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全都是為了皇上交付的重要任務……一己之身,些須私名,若為了建功立業,又有何顧惜?”


    薑雲鏡:!!!


    薑小公子訝然地睜大了眼睛。


    這一刻,那雙小鹿一般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終於不再流露出先前的偏激、乖戾與執拗,而是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與那雙眼睛相符的迷茫、幼弱與被驚起時的悸動,使得他脫去了那種尖銳與偏狹,那種琴弦緊繃到極限、即將斷裂時的決絕,而重新恢複到了那種初出茅廬、不諳世事的少年感。


    謝琇忍不住抿著唇微微一笑。


    ……這才對嘛,薑小公子。


    ……


    薑小公子一旦樹立起了正確的人生目標,就不惜一切代價地實施起來。


    具體表現在,他忽然與“公主的新歡”袁公子爭起寵來,每日也糾纏著公主不放。公主曾與袁公子在何處尋歡作樂過,他也要纏著公主去那些地方原樣來一遍。


    不是沒有人對他的巨大轉變產生懷疑,但“長宜公主”對外聲稱,她已答允薑小公子,若是這段時間他伺候得好,令她無一處不滿意的話,她便看在這些年來的情分上,放薑小公子出府,還會為他鋪路參加科舉。


    這本是真正的長宜公主想要達到的目的,此刻被謝琇堂而皇之地借用過來,當作一根吊在眼前的胡蘿卜公之於眾,反而讓很多人相信了薑小公子是為了這一線能夠重獲自由、參加科舉的希望,而不惜放棄自尊,對公主百般討好,甚至因為怕其他人在這一期間內更能博取公主的歡心而奪走了他的機會,因此開始爭寵。


    畢竟,聽說那位袁公子也是空負才學卻科場不利,倘若公主隻肯為一人鋪路的話,那人究竟是已在府內呆了四年的薑小公子,還是後來的袁公子,尚在未定之天。


    謝琇:“……”


    作為一個假公主,她這幾天可難死了。


    薑小公子傾情投入,演戲演得七情上麵,要蓮則蓮,要茶則茶,一會兒是先下手為強,一會兒是半途截胡,走在外邊時那一副不甘不願、咬著下唇、眉間微蹙又不得不整個人靠過來討好“公主”的模樣,簡直激得謝琇那一頭寶貴的頭發都根根直豎。


    鋼鐵直女不怕真的困難,亦能逮誰懟誰;但鋼鐵直女害怕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膩柔情攻勢啊。


    那枚印章再不出現,她怕她自己馬上就快要頂不住薑小公子的影帝級演技了。


    公主的臥房裏搜找過了,沒有;公主的書房裏搜找過了,也沒有。


    舉凡空屋、敞軒、涼亭、水榭,他們都細細找過了,一無所獲。


    就這樣又過去了三四天的時間。謝琇甚至覺得,再找不出來的話,以“公主”作為一個平常人的體能來判斷,她得適度表現出腎虧才算正常了……


    薑小公子卻漸漸急躁起來。


    因為他視這個任務為自己翻身的唯一機會。


    他不相信長宜公主有那麽好心,真的願意替他的科場前途鋪路;即使公主真是如此,他也不願接下這種所謂的“好意”。


    他不想靠著公主的裙帶關係在科考中一路順遂。他相信即使憑著自己多年的積累與才學,也能披荊斬棘,金榜題名。


    他想要憑借自己的力量來立功,這樣他繼續科考的話,才無愧於心,亦無愧於天地。


    因此,他在內心默默地給自己下了死命令:必須協助紀小娘子,找到那樣失竊之物。


    而且,他深信那樣失竊之物必定在長宜公主手中,否則的話,以雲川衛的神通廣大,早已將京城掘地三尺,不可能至今還找不出來,隻得派紀小娘子作為臥底潛入公主府尋找。


    在翻完最後一個暗格,亦是一無所獲之後,薑小公子目色赤紅,陷入了癲狂。


    謝琇雖然也有失望之處,但她在思考的是如何再利用目前的這些人手,找機會把公主府掘地三尺,或者誘騙出新的情報。


    那枚私章假若真的是長宜公主所盜,那麽它現在還在公主府內嗎?偌大的公主府,假如那些暗格都被棄用的話,那麽長宜公主會把它埋在哪裏?


    長宜公主已經多時沒有回府,她也不可能不知道京中外鬆內緊,雲川衛和刑部正在追索這枚私章的下落。她隨身攜帶的話,不確定性太多——隻要雲川衛買通她落腳之處的仆婢、小二、管事、小倌等任意一人,就有可能找到那枚私章。畢竟她尋歡作樂之時,總不可能在寬衣解帶之後,還將私章藏於身上。


    她若是已將私章托付他人,雲川衛總不會一點風聲都得不到。因為得到那枚私章之後,不論是皇後還是貴妃那一方,總應該有所動作。


    皇後與仁王處於弱勢,需要那枚私章的重要性為己方加碼;貴妃雖然占據了上風,但畢竟信王還沒有正式獲得太子的尊位,拿了私章僅僅隻是藏起來,也不符合他們的利益——畢竟,皇上若是真的一病不起,總不可能在遺詔中指定一枚已經丟失的私章作為信物。


    私章丟失那日,進出舜安宮的所有人,幾乎都已被雲川衛查驗完畢。即使有幾名朱紫高官,一來並未盜印,心中坦蕩;二來永徽帝也下詔一邊嚴令配合,一邊溫言撫慰,因此雲川衛也搜查了諸官員府邸,並無所獲。


    目下唯一的可能,就是長宜公主了。


    這枚私章的丟失過程,在原作中寫得極其晦澀不明。隻說忽有一天丟失不見,永徽帝震怒,命雲川衛與刑部協同辦案,苦尋多日,並無所獲。


    最後二王爭儲,“天南教”亦介入其中,圖窮匕見之時,那枚私章方重現於世,據說是俠盜陸飲冰所盜,還牽連了雲川衛指揮使盛應弦;在二王爭儲的關鍵時刻,盛應弦坐罪下獄,本就風雨飄搖的中京情勢,幾乎一夕間傾覆。


    也因此,謝琇雖然努力調查,但心中並沒有發狠一定要現在就將私章追回的急迫感。


    按照故事的發展脈絡來說,她至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現在就以協助雲川衛調查為名,深度介入此事,也不過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劇情完成度”。


    前幾次任務失敗,多少都因為“劇情完成度”不夠高。但那幾位同事,加加減減起來,實際上已經把原作之中能跑的劇情都跑得差不多了。因此,這一次謝琇出發之前,時空管理局的同事們研判,這個小世界破局的可能,恐怕要著落在那些隱藏劇情之中。所以,謝琇來了之後,先是自告奮勇介入仙客鎮副本,現在又進入公主府副本,都是為了開隱藏劇情。


    然而進取的薑小公子可不知道謝琇內心的打算。


    他看起來真的打算找個借口把公主府掘地三尺了。


    謝琇隻好勸說他“這樣或許會打草驚蛇,慎之慎之”。


    薑小公子口中答應得好好的,一轉身就做出了過激的行為——


    第150章 【第三個世界西洲曲】48


    當謝琇察覺到不對的時候, 天色已經入夜。


    午後她在書房裏假意打盹,但不想卻真的睡著了。


    長宜公主的愛好之一,就是午後在書房裏胡天胡地,尋求刺激。謝琇當然沒敢這麽玩, 隻是覺得有必要表演一下給其他人看看, 完整一下她這個假公主的人設, 因此想要找薑小公子替她打個配合;誰知這一天她沒找到薑小公子,於是就索性自己去書房裏呆著了。


    一個人呆著未免無聊,也無法解釋沒了薑小公子,“長宜公主”為什麽不另外傳召一位府中的小公子來作陪。於是謝琇隻能假裝犯困,靠在榻上, 手裏拿著一本書,一臉不學無術的樣子,看著看著書,頭就往下一點一點地垂, 最後整個人都窩到了榻上,手一鬆, 書蓋到了腿上——


    她真的睡著了。


    當她睡醒的時候, 天色已是黃昏。


    謝琇回了“青鸞居”,如常起居, 用過晚膳, 然後發現——另外那名大宮女掩霞,好像有段時間沒來她眼前晃蕩了。


    根據她的判斷, 掩霞可能是貴妃派來府中的眼線。所以謝琇這個假公主,就愈發不想看到掩霞時時刻刻在自己麵前晃蕩了。


    尋靄是長宜公主信賴的自己人, 也知道謝琇是個冒牌頂替者,因此還能時常替她打個掩護;但掩霞的存在就危險多了, 謝琇既不能讓她看出來自己是個假公主,也不能讓她自以為是地自覺看出了什麽不得了的細節,跑去向貴妃匯報。


    所以,謝琇借口掩霞繡工好,挑剔了一遍新做的衣裙,然後說自己想要一條蓮花並蒂裙,穿著去撩她的白月光盛指揮使,命令掩霞務必在五天內趕出來。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掩霞目瞪口呆。但“長宜公主”表示沒得商量。


    於是這幾天,掩霞把所有的時間幾乎都花在繡那條新裙子上,確實到“長宜公主”麵前來出現的時間大大減少了。


    ……但是,晚膳的時候她總是要象征性地來晃一晃,伺候一下的。


    可是這天晚上,掩霞沒有來。


    尋靄悄悄出去問了一圈,回來說是下午掩霞突然說有幾種繡線不夠了,而且還是平時不太使用的顏色,須得去小庫房裏找,然後就出了“青鸞居”,一直沒有回來。


    公主府裏庫房有好幾座,“青鸞居”的小庫房裏一般隻收著公主的衣物和日用品,像繡線這種物品,連同布匹、花樣子、裁衣時用的衣服樣子等物一起,都是收在針線房的小庫房裏的。


    也因此,尋靄並沒有多問。她還巴不得掩霞這個可疑人士離謝琇這位假公主遠一點呢。


    不過現在夜色降臨,掩霞還沒回來,這無論如何都有點蹊蹺了。


    謝琇想了想,覺得掩霞或許也有可能是偷溜出府去向貴妃報信之類的。雖然她自認為最近這幾天沒有露出過絲毫破綻,但也不排除今天就是掩霞背後真正的主子規定她定期匯報的日子……


    於是她阻止了尋靄大張旗鼓地去找人,而是說“此事蹊蹺,不宜聲張,免得打草驚蛇;我還有點身手,讓我去”。


    尋靄有絲猶豫地打量了一下她,可能是覺得自己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隻能忐忑不安地留在“青鸞居”的臥房裏替她打配合,假裝公主已經歇下;謝琇則換了一身更輕便的衣服,悄悄出門了。


    她在府裏到處轉了轉,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府中的護衛。


    中武世界真是太好了。她心想。


    不過,掩霞上哪裏去了?她難道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因此被滅口了嗎?


    謝琇也知道這個猜想不太可能,但她也自認不可能給掩霞留下任何破綻可捉。


    那麽,掩霞真的是貴妃的人?但她應該也沒什麽可以對貴妃匯報的吧?她能對貴妃說什麽?說最近幾天“長宜公主”好像突然又和薑小公子言歸於好,如膠似漆嗎?……


    ……對了!薑小公子!!


    謝琇猛地打了個激靈。


    她一路狂奔衝去了薑小公子所居的別院,但到了那裏,卻差點連門都沒有進得去。


    薑小公子在府中四年,也並不是毫無勢力。在這一點上,他並不是那種單純而天真的高潔之輩,落入泥沼之後,他也很懂得自保;因此他也有自己的人手,此刻正好一口氣全都派上用場。


    忠心於他的小廝一直守在院子裏,堵在廊下不讓謝琇這個“公主”入內,說“時間已晚,公子正在內室休息”。


    但謝琇可不是真正的長宜公主,她是自帶武力值的。


    三言兩語說不通,她就索性不再多言,而是采取武力說服的方式——抬腳就將那小廝踢得身子一歪,向旁邊踉蹌倒去;她則大步流星跨進院子,徑直往屋內走去。


    等到她衝進屋內,不由得驚愕地停下了腳步。


    因為——


    她一整晚遍尋不著的、長宜公主的大宮女之一掩霞,正站在西側的牆下,雙臂不自然地展開,被繩索捆綁在西牆上!


    這間屋子也是正堂加東西兩間房的結構,中間的隔牆看上去像是木質的,上半部分鏤空雕刻著團花紋,貼著茜色的薄紗。但此刻,掩霞緊貼著西牆而立,雙臂都被繩索捆綁著,那繩子又在牆壁隔扇的那一道道花紋上繞了許多圈,任掩霞如何掙紮,也隻能掙得手背砸在木質隔扇上,發出哐哐作響的聲音。


    而薑雲鏡則正側身站在掩霞麵前。他低垂著視線,右手中握著一柄短匕,刀鋒上似有血色。


    掩霞已經涕淚交流,哭得五官都扭曲了。


    她的左臂上,有一條條被割出的血痕,不深不淺,剛好能流一陣子血而不危及生命。她的衣袖也同樣被割破,傷口裏流出來的血浸透了傷口附近的衣袖麵料。


    謝琇:……!


    天哪,誰知道她一開始隻是想按照長宜公主的人設,在書房裏打了個盹而已!——現在她簡直想敲自己的腦殼,怎麽就能那麽容易地輕信了薑小公子是什麽良善之輩呢!


    她衝上前去,想去奪刀,讓薑小公子冷靜一下。但薑小公子事先看出了她的意圖,搶先一步跨前,將那柄短匕狠狠架到了掩霞的頸間。


    “說實話。”他沙啞著嗓子,冷冷地威脅掩霞道。


    “否則就繼續割你的手臂,直到你把實情都說出來為止。”


    他的聲音裏有絲莫名的冷感,顯得十分平靜,但又有某種懾人的氣場,令人不由自主地就感到了一絲寒意。


    謝琇目瞪口呆。


    雖然她之前已經知道掩霞很有可能是貴妃派來的眼線,但薑小公子就這麽大喇喇地辣手逼供,還是超出了她的意料。


    她站在那裏,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喝止薑小公子。


    畢竟,薑小公子對掩霞下此辣手,說到底還是為了替她尋回宮中失竊之物。或許站在她的立場上,這枚私章此時是否能夠找回,並不是很重要;但這就是薑小公子能夠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薑小公子自然不可能就這麽輕易放棄。


    想到這裏,謝琇歎了一口氣,沒有再急於衝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著掩霞那張因為恐懼和疼痛而涕淚交流的麵容。


    掩霞哭道:“奴婢不知……殿下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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