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就在門外。”他說,“我看你久不回府,以為公主殿下要為難你……”


    紀折梅也正在側過臉來望著他,看到他說話時顯露出一絲真切憂慮的眉眼,她頓了一下,隨即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他那隻持傘的大手。


    “無妨。”她說。


    “我倒不怕她為難我……橫豎也不隻是她一個人。”她模棱兩可地說了一句,隨即關心地看過來。


    “秋閱的事情,籌備得怎麽樣了?皇上命你限期破案,可這一個月裏還有‘秋閱’這樣的大事,雲川衛也必須全力應對……這樣的話你哪還有多餘的工夫去調查呢!”


    盛應弦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一笑,應道:“無事。秋閱是大事,我也不放心把這一攤事情臨時轉交給旁人……在這種情況下,讓我交給誰,我都不放心……”


    紀折梅無聲地啊了一聲,表示她聽懂了他未說出口的潛台詞。


    在細雨濛濛中,盛應弦英俊的眉間也仿佛染上了一層憂色。


    及待他們回了府,他撐著傘送她回“立雪院”,一直走到她臥房外的廊下才止步,卻並沒有立刻轉身就走。


    她的臥房裏已經點起了燈,謝琇推開房門,卻又停下,回頭望著站在廊下的盛六郎。


    雨似乎有些大了,裹挾著夜風,撲撲地打在庭中的桂花樹上,樹下落了一地的桂花。


    她凝視著廊下的盛六郎,看著風打著旋兒,卷起落下的桂花,和著細密的雨絲,在他腳旁滑過,打濕了他的衣擺。


    她在看著他,他也在看著她。傘麵微微向上抬起來一點,他就看到她那窈窕的身軀,站在房門口的燈影裏,背後透出一點室內溫暖的燭光來。


    在雨幕下,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那暖黃的光芒仿若也被細雨溶化了,化成一道光圈環繞著她,將她襯托在那一層溫暖的光暈裏。


    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忽而油然產生了幾分酸澀又激蕩的情緒。


    他想著世間廣袤,人海茫茫,偏偏就是眼前的這個人,成為了他的未婚妻,又讓他發現他們是唯一契合彼此之人,是多麽的神奇,多麽的絕妙,多麽的不可思議啊。


    他並不是完全不知道外頭那些人是如何說她的。說她隻是個父母雙亡的鄉下孤女,是個在上京之前就沒有見過任何世麵的無知村姑,配不上皇帝信重的心腹,年輕有為的雲川衛指揮使……


    可是,也正是麵前的這個人,肯為了他赴湯蹈火,隻身混入曹府去搜集證據;也肯為了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去假扮公主、調查案件;更肯為了他,拿出她父親唯一留給她的遺物,拿出她僅有的珍寶獻給皇上,來換取他平安歸家……


    他忽而一抬手,就將手中的那柄傘向後越過肩頭,丟在了身後的地上。


    撐開的傘在地上骨碌碌打了個轉兒,就被風吹著,又滾向一旁去了。


    他看到她的臉上露出愕然的神情,問道:“弦哥,你這是做什麽?!”


    他卻說不出話來。


    他隻能大步跨上台階,幾步就來到了她的麵前,一言不發地就一下子攬過她,把她緊緊擁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折梅……”他輕聲喚道。


    他感覺在他懷裏的她起初因為驚訝而背脊微微一僵,繼而放鬆下來,甚至在停頓了一霎之後,試探著伸出手,環繞過他的背脊,輕輕地拍了拍,應道:“弦哥?”


    他的喉間哽著一句話,仿佛萬般難以出口,又仿佛不吐不快。


    他幾番努力,終於將那幾個要命的字眼從齒縫間擠了出來。


    “……我心悅你。”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他低沉的嗓音顯得有絲不真切,但他發聲時隱隱震動的胸膛,卻熨帖著她的臉頰,每一次震動,都仿佛像是一種激切的節奏——


    “折梅,我心悅你。”他又說了一遍。


    他感到她的脊背猛地一僵,整個人因為過度震驚而僵硬得像一段直愣愣的朽木。


    她猛地從他懷中昂起臉來,雙唇都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了。


    他緊盯著她看,看到那紅潤的雙唇微微顫抖著,啟開了一條縫,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


    “……弦哥?!”


    ……他想吻她。可是他又想聽聽她會回答他一些什麽。於是他低低地“嗯?”了一聲,靜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她果然眨了眨眼睛。他就看到那明淨的眼瞳裏浮現了一層水光。


    她數次翕動嘴唇,仿佛一時間有著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才好;最後,她忽然猛地一頭又紮進了他的懷裏,臉頰緊緊貼著他的胸口,他的心髒在她的臉頰下猛烈地撲通撲通跳動著。


    “……我也是。”她說。


    就這麽低低地說了一句之後,她仿若從他的懷抱之中汲取了無限力量,於是她複又猛地抬起頭來,直視著他,又說了一遍。


    “我也是!”


    盛應弦:!!!


    他聽到咚的一聲,非常響。他要花了幾次呼吸的時間,才明白過來,那原來是他的心髒跳動的聲音。


    是他的心髒,在聽到她的回應之後,不受控地咚咚撞擊他的胸腔的聲音。


    他一言不發,猝然垂下頭去,準確地捕捉到了她的嘴唇。


    他熱烈地追逐著她的唇舌,將那些無以言表的情緒,那些對她的憐惜、感激、敬佩與愛慕,那些陰暗的想要就此與她合二為一、一輩子都不放手的瘋狂念頭,都統統揉碎在她的舌尖上。


    多棒啊。


    她是他的未婚妻。正好他們也相互愛慕。他喜歡她,她也喜歡他……


    以後,他們可以一起查案,一起出遊,一起讀書。他還可以在參加馬球賽或者蹴鞠時帶她一起去,她若是願意看,他就好好表現,然後獲得她的掌聲與褒獎;她若是願意學,他就好好教她,或許有一天,他們也能像那一天在仙客鎮的遇仙湖上那樣,心有靈犀,各自努力,打出精妙的配合,從千軍萬馬之中,奪得那顆繡球,拿到頭彩,獲得勝利……


    朝朝暮暮,原來是那麽好的一個詞兒。他噙著她柔軟的唇,她咻咻的氣息全部都吹在他鼻端,弄得他有一點兒發癢,心裏也愈發渴切起來。


    她真好,好得他一顆心都因為想到了這個名字而軟化下去,就活像是一大塊飴糖經過加熱後化成了一灘糖蜜,又濕又熱又黏稠,滾燙滾燙地滑過他的胸腔,燙得五髒六腑都緊縮起來,一陣甜蜜、一陣刺痛,就這樣反複無止盡;熱氣激得他頭腦昏昏。


    風雨還在他們身後的廊外吹打著,可是那股寒意好像再也到不了他們身邊了。他們擁抱著,親吻著,緊靠著彼此,熱意從身上一直熨帖進肌膚裏去,最後抵達了心頭。


    這擾攘世間,千萬年裏,千萬人中,唯有這麽一個人,能夠抵達自己的心上。


    第189章 【第三個世界西洲曲】87


    袁崇簡坐在房間裏。


    夜間, 那房間裏卻並沒有點燈,隻是撐起了一扇小小的支摘窗。皎潔的月色自窗內透進來,落在他腳前的地上。


    忽然,窗外有人影一晃。


    袁崇簡連動都沒有動, 輕聲道:“進來。”


    來人如鬼魅般, 身形一晃, 就打支摘窗裏鑽了進來。那扇支摘窗隻是發出“喀”的一聲輕響,就好似在這樣的深夜裏,有人偶然重新將它打開了一般。


    他在袁崇簡麵前站定,原來是一位清瘦矮小的少年。尚未長成的身段,剛巧能鑽過一扇不大的窗。


    他向著袁崇簡一揖, 開口的聲音卻已經完全像是一個青年人了那般,道:“……左使。”


    袁崇簡勾起了唇角。


    “外頭情形如何?”他單刀直入地問道。


    那少年道:“一切順利。杜家將在‘秋閱’當天動手。”


    袁崇簡問:“那麽,鄭嘯老兒那邊呢?有何動靜?”


    少年道:“鄭嘯腿傷嚴重,不可能起得了身。他另外的布置, 都不是問題。何況杜家承諾當日一切有他們——”


    袁崇簡冷哼了一聲。


    “若他們真的那麽聰明而強大,也就輪不到我們今日得意了——說說看, 張家那頭呢?”


    那少年答道:“張家渾渾噩噩, 對我們的布置和杜家的計劃一無所知。”


    袁崇簡總算滿意了一點,頷首道:“如此甚好。”


    他沉吟片刻, 終於問出了他最關心的人選。


    “盛六郎那裏, 你們的監視進行得可順利?”


    那少年搖了搖頭,誠實地答道:“雲川衛被他經營得近乎鐵桶一般, 針插不進,水潑不入……我等隻能尋著校場外圍下手, 裏頭的情形,還不是很清楚……”


    袁崇簡:“嘖。”


    他不耐又煩躁似的嘖了一聲, 手指不自覺地“篤篤”叩著旁邊的桌麵,思考了一陣子,方道:“罷了。有他沒他,難道我們還不辦大事了嗎。如今有杜家,有公主,我們握在手裏的已經是最好的牌,還怕他盛六郎翻出什麽風浪來?”


    那少年賠笑,沒有說別的話。


    袁崇簡又細細地問了一些雲川衛在城外的落雁山校場布防的情況,直到連他自己也滿意了,覺得除非雲川衛內部出了叛徒,否則實在是問無可問的時候,他忽而又記起一件事來。


    “對了……傅右使那邊呢?”


    那少年一個激靈,頭忽然壓得更加低了一些。


    “傅右使……尚未有任何新消息傳回。”他恭恭敬敬地回稟道。


    “嘖。”袁崇簡這一回嘖得更大聲,心頭湧動的那股躁鬱之意幾乎要翻卷到臉上來了。


    那少年試探地瞥他一眼,陪著笑道:“左使,既是您與傅右使並不對付,他壞了事的話,那功勞自然就都是您的了……”


    袁崇簡打斷他。


    “不可妄言。”


    雖然這麽說著,他的語氣卻緩和了許多,就仿佛這少年的話說到了他的心上一般。


    “他一貫奸猾,慣會霸攬功勞,還須謹慎。”


    那少年瘋狂點頭不迭。


    “那麽……教主那邊呢?”袁崇簡忽然又想起一事,問道,“傅右使總不會……連這個也不想管了吧?”


    那少年聞言急忙稟道:“這個,倒是一切如常……傅右使昨日剛傳信說,教主還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哪……”


    “嗬。”袁崇簡冷笑了一聲,也不知道他這充滿嘲諷之意的一聲冷笑是衝著誰去的。


    “他倒是穩坐釣魚台……”他又沒頭沒腦地評價了一句,隨即一撣衣襟,長身站起。


    “公主那邊又怎麽說?”


    少年道:“一切如常……想是公主還不知道她派去尋找‘末帝秘藏’之人,已被我們——”


    “嗬。”袁崇簡又冷笑了一聲。


    “不懂裝懂。”他道,“去的地方都是假的,還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撞……私印和‘長安繪卷’,都拿回來沒有?”


    少年道:“已在送返中京途中了。”


    袁崇簡點點頭,“那‘長安繪卷’如何解讀,還待斟酌。如今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哪一方的‘蛇’,都不能驚到。”


    他刻意強調似的吐出最後一句來,少年慌忙拚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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