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異狀唬得張姨娘也沒個計較,慌慌張張趕過來,一邊去扶謝瓔,一邊小聲問道:“……二小姐,您是怎麽了?”


    謝瓔一聽張姨娘這個牆頭草的稱呼改得飛快,更是氣惱。


    往日在謝府裏,大家都好像已經忘記了這位舍給道觀的長女,都稱呼她為“小姐”,就仿佛她是謝府唯一的一位千金,是父親的掌上明珠一樣。


    但這位長姐居然回來了。這個機會還是她為長姐創造的!


    因為她心慕英偉俊朗、正氣凜然的盛侍郎,不願嫁給那個深不可測的笑麵虎小侯爺……可是皇上皇後偏就看中了謝家,不是她,就得是另外一個女兒,於是萬般無奈之下,必須得把那個女道士接回來……


    誰知道那個女道士,一天榮華富貴都沒有享受過,居然手段這麽高超,人還沒有進謝府,便已經震懾得大家都不由自主跟著她的節奏改了稱呼!


    她愈想愈氣,不由得咬牙瞪著張姨娘,恨道:“都是一群見風使舵之輩!”


    張姨娘麵色一變,小聲道:“二小姐,您也莫怪我害怕……您瞧您眼下這個樣子,還不知道大小姐使了甚麽神通……我隻是一個妾室,大小姐若要在我身上使手段,我是萬萬逃不脫的!”


    這一番話連消帶打,把謝瓔的怒火成功地又煽向了門外的謝大小姐。


    她猛地抬頭,怒視著門外的長姐,喝道:“你在我身上做了什麽?!”


    門外那女道士倒是從容起來,含笑道:“我瞧妹妹走得飛快,腳下不穩,深恐妹妹跌倒,故此挽留一下妹妹呀。”


    謝瓔:“……”


    第265章 【第五個世界千裏光】10


    張姨娘眼看謝瓔臉色都氣得發紫了, 一邊給旁邊的心腹侍女使眼色,讓她去找人通知還在上值的謝太傅,一邊趕緊攙著謝瓔,低聲道:“我聽那些戲文裏, 也有甚麽嶗山道士會定身法……”


    謝瓔恨道:“定身法!定是那女道士給我下了定身法!快去找父親回來給我主持公道!”


    張姨娘唯唯應聲, 門外的謝大小姐倒是笑了。


    “也好, 讓妹妹定在這裏,也讓父親瞧一瞧,長姐尚在門外不得進府,妹妹就轉身不顧而去的模樣。”


    謝瓔低頭一看,發覺自己果然是臉朝著府內、背衝著門口的, 很顯然是把長姐撇下、自己無禮地要進府的樣子。


    她雖驕縱,心裏也清楚,謝太傅雖然寵愛她,但他也指望著這個長女幫他解危濟困, 嫁給小侯爺,好讓欺君之罪落不到謝家頭上。這種情況下, 他怎麽會懲罰這個謝大小姐?


    謝瓔咬牙切齒, 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恨恨道:“大開中門!都與我去迎接姐姐回府!”


    另外一扇大門也吱呀而開。


    謝瓔依然動彈不得, 扭著身子說話, 腰間也甚痛,不由得快要氣得落下淚來。


    “……這樣夠了吧, 姐姐!”她從齒縫間又擠出一句話來。


    門外的謝大小姐終於眼眉一彎,露出一個有幾分真切的笑意來。


    “夠了夠了。”她笑道, “妹妹的誠意,我已盡知了。”


    她的右手“啪”地一聲打了個響指, 謝瓔頓時感到一陣輕鬆,雙腿可以移動了。


    但是她在原處僵硬了太久,乍然這麽一鬆快下來,居然雙膝一軟,就要往地麵上癱倒。


    還好張姨娘和她的丫鬟一左一右地攙住了她,不至於讓她當眾出醜。


    謝瓔心頭暗恨,慢慢轉過身去,眼看著那位謝府長女,大步跨過門檻,徑直掠過兩旁向她躬身行禮的仆婢,走到她的麵前。


    “我的院子可還留著呢,妹妹?”她眼眉彎彎,似乎笑得極其無害,和藹地詢問道。


    謝瓔:“……”


    早在謝太傅決定接她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趕著為她收拾出來了一個院子。而且為了將來賜婚,小侯爺顏麵上好看,還是正院旁邊的院子。


    正院旁邊一左一右兩座跨院,左為尊,本是謝太傅為未來的長子留著的——當然他到現在也沒個兒子,因此算是白留了。


    右側那座跨院,名喚“似玉閣”,當然就是謝瓔的院子。


    如今為了全小侯爺的顏麵,謝太傅咬咬牙,吩咐把左跨院打開,收拾停當,迎接長女入住。


    既然謝瓔住的地方,取她名字的寓意,喚作“似玉閣”,那麽謝琇所住的地方,也得有個好名字才行。


    謝太傅雖然辦差能力不濟,不過詩文上的水平倒也不差,苦思冥想一陣子,為左跨院命名為“仰玉軒”。


    按理說“琇”這個字的意思是“一種次於玉的美石”,但謝太傅也算給麵子,沒把院子的名字起成“次玉”,而是“仰玉”,這地位馬上就顯得不太一樣了。


    而且謝太傅親自吩咐下去,底下人的辦事能力也不弱,這才幾天時間,謝琇到得左跨院門外,眼看寫著“仰玉軒”的匾額都掛上了,而且黑漆金字,還是簇新的。


    對於謝太傅這種態度,她還是滿意的。


    於是她很自然地進了仰玉軒,洗漱更衣後略歇息了一會兒。


    ……沒錯,她的歇息自然不是小憩。


    還沒走完認親流程,現在就睡覺,太鬆懈了。


    於是她命人去給她找本書過來。


    要問大小姐想看甚麽書?自然是記載這幾年間京城大事的書了,不拘是傳言、野史還是正史,她都感興趣。


    雖然說當朝正史這種書籍,別處暫時不易尋得,但謝太傅可是當朝太傅,他這裏不可能沒有相關的書籍。


    若不是找五年前的邸報聽上去有點不現實,太容易暴露她的真實目的,她甚至想叫人去找這些年的邸報合訂本——如果有的話。


    大小姐今日在府門口不輕不重地發了一頓雌威,如今老爺雖然暫時還沒回家,但大小姐既然已經壓服了二小姐和張姨娘,又小露了一手神通,府中上下便對其又敬又懼。


    如今大小姐要看書,一聲令下之後,很快就有人把書送了來。


    謝琇一看,原是市井中一些閑話的集合,大約是什麽專門收集流言的好事之徒或不第書生撰寫的,名為《仙京筆記》,上頭還標著第一卷第二卷。


    打開一看,也盡是一些八卦傳聞,但勝在筆觸有趣,因此謝琇還是找到差不多的時間段,飛快地進行搜索。


    她的閱讀速度不慢,很快就找到了一則關於“月華郡主”的消息。


    那則消息與其說是消息,不如說篇幅已經足以算得上是個故事了。


    故事中對月華郡主斯人大為讚頌,甚至把她的一些捕風捉影的相關事跡都有些神話化了,甚麽感天命而毅然犧牲自己,願以身換取承王南歸啦,甚麽夜間偶得一夢,從中窺得天運,從此立誌要刺殺北陵納烏第汗,為大虞續命啦。


    謝琇:“……”


    ……書中描述的這個人,好像壓根就不是我。不確定,我再看看。


    她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讀那一大段一大段的溢美之詞。


    直到書中說,月華郡主以行刺北陵納烏第汗、引發北陵內亂之功績,獲封“榮暉公主”之後,永徽帝下令於京城郊外的落雁山上,為榮暉公主營造衣冠塚。


    謝琇諷刺似的勾起唇一笑。


    假仁假義。


    永徽帝不知道心裏多巴不得承王就死在北陵,但為了自己孝悌友愛的好名聲,還要拿一個年輕姑娘去把老邁又作死的承王換回來。


    換就換吧,他還舍不得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去,於是拿別人家的姑娘填這個坑,還說什麽“你原是‘天南教’右護法,想必身手不凡,足以自保;若換了旁人,說不定數月之間,便被那北陵蠻子磋磨致死,如此救人濟世,也是你的一樁大功德了”。


    謝琇心想,沒想到吧,沒想到我這個天南教右護法下線得更快!


    ……要不是時空管理局當初的召回時限到了,我非得在北陵搞搞新事業,拉幫結派,連消帶打,然後以太後之尊揮軍攻下中京,要你這庸君為我牽馬墜蹬才行!


    然後你若要議和的話,就得把你那心腹愛將盛指揮使獻出來,給我這北陵太後做個入幕之賓——算了。


    她收起自己已經飄得沒邊的妄想,繼續翻著那本《仙京筆記》,然後手下翻頁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


    她麵露愕然之色,目光落在那一頁的記載之上。


    “……其後,榮暉公主墓便生出許多傳說,惜哉全無答案。如當日是誰在墓前遺下雙雁,為何哀歌起而風雪至,哀歌終而風雪歇;在山下與眾人交談之帝使其人究竟是誰,又為何聞哀歌而至潸然淚下,終不可知。”


    她久久地凝視著這段話,最終伸出手來,輕輕地摩挲書頁上印著的“雙雁”二字。


    是嗎,你還記得啊,弦哥。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多麽遺憾,是要以這樣的身份再次與你相見。


    但是,崔女士說得沒錯。她的確希望,來這裏執行任務的人,就是她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即使比她更優秀的人,也不會比她更適合這個世界了。


    謝琇不得不暫時移開視線,深呼吸了數次,才慢慢地看下去。


    然後,她看到了另一段自己感興趣的文字。


    “永徽三十五年十月十二,帝遣使持節以祭榮暉公主。上命禮部尚書謝華遙為正使,中官高方智、雲川衛指揮使盛應弦為副使,餘下諸人,因人數眾多,餘未能盡述。”


    謝琇的指尖在書頁上頓了一下。


    是嗎。


    謝華遙,不就是如今的謝太傅嗎。


    看來,她這位便宜老爹,還曾經給她上過墳啊?


    她還未及多想,就聽到外頭有人來請她去老爺的書房,說老爺已經趕回來了。


    謝琇合上手中的書。


    就先去探一下這位便宜老爹的底細吧。


    畢竟,作為朝中吉祥物,按理說本應是個庸碌之輩,但居然還能這麽步步高升的人,必有特別之處。


    謝琇到了謝太傅的書房。自有長隨為她推開房門,再施禮退下。


    於是,她看到了這位五年前曾經擔任正使、替她上過墳的便宜老爹。


    確實,謝華遙看起來就是一臉庸碌之色,諸如權臣標配的“雙目有神”啦、“目露精光”啦、“鷹視狼顧”啦、“目若鷹隼”啦、“一臉精明”或“一臉銳利之色”啦,甚至是大文化人該有的書香氣或儒雅氣質,他身上統統都沒有。


    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稍微有點腦子的賈政那種類型。有些誌大才疏之感,外形倒是有幾分書生意氣、仙風道骨,但細看過去,目光並不精明,而是透著一股呆意與愚鈍感。


    這人不是真的靠了些什麽背景上的位,就是隱藏得夠好。


    不過,想來也是,永徽帝那種平庸之君,總不能讓自己身邊環繞的都是聰明人,反襯得他自己格外愚拙。因此,“三公”這種重臣,拿幾個愛溜須拍馬的小人或貌似精明、實則愚鈍的蠢人來充數,也很正常。


    不如說,這就是永徽帝為數不多的智慧之一。


    搞些人才在較低的位置上替他幹活,維持這個國家的正常運行;再在他們頭上壓一些智慧最多跟他自己持平的呆鈍之輩。


    這樣的話,底下的人才一般都往往有些傲氣,不願與這些濁世蠢輩為伍;但皇帝自己,也不會被這些重臣串通一氣或上下一心欺瞞過去,還能有機會不時地向底下“被上頭屍位素餐的愚蠢上司們壓製”的人才們施恩,這就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就能讓他坐穩這個皇位。


    謝琇覺得自己得再探探這個便宜老爹的虛實。


    於是她向著謝太傅施了一禮,道:“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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