用右手不停搭著圍欄和立柱保持平衡,左手則死死捉緊謝大小姐的手,踏過木質的船板,一路衝到了船頭。


    他們停在那裏,往隔鄰的船上一張望,便發覺了不對。


    謝琇冷聲道:“明火執仗的在打劫嗎?京城何時有這麽囂張之輩?”


    鄰船上的船工都已經在水裏撲騰了,花娘和侍女也都走的走、躲的躲。唯有船上原本招待的幾位錦衣公子,此刻還在與竄上船的幾名黑衣人打鬥。


    晏行雲凝神望了幾息,便轉過頭來,看著謝琇,說道:“其中有一人,是鄭二。”


    謝琇微微一怔,這才把這個稱呼翻譯過來,問道:“鄭家二公子?哪個鄭家?”


    晏行雲好似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他的未婚妻在荒郊野嶺的道觀裏苦修了二十年,縱有萬般好,可她對京城裏這些錯綜複雜的姻親故舊關係還急需補課。


    他沉聲道:“工部尚書的次子。”


    謝琇一懵,脫口道:“工部就敢這麽囂張的嗎?”


    晏行雲:“……”


    他一時間竟然被她噎得有些無言以對。


    沒錯,工部按理說不應該這麽囂張,但是……鄭家不僅是世家,而且還是張家的姻親啊。


    就是張皇後的那個張家。


    如今,天子膝下明麵上隻有中宮嫡出的仁王一子,有的是人趕著燒熱灶。燒不上張家,燒鄭家的灶頭也行。


    但他情知這一段姻親關係隻要一說出來,謝大小姐懷疑的眼神立刻就會投到他的身上。


    無他,隻因為如今天下隻有他才是仁王李重霖的對手。


    他的眉心危險地壓低了,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說道:“鄭二紈絝又不知天高地厚,想必是在哪裏得罪了人吧……”


    那些花娘和侍女尖叫著、哭喊著,一路逃竄,但很少會遭到那些黑衣人的追殺。


    他們的目的仿佛極其明確,就是要拿下鄭二的性命。


    可是這麽明晃晃的圈套,打量他晏長定是傻子嗎,就一頭往裏鑽?


    可能他們的背後之人以為,隻要結局是替他打擊了對手,即使利用了他的名號,他也會一笑而過,因為他在乎的是最後自己能不能拿到實惠——


    才怪!


    晏小侯豈是一個甘心看著別人往自己身上潑髒水的人?!又豈是一個會乖乖坐視什麽幕後黑手打著自己的旗號去肆意行事的庸輩?


    他咬牙道:“鄭二這個蠢貨!上了畫舫卻往本侯爺這裏靠,真是活該他倒黴!”


    謝琇:……?


    她有些不明所以。


    小侯爺這句話能分成截然相反的兩個方麵去聽。他或者是說鄭二真紈絝,沒頭沒腦地把船開到這裏來,反而可能壞了小侯爺的事或被小侯爺連累了。


    不過這句話也可以解釋成“鄭二正是因為把船開到小侯爺附近,這才引來殺身之禍的,他若是走遠一點,今夜說不定甚麽都不會發生”。


    謝琇:唉,燒腦。不如硬剛的好。


    第279章 【第五個世界千裏光】24


    她從衣袖裏抽出兩根綢帶, 很利落地唰唰唰在手腕上壓著衣袖繞了幾圈,最後打了個死結。


    另一隻手也如法炮製,將原本寬大的衣袖捆紮在了手腕上。


    小侯爺:“……你這是做什麽?”


    謝琇放下手。


    “不是要去管一管這場閑事嗎?”她朝著鄰船被黑衣人團團圍住的那幾個紈絝公子哥一挑眉。


    “小侯爺發現了他們陷入險境,卻坐視不管的話……想必明天就會有人來找茬了吧。”


    晏行雲:“……那倒是。”


    謝琇道:“那就幹脆去把這場閑事管到底——啊, 隻要不壞了你的事的話。”


    晏行雲聞言, 感興趣地挑眉, 臉上的興味大增。


    “哦?”他輕飄飄地問道,“隻要是為了我的事,瓊臨可以暫時放下其他那些人命嗎?”


    隔壁的船上正在發生打鬥,自己所站的這艘船也搖搖晃晃。但在水聲燈影裏,晏小侯的這一句話, 問得帶點挑釁的色彩,卻又語調十足低沉溫柔,像是含情的呢喃。


    謝琇有點適應不了這種內有荊棘、暗混著糖蜜的措辭方式,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若是不壞你的事的話, 你瞧,人命關天——”她抬起手來, 指了一指已經滾倒在船板上, 抱著頭慘嚎的鄭二公子。


    晏小侯訴衷情的進程被打斷,不高興地轉過頭啐了一口, 怒道:“鄭二真是個廢物!”


    謝琇:“……”


    不過晏小侯倒是說到做到, 果真足尖輕點船頭,就縱身跳到了隔鄰的船上, 真個行俠仗義去了。


    謝琇慢了一步,滿臉為難地扶著船頭猶豫了一霎, 思考自己是飛躍過去好,還是再掩一掩自己的底牌, 慢慢爬過去的好。


    不過很快她的困擾就被人解決了。


    “大小姐,讓婢子來!”


    武婢畫影不知道從何處冒了出來,然後一看已經挨上鄰船的畫舫船頭,樂了。


    “如此,婢子可直接帶大小姐一道過去!”


    謝琇:“等——”


    畫影人高馬大,或許當初習武也是因為這得天獨厚的身板,不學太浪費;此刻她雙手攔腰一抱,便將謝琇抱起,雙腳離了地。


    下一刻,畫影縱身邁出一大步,就往前方鄰船上莽了過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黑蓮花一身正義!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飛櫻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飛櫻並收藏黑蓮花一身正義!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