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時間竟然覺得有一點難以呼吸。


    他忍不住猛地眨了幾下眼睛,視線裏這才清明起來。


    而他身旁的那個聲音依然在冰冷而平靜地說著:


    “……本尊統領魔族,自是心中有數。佛子欲得大道,道途之上, 即使作為踏腳石,亦不是這些低等魔族能夠充任的。否則佛子可以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你遊走世間多年,想必作過惡的低等魔族也斬殺了不少, 它們身上所累積起來的功德,即使全部都加起來, 又能有多少?”


    玄舒:!


    他怔了一瞬, 爾後慢慢轉過臉去。


    一個黑衣男子就站在他身旁不遠之處,麵容平靜地眺望著遠處, 這樣說道。


    那男子身材高大, 膚色蒼白,雖然隻露出了一個側臉, 也看得出他的五官線條深刻。


    雖然他自稱為魔尊,但他的氣場裏竟沒有多少邪氣或作惡的黑氣, 反而有一種睥睨天下、高高在上的冷酷氣場,倒不像那些低等的魔族魔將們那樣令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厭煩, 而是令人一眼望去便生出幾分忌憚之意來。


    這是一個危險人物。但很奇怪的是,他站在此處,與正道的代表人物——佛子相對話,卻絲毫沒有散發出任何殺氣或威脅之意。


    他很危險,但與此同時,他無意在此大開殺戒,亦無意與佛子為敵。


    這是玄舒對他的第一印象。


    玄舒心裏有點奇怪,不知自己被拉入這個新的幻景裏,卻隻見到了魔尊,又是何故。


    迄今為止,他所遭遇的幻景,每一幕都與謝九有關。


    他麵上不顯,心裏卻逐漸冷沉了下來,心想為何新的幻景裏會出現魔尊這個新人物?難道……魔尊與謝九之間,也有甚麽“前緣”不成?


    這個念頭不起還好,一旦從他的心底冒起來,他就感覺心髒一陣絞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直接按進了什麽又苦又澀的汁子裏,反複擰了一千次似的。


    玄舒的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他此刻是麵對著那位魔尊的,因此對方也看到了他臉色的變化。


    魔尊挑了挑眉,表情裏開始帶上了一絲不耐。


    “怎麽?想明白了沒有?本尊沒空慢慢開解你們這些正道人士。”


    他的語氣冰冷。


    “目前為止,你已經斬殺了九十九位魔將及地位更高的魔族了。”


    “……若不是看在鷺起的麵子上,本尊是不會容你至此的。”


    玄舒:“……”


    他的腦子裏還在飛快地分析和處理著魔尊這兩句話裏蘊含的巨大信息量,就聽到自己的身後傳來一個陌生的女子聲音。


    “浮舟,怎麽了?莫要與佛子爭吵。”


    玄舒看到魔尊眉間一展,之前的那點不耐飛快地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他轉過身去,聲音裏也帶上了一絲笑意。


    “鷺起,你來了。”他的聲音柔和下來。


    “我並未與佛子爭吵,我隻是將目前的情勢說與他聽……說到底,我已看在你的麵上讓步了許多次,並未插手佛子所做之事,但他也不能得寸進尺,將我魔界諸人趕盡殺絕吧。”


    玄舒:“……”


    他無言地同樣轉過頭去,就看見一位風姿凜然的女修朝著他們走過來。


    那女修穿著一件竹青色的衣衫,腰間墜著一柄劍,眉目間很有一些英氣,中和了她穠麗的容顏,使得她看上去頗有幾分劍修的氣質。


    但當她走過來,先是朝著魔尊安撫地笑了笑之後,就轉向了玄舒,語氣裏帶著幾分熟稔,道:


    “浮舟畢竟是魔尊,有時脾氣不太好,佛子見諒。”


    玄舒心想,你的語氣裏可一點真的希望我“見諒”的誠意都沒有。


    但是他也不會直白到就這麽說出口,遂立掌道了一句“阿彌陀佛”。


    這個回答對於他來說幾乎是萬能的。每當他不想真的回答對方的話、或者回答不出來的時候,他都可以這麽處理,然後任憑對方自己解讀。


    自然,女劍修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微微一笑,道:


    “但是,浮舟所言,確也是事實。那‘斬百魔作惡’的條件,每一位被你斬殺的作惡魔族,都須得是有一定地位、身手、重要性的,這樣你才能夠在每個作惡魔族的身上獲取所需的功德。你是不能拿低等魔族來充數的……更何況低等魔族,本事也同樣低微,能做多大的惡呢——哦,我不是說那樣就是對的,他們同樣也該受到懲罰,但是……為了飛升得道的話,積累的功績定需更大,也不該著落在低等魔族身上得來。”


    玄舒:“……”


    不知何故,這位女劍修待他極有耐心,說了這麽長一番話,幾乎是詳細地解釋了“他”為何與魔尊在此起爭執的事情。


    這樣的話,即使他還不了解前因後果,也能從中猜到,“他”在這裏若要飛升得道,條件是“斬百魔作惡”——也就是斬殺一百名作惡的魔族。


    並且,這一百名作惡的魔族還必須得有一定的身份地位,須得身手不錯,有一定的重要性,還得作惡多端、為害一方,這樣才能讓他積累起足夠的功德,滿足那個飛升得道的條件。


    可是,聽魔尊的語氣,“佛子”似乎已經斬殺了九十九名滿足條件的魔族,但第一百名卻怎麽也找不出來,而放眼整個魔界,滿足條件的惡魔已然全部都死於佛子之手了。


    因此,魔尊在警告“他”不要將目標放到那些低等魔族身上,因為殺了也不一定有用?


    雖然他還是覺得,隻要作惡的話,不論等級高低,大小魔族都應該受到應有的懲罰,但是魔尊畢竟是魔族之主,兩人立場相悖,能跟他站在這裏好聲好氣地說話就已經不容易了,對方為自己手下統治的子民多說兩句話,也不是不能理解之事。


    而且,依照麵前這兩人所言,佛子已然能夠推測出,女劍修“鷺起”與魔尊“浮舟”,似是一對愛侶。


    雖然他們兩人並沒有黏黏糊糊地摟摟抱抱,甚至也沒有並肩站在一起,作出任何親密之態來,但他們的言語裏透著那樣一股親近信賴之情,即使是不通世情的佛子,也能體會得到幾分。


    佛子放緩了一點神色。


    但他還是想不通,女劍修鷺起與魔尊浮舟二人,會與謝九之間有何連係。


    上一個幻景裏,另一位女修乃是謝九的小師妹。


    難道這個幻景裏出現的女修或魔尊,也是謝九的什麽友人不成?


    玄舒想得微微擰起雙眉。


    這女修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一位劍修。難道合歡宗還能教出劍修來嗎?


    又或者,謝九就這麽神通廣大,令人輕易能夠心生親近之意,就連堂堂魔尊,也能與她結為好友?


    他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就聽到嗡的一聲響。


    他一抬眼,發現是一隻通體漆黑的小鳥,陡然從天空之中直降下來,徑直飛向魔尊浮舟的麵前。


    浮舟一抬手,那隻小黑鳥就停在他的指尖,張口便發出一段人聲來。


    “報——合歡宗女修謝琇,於‘夙淵’現身,意圖不明!”


    玄舒:!!!


    他震愕地望向那隻小黑鳥,但在口吐人言之後,那隻小黑鳥便化作一股黑霧嫋嫋而散。


    他再看向魔尊浮舟,隻見對方的眉頭皺得死緊。


    “這是怎麽一回事?”浮舟沉聲道,轉向那位女劍修鷺起。


    “你師妹跑去‘夙淵’做什麽?”


    玄舒:……?!


    原來,鷺起真的也是合歡宗弟子?還是謝九的師姐?!


    鷺起的表情比浮舟好不了多少,眉目間還添了一層深沉的擔憂。


    “我……我也不知。”她語調急促地說道。


    “可是……九師妹做事,一定有她的緣故……她不是無理取鬧之人,亦不會意氣用事……”


    她喃喃著,忽而表情堅毅起來。


    “我得去看看!對,我一定要去看看是怎麽一回事……”


    魔尊浮舟歎了一口氣。


    “那就去吧。”他說,又將視線投向佛子。


    “你聽到了,我們兩人要去‘夙淵’找謝九。”他冷冷道。


    “佛子呢?你是置之不理,還是跟我們一道去?”


    不知為何,玄舒感覺浮舟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明顯的嘲諷意味。


    他忽然胸臆間湧上來一股怒氣。


    “貧僧自是與你們二人一道前往。”他忍著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結果話一出口,對麵那兩人都一臉詫異地望著他。


    “什麽?你竟然真的要去?”鷺起脫口道。


    浮舟冷笑了一聲。


    “真難得。佛子的這點良心可不易得呢。”他這一次不再掩飾自己的嘲諷。


    玄舒:“……”


    他冷冷掃了魔尊浮舟一眼,最後勉強向著那位謝九的師姐鷺起一頷首。


    “鷺起施主打算何時動身?”他問道。


    鷺起還沒有說話,魔尊浮舟就在一旁冷冷說道:“她姓秦。”


    鷺起:“……浮舟,莫要無禮。佛子並無他意……”


    浮舟冷哼了一聲。


    “突然喚得那麽親切,不知是何意。”他雖然沒有直接指出他嘲諷的對象是誰,但句句意有所指。


    “從前不見他對謝九假以辭色,現今倒是生出了幾分良心來……也不知事到如今,還有沒有用。”


    秦鷺起有點惱怒。


    “浮舟!”她沉聲喝道,“莫要胡說!九師妹一定沒有事……至於佛子,此事了結後,早晚是要飛升上界的,到時候又與九師妹何幹?”


    魔尊浮舟被她嗬斥了,竟然也沒有氣惱,而是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也對,一段孽緣而已。”他道。


    玄舒:“……”


    第249章 【第四個世界三生事】45


    他此刻真的有點動氣了, 左手捏緊那一串菩提子佛珠,右手立掌,道:“……施主切莫多造口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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