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嘯或許已經看過了她留下的那封信,對目前的情勢和隱衷也有了一點基本的了解,聞言不著痕跡地掃了她身後的盛六郎一眼,點點頭道:“如驚,此間事了,還須速速入宮麵聖。杜家那邊,尚有許多未盡之事……”


    盛應弦好不容易才壓下那一陣猛烈的咳嗽,但紀折梅已經大步跨出了房門。


    而他追之不及,隻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在一眾衙役的包圍之下,愈去愈遠。


    不知為何,他忽然記起了在仙客鎮舉行“仙人之降”慶典的那一日。


    那一天他早早地就在遇仙湖畔候著,因為曹十七娘應允要將重要證據藏在繡球內遞給他。也因此,小折梅從曹府如何出奔,他雖然未曾親眼見到,但她身後綴著長長一串追兵,一路狂奔到湖畔碼頭,再在人群裏鑽來鑽去、最後縱身躍上一艘小舟,撐篙蕩入湖中的過程,他還是差不多看了個全的。


    當時,他聽到街道上傳來騷動之聲,情不自禁地擠開人群,就要去看個究竟。因為他始終心下緊張又忐忑,直覺叫囂著,要他一定去看個明白——


    當他擠出人群之時,就隱約看到在長街的盡頭,一群家丁、護衛模樣的人,緊追著前方一個他已然看不清的小小背影,呼喝著“抓住她!”、“別讓她逃了!”、“曹府捉拿逃妾,餘者讓開!”之類的語句。


    他的心下猛然一緊,就要衝上前去。


    但她離他太遠,已經擠進了碼頭另一邊的人群裏,將那邊熙熙攘攘的人群衝得東倒西歪。


    在沒有拿到證據之前,他就貿然暴露自己的身份,似有不妥——因為隻有他或小折梅指證,是扳不倒曹家的;他必須拿到曹十七娘手中的實證。但在曹十七娘出手之前,萬一打草驚蛇,使得曹府發覺證據已到了她手裏,提前攔截,又如何是好?


    他心焦如焚,忍不住沿著岸邊長堤,繞過人群,想要去看看小折梅那邊的情形到底如何,她究竟應不應付得來。


    但當他終於撥開人群,看到的卻是小折梅身姿敏捷,撐船蕩去湖心,將岸上追兵全數甩開的得意模樣。


    嗬,當然了。


    現在想起來,那些家丁和護衛也一定不知道,他們究竟惹上了怎樣不得了的人物吧——“天南教”右護法,“拜月使”傅垂玉,豈是浪得虛名?她對那些狗腿子手下留情,說起來其實是他們的福分才對……


    人在頭腦混亂的時候,往往會聯想起很多雜七雜八、互不相連貫的事情。


    盛應弦的腦海中,下一刻就跳過了那顆繡球究竟是如何被拋下的,而直接跳到了小折梅以長篙挑起落水的繡球,雙臂一振,將繡球拋向他的方向,朗聲喊道“弦哥!接著!”的情景。


    那時他心下一喜,明白他們已勝利在望;或許是有意在小折梅麵前賣弄一下身手,他在繡球的飛行路線偏離的時候,沒有用手去夠,而是以蹴鞠的盤帶顛球之技,以足尖勾回、膝蓋墊起,左右腳來回交換顛球,炫了一整套腳法,方才將那顆繡球攬在手中,夾在臂彎之下,含笑向她望去。


    彼時天清氣朗,湖麵上徐徐風來,芰荷輕擺,站在一葉蓮舟上的小娘子,腰肢盈盈一握,當風而立,衣袂飄飄,身姿宛若天女。


    他感到自己心下一慟,忽而有一點喘不過氣來。


    那時的他,立於堤岸之上,年少得誌,青雲在望;而湖中的小娘子,引他心旌動搖,神為之奪。


    但是又有什麽關係呢?她就是他的未婚妻,待得來日完婚之後,他們就將永結同心、白首偕老,一輩子在一起。


    那時候,湖中彩船上的歌女唱“沼上嫩蓮腰束素”,唱“花開未老人年少”,唱“近日門前溪水漲,郎船幾度偷相訪。船小難開紅鬥帳,無計向,合歡影裏空惆悵”。


    在歌聲裏,他麵前的她,漸漸幻化成了如今在重重包圍之下,遠去的一個背影。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過往,那麽多的不得已……仿佛化成了關山迢迢,鴻溝重重,阻隔在他們之間,無法跨越,難以飛渡。


    唯有當日那一曲回蕩在遇仙湖上的漁家傲,仿若一語成讖。


    “願妾身為紅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願郎為花底浪,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


    第200章 【第三個世界西洲曲】98


    還是熟悉的刑部大牢, 不過女犯的囚牢在另外一邊。


    或許是得了什麽重要的命令吧,鄭嘯把她安頓在女牢的一間獨立牢房裏。


    和上次去探望盛應弦時相比,這間女犯的獨立牢房要更整潔,雖然床板上墊的還是稻草, 但稻草上又另外鋪了厚厚的褥子, 除了晚上睡覺時翻身會帶起簌簌的聲響之外, 謝琇並不覺得有哪裏不適。


    這間牢房也不算是很潮濕陰冷,甚至還有一扇開在正常高度的、朝外的窗戶。和盛應弦那間牢房隻有一扇差點高至天花板的窗子相比,謝琇就益發覺得奇怪了。


    ……永徽帝是開什麽善堂的嗎,他對魔教的重要首領竟然是這麽優待的嗎?


    謝琇知道雖然趙如漾很有可能走脫,但教主秦定鼎多半是已經入了他們設下的圈套, 也被捉拿歸案了。


    她還記得在原作裏,秦定鼎好歹也奉獻了一首不錯的四言斷頭詩,於是閑來無事,竟然開始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也需要提前打個腹稿。


    因為她算是欽命要犯, 所以這裏禁止任何人探訪,因此自從那日在密室裏假意要攻擊盛應弦、被帶走之後, 他們就沒有再見過麵。


    鄭嘯倒是隔一陣子會派人給她送些東西,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新年將至之故,辦案的進程並不快, 也不常提審她。


    而且, 每次審訊時,都仿佛十分顧及她的顏麵似的, 總是會把她帶到單獨的房間內私下審問,也不會把她提去過堂, 更不要說拿那些刑罰伺候了。


    謝琇倒是沒什麽可以隱瞞的,舉凡有關“天南教”, 她基本上都說,但一牽涉到“末帝秘藏”,她就裝出一副“我隻是一個對真相一無所知的、保管圖卷的可憐工具人”的模樣,演技發揮到極致,一段淚痕甚至還能分三次流下,嘴唇發顫地回憶自己對早逝的父親印象是怎樣的模糊,聲音發抖地表示自己萬萬沒有想到定親另有內幕……


    她並不擔心盛侍郎會被連累,因為盛侍郎也根本不知道“長安繪卷”的奧秘之所在。永徽帝在盛侍郎那裏能掏出的答案並不比她能給的更多,或許在永徽帝眼裏看來,被她欺瞞的盛家父子說不定是一家子大冤種,被她這個前朝餘孽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哩。


    謝琇這麽想著,忍不住慢慢地翹起了唇角。


    盛侍郎的淺薄,終究掩護了他的貪婪。他既沒能從“末帝秘藏”之中拿到一個銅板,也沒能讀懂“長安繪卷”中蘊藏的地點之謎。永徽帝這種平庸之輩,看到臣下是這樣的大傻子,說不定還挺有點智商碾壓的快意哪……


    她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到牢房外的甬道上,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踢踢踏踏地奔過來。


    來人甚至還沒有打開她牢房的門鎖,就已經大聲喝道:“欽犯紀折梅!今日有貴人召見!你立即隨我來!”


    謝琇:……?


    很快,她就被帶到一個房間裏。在那裏,有好幾名丫鬟圍著她,把她按住洗刷了一遍之後,又梳妝打扮了一番,最後穿上一身華服——哦,以她目前“欽命要犯”的身份而言,太過華麗的裙衫——然後把她又帶了出去。


    她被用黑布蒙住雙眼,一邊一個丫鬟幾乎是架住她,走了很長一段路,甚至還出門坐了一段馬車,又下來換乘小轎,最後又是兩個丫鬟一左一右地架住她走了一段路,跨過一道門檻,來到一個溫暖的房間裏。


    她眼上蒙著的黑布尚未摘下,謝琇就猜測這裏一定是個陳設華麗的房間。


    因為她聞到了香爐中傳出的嫋嫋香氣。


    那香氣是一種很時新的香料,名為“三分白”,帶著一點梅花的香味,名稱來自於那兩句著名的詩“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這種香料是新出沒多久的香方,除了梅花香味之外,還須做出一絲冷香,方能契合詩中之意。謝琇當初也曾經試著配過,卻發現不是那麽易得之物,於是也就擱開了手。


    但如今這個房間裏的“三分白”卻恰到好處。


    她眼前一亮,原是身後有人替她解下了蒙眼的黑布。


    她這才發覺,這是一間麵積不算小的廳堂,但其中的陳設卻有些簡單,她立在地心,前方還擺著一架屏風,擋住了堂上的陳設和家具。


    不過那架屏風上麵蒙的是不算厚的輕紗,也就是說,多少能讓她影影綽綽地看到屏風那邊的影子。


    她平心靜氣,立在當場,挺直背脊,一點都不驚惶,當然也沒有露出多少好奇之色來四下打量。


    ……能興師動眾到這種地步,還能是怎樣的貴人?


    換言之,即使是長宜公主那樣的人物,想要見她,也不必費這樣大的周折吧?


    她這麽想著,視野裏的那架屏風後麵,忽然轉出一個人影來。


    那人看行止姿態,像是一位貴婦。在屏風後的正座上落座後,那人開口了。


    “堂下可是紀折梅?盛指揮使的前任未婚妻?”


    謝琇一凜,道:“正是民女。”


    在那一瞬間,她似乎就明白了一點什麽。


    這世上能替盛應弦做決定的人少之又少……而這位貴婦人甚至沒有詢問過她的意見,一張口便已經是篤定的語氣。


    盛六郎重信守諾,即使未婚妻一夕之間變為欽命要犯,倘若沒有親口詢問她之前,他也不會這樣草率地與她退婚。


    那麽,這位貴婦人便是別有目的了。不然的話,不可能還要強調一句“前任未婚妻”這個身份。


    果然,那貴婦人笑了一聲,道:“見了本宮,為何不跪?”


    謝琇:!?


    “本宮”?!


    杜貴妃已經完蛋了,而永徽帝若有要事,也不可能再隨便派個地位低微的小宮妃出麵召見她;所以——


    謝琇慢慢躬身下去,端正地行了一禮,道:“民女參見皇後娘娘,願娘娘千秋萬福。”


    屏風後的貴婦人聞言卻略停頓了一下,方開口驚訝地問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謝琇道:“獄卒言‘有貴人召見’,又如此大費周章地令我梳洗打扮後才能前來覲見,定是有何要事。如今杜家已不成氣候,想必貴妃娘娘也不可能再被委以重任。因此民女妄自揣測,定是娘娘親至;民女大膽包天,還望娘娘海涵。”


    張皇後沉默了一霎,反而輕笑了兩聲,道:“……你好歹也是相助過本宮之人,本宮自然不會苛責於你。”


    謝琇伏拜道:“娘娘聖恩,民女沒齒不忘!”


    張皇後好像終於滿意於她的態度,說道:“平身罷。”


    客套話相互說過一輪,張皇後似是也不欲與她多做糾纏,於是直接說起了正題。


    “紀姑娘,或許你不知道,先帝還有一位皇弟,承王。”


    謝琇:……?


    張皇後平靜地說道:“先帝早年,曾長期跟隨大虞的開國聖主正祐爺南征北戰,損及龍體,子嗣上頗為困難。但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承王爺早早成婚,生下了長子。”


    “這位承王世子,正是皇上的堂兄,但年長皇上七八歲之多……在先帝繼位之時,皇上年齡尚幼,也是常常生病,但承王世子卻身體康健,並且年長許多,看上去頗為可靠……”


    她說到這裏,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


    “因此,先帝雖隻在位一年多,但立儲之爭之險惡,絲毫不亞於現時。”她道。


    “說也奇怪,那一年裏,皇上纏綿病榻,因此擁護承王世子之人也為數不少……隻是先帝扛著沉重壓力,說承王世子‘未立寸功於國’,何以位尊東宮?”


    謝琇:“啊……如此。”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她還以為自己揭開了“紀折梅”實為“拜月使”傅垂玉的秘密,並將秦定鼎和杜家都送進大獄,這就已經是劇情完成度的巔峰了。


    卻沒想到自己這個隻等著時空管理局通知完成任務歸家的階下囚,還能解鎖上一代的恩怨劇情。


    張皇後似乎也不介意謝琇幹巴巴的應對,繼續道:“在最緊要的時候,皇上已多日未起,承王世子卻處處顯示自己的長處……最後,他獲得了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當時北陵國在邊境陳兵十萬,朝廷意欲與北陵議和。承王世子為了給自己過繼以後入承大統一事加足砝碼,主動自請前往北陵議和,以體現他康健強大,允文允武……”


    張皇後再度停頓片刻,再出聲時,聲音裏竟然帶著一絲微妙的嘲諷之意。


    “但誰知北陵蠻族狼子野心,承王世子甫一抵達,即將其扣押,迄今已三十餘年。”


    “雖經先帝、今上兩代天子多次商討,但北陵始終無意放歸承王世子……哦,如今他早已是承王了。”


    “這其間,北陵還向大虞索要歲幣及重禮無數……今上仁善愛民,堅持不應為一己之私而搜刮民間財富,令臣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因此始終不能答應北陵的無理請求。”


    謝琇:“……”


    永徽帝恐怕心裏都樂死了吧!還要出錢贖這個死對頭回來!北陵怎麽不做夢,還比較快一點!


    張皇後歎道:“但如今皇上已有了年紀,時常念及兒時情分……更何況總不能讓承王一輩子都飄零異鄉,臨老也無法回歸故國……”


    謝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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