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琇心想,瀚海宗的大師兄方道友,真是對不住了!你還沒有正式登場,聲名就已經被我抹了黑……


    這打趣一般的心思,在她腳下邁入正廳的一瞬間隨之消逝了。


    因為在正廳中端坐著的,正是琢玉城的城主,琢玉君姬沉璧!


    他一身錦袍,眉目俊朗,脊背挺直,端坐在正廳正中的主座上。他的坐姿也端正無可挑剔,左手放在腿上,右手則隨意地搭在旁邊的幾案之上;雖是東洲第一大城之主,又有人皇的冊封,但他身上看不出一點驕矜之態,滿是從容沉靜,乍然一眼看上去,端的是君子如玉。


    但謝琇卻停在了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襲錦袍之上,低聲說道:“……碧海青。”


    佛子玄舒原本緊隨她身後,聞言不由得一怔。


    “……什麽?”


    謝琇並不曉得佛子究竟知不知道這段典故,因此還是飛快地低聲解釋了一下。


    “琢玉君衣袍的麵料,是琢玉城的特產,名喚‘碧海青’。”


    她頓了一下,還是把後麵那句話說了出來。


    “在幻境中,那幻境曾強迫我與姬寒容二人假扮成齊夫人與琢玉君,當時房中唯有一件外袍可供姬寒容穿著,正是這件‘碧海青’。”


    在幻境中的那一件與現下琢玉君身上的這一件,就連款式和衣袍上的圖案等等小細節都一模一樣。謝琇可不會笨得以為這是一種奇妙的巧合。


    但佛子聽過她的解釋之後,卻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房中?”他重複了一遍這個關鍵詞。


    “姬道友在幻境中,扮演的乃是你的……夫君?”


    “而且……你們同處一室,他還要在你的麵前……換外袍?”


    謝琇:“……”


    現在是注意這些不重要的細枝末節的時候嗎?!


    更何況你修你的通天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管我在幻境裏跟誰假扮夫妻?!再說那個幻境極之霸道,我們倒不想這麽來,但不這麽來,窮劍修就得被折磨死了,劇情也不能往下推,我們也找不到破境之關鍵……


    事急從權的道理,你堂堂佛子難道不明白嗎?


    謝琇深吸一口氣,決定直接無視佛子的話,邁步向前,大步走到琢玉君麵前,抬手一揖,道:“瀚海宗弟子謝琇,見過琢玉君。”


    然後,在琢玉君尚未回答她之前,她又補了一句:


    “多時不見,琢玉君別來無恙?”


    第223章 【第四個世界三生事】19


    這句話裏帶著小小的鉤子和隱秘的陷阱, 乃是一句不折不扣的試探之詞。


    謝琇能夠確定的是,幻境中時間的流速和現實中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們在幻境中被扣留了很久,在現實中並沒有那麽久——自然也有個相對照的日期, 但她並沒有一上來就把底牌翻出來。


    她想要知道的, 是琢玉君會不會對她說實話, 還是會為了庇護自己的夫人而打算對她說謊,蒙混過關。


    聽到她的這句寒暄之後,琢玉君那張年輕如玉的麵容上終於湧起了一絲訝異之色。


    “謝道友此言差矣。”他溫聲說道。


    “昨夜某還曾設宴款待過謝道友和那位與你同來的姬道友,如今不過是過了一夜而已,謝道友緣何就忘了?”


    謝琇:“……”


    佛子緩步向前, 亦來到琢玉君麵前,單手立掌,道:“阿彌陀佛。”


    琢玉君依然坐在那裏,隻是向佛子微微頷首, 道:“見過佛子。”


    謝琇這一下可真的感覺有哪裏不對了。


    須知佛子雖然如今修為隻是元嬰期,但他的地位何等超然, 即使別的宗門來了渡劫大能, 到了佛子麵前,麵對著佛子的寒暄, 也是要同樣起身回禮的。琢玉君雖然是琢玉城之主, 但這個地位在佛子麵前實在不夠看,本人又隻是金丹期, 何以如此托大?


    佛子卻好似對琢玉君的怠慢舉止不以為忤。他立於琢玉君麵前,容姿灼灼, 氣度出塵,立刻把剛剛還顯得君子如玉的琢玉君比到了塵埃中去。


    “姬施主怕是忘了, 昨夜你設宴款待的是貧僧。”他平靜地說道,毫不在意這句話說出來會不會仿若在當場丟下一個大炸彈。


    “而貧僧從進入琢玉府開始,無論在何處,都並未見到過這位謝道友——直到貧僧誤入幻境,被幻境所絆。”


    佛子這幾句話簡直就等於直接說琢玉君是在說謊。安坐高位的琢玉君臉上終於起了一絲波動。


    “大師何出此言?”他驚訝道,“大師不是與這位謝道友同來的嗎?”


    謝琇:“……”


    事到如今假如她還是看不出琢玉君有問題的話,那麽她也就別混了啊!


    她幹脆利落地從袖中摸出一張靈符,微微一抖,便將那符紙夾在食中二指之間。


    是“河清海靜”符——她曾經畫不出來的那一種威力加強版的終極靈符。


    而到了這個世界裏,她的靈力限製終於被解開,修為雖然仍有限製,但這種越級畫符也不是不能解決——用自己的血混合上好的朱砂,使用最好的筆和符紙,再多失敗幾次,隻要不惜氣力、不惜代價、不惜花費,嚐試到最後總會成功。


    歸根結底,這隻是一個她的福利世界,因此對她的限製並不多。假如說上一次還有“必須愛佛子愛到失智”這樣倒黴的條件框住她的行動,這一次她則隻需要未來歡送男女主角飛升就毫無問題。


    但在她所經曆的那個名為“殘夜”的小世界裏,天道的意誌投影於她的身上,就是很明顯地希望她利用自己“善果一族”的特質,以血肉的犧牲與供奉來推進劇情——奈何她太後知後覺,謝玹又將這個秘密守護得太好,導致她直到差不多快要結尾的時候,才發現“善果一族”這個體質,如果能夠善用的話,可以發揮出多麽巨大的力量。


    ……謝玹。謝扶光。


    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但此刻,指間拈著他教給她的靈符,舌尖滾過驅動靈符所用的密咒,她才恍然意識到,他留給她的餘蔭究竟有多麽悠久。


    是他教給她的這些複雜的靈符畫法,給了她如今一言不合就可以甩符咒強推來解決問題的底氣。


    謝二哥,果然還是世間最好的那個謝扶光。


    謝琇這麽想著,啟唇喝道:“鬼妖滅喪,邪魔推傾。天無雜穢,地鮮妖氛。空明洞慧,上達玉京。急急如律令!”


    尾音尚未落下之際,她就單臂一揮,指間的靈符化為一道流光,直奔麵前的琢玉君而去!


    那枚符咒飛射而出,在半空中就已經幻出了符紙上所繪的複雜符籙圖形。那符圖仿佛是由符紙上浮現出來的,瞬間就幻化成一個極大的影子,將端坐的琢玉君整個身形都籠罩其中。


    一陣清氣如同小小的風旋,瞬間在這個房間裏卷起。


    咻咻——


    清風過後,正廳裏渾然換了一副模樣。


    原本精致的陳設和家具東倒西歪、落在地上,唯有琢玉君坐著的那張椅子還在原位。但他始終不肯從幾案上拿開的右手,實則緊緊扣著一條細如枯骨的手臂。而那手臂的主人,則側身站在他身後,張牙舞爪地想要掙脫而不能——


    但這並不是最讓人驚異的。


    最驚異的是,那條手臂的主人,渾身黑氣繚繞,那層黑霧甚至差不多完全遮蔽了那人的身形。


    雖然隨著那人掙紮的動作,她身軀的某個部位——比如腿、手臂等處——還會偶爾猛地驅散繚繞於那一處的黑霧,顯露於人前;但她的臉容卻始終隱於黑霧之後,模糊不清。


    謝琇一愣,還未想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她身側的佛子就沉聲說道:“原來,齊夫人已然變成蜃妖了。”


    謝琇:“蜃……蜃什麽?”


    “蜃妖。”佛子倒是久違地有耐心。


    他單手立掌,另一隻手則撚著那串菩提子佛珠,平靜地凝視著麵前麵目模糊的女子身影。


    “真是奇怪……凡人若有執念,即使怨恨再深,也隻能化為厲鬼……倒是幻化成蜃妖一事,絕無僅有。”他道。


    謝琇:……?


    能不能說點人話?


    或許是因為她的困惑之意從表情裏透了出來,佛子停頓了一下,很難得地又補充了一句。


    “……除非是使用了某種秘術,或食用了某種秘藥。”


    謝琇:“……”


    她愣了幾息,腦海裏忽而掠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確切地說,是一句話。


    是聽到那種琢玉城的特產衣料,名喚“碧海青”的時候,忽然浮現在腦海裏的一句詩。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還有她在幻境中的那座“寶相寺”裏所求的簽。


    她當時扮演的就是齊夫人,求到的則是一支下下簽。


    那支簽的名字,叫做“姮娥奔月”。


    ……現在想起來,兩下裏綜合在一起,是多麽明顯的暗示啊。


    嫦娥奔月的故事,不就是說嫦娥吃下了西王母賜給自己丈夫後羿的不死藥,奔往了月宮變成了仙子嗎。


    雖然確實實現了“不死”的願望,但她被迫背離了丈夫、孤獨一人生活在月宮中,仿若被放逐一般,永生永世地生活下去。


    再往下細想,這個神話故事背後還有更多衍生出來的可怕細節。


    比如嫦娥為何要瞞著丈夫後羿吞下不死藥,有人說是後羿獲得神藥後未及服下,便被嫦娥盜走吞之;也有人說是後羿成為射日英雄之後日漸膨脹,與河伯之妻往來曖昧,嫦娥一氣之下盜藥吞之,等等。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背後,暗示著的劇情發展方向,就十分可疑了啊……


    可是,如何才能搞清楚真相為何呢?


    她正在思索,就見到佛子低眉垂目,雙手合十,不知念了些什麽,忽而右臂一振,寬大的袍袖向前猛然蕩去——


    下一刻,那層環繞著齊夫人的黑氣完全被他袍袖中透出的清氣滌蕩開來,徹底露出如今變成蜃妖的“齊夫人”的本相。


    她整個人枯瘦如鬼,表情似哭似笑,竟似陷入了譫妄一般,注意力壓根沒有放在麵前的兩人身上,而是目注自己身前的英俊青年,揮舞的左臂也漸漸放了下來,如溫柔的妻子一般,從後圈住了琢玉君的肩頸,就仿若正在環抱著他似的。


    “夫君……”她輕聲喚道,聲調柔婉,甚至帶著幾分初嫁時的天真之態。


    “你心悅我嗎,夫君?”


    在蜃妖布下的淺薄一層幻象散去之後,真正的琢玉君依然坐在那裏,也依然穿著那身“碧海青”的錦袍。他的坐姿和剛才的幻象沒什麽不同,除了右手緊扣住蜃妖“齊夫人”的一隻手臂之外。


    不過,謝琇敏銳地注意到,琢玉君的臉色似乎有點蒼白。


    聽到已經化為蜃妖的妻子這樣問他,他並沒有立刻掙脫或是動怒,但也沒有流露出溫情繾綣之意。


    他隻是麻木地坐在那裏,麵無表情地應道:“……這是自然。”


    蜃妖看不到他的表情。因此她隻是溫聲呢喃道:“是嗎……”


    琢玉君道:“是。”


    蜃妖用左手眷戀難舍似的撫摸著他的下頜。那隻手上筋骨皆露,仿佛隻有一層薄薄的、青黑的皮膚覆蓋在筋骨之上,其下並無血肉的填充。那隻手的五指上,生著長長的黑色指甲。她隻消撫摸了幾個來回,長指甲便已在不經意之中劃破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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