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應弦:“……”


    盛應弦咳嗽了一聲,道:“也就是今日未穿官服,還能通融些……”


    小折梅大驚失色。


    “什麽?倘若穿了官服的話,便不能通融了嗎?”她露出誇張的震撼神情,問道。


    盛應弦覺得小折梅理解話語的方式簡直令他難以理解。但他並不厭煩這種稀奇古怪的對話。隻是——


    今日還有公務在身,不宜說笑。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放棄了跟小折梅講道理,隻是在跟她簡單說著抵達曹府後的計劃。


    “此次最多也隻能將曹隨下獄而已……曹府其他人是否涉案,並無實證。十七小姐或許也不願指證曹府其他人,畢竟那些人也都是她的家人。”他道。


    謝琇收斂了促狹的笑意,露出深思的神情。


    “若不是曹隨將她逼迫太過,我們也不可能得到這樣的機會。機會稍縱即逝,因此雖然證據還不算足夠將曹隨的罪行釘死,我仍是做了這個魯莽的決定。”


    盛應弦的聲音聽上去竟然無比冷靜,就好像在並非鐵證如山的情況下、貿然決定逮捕曹尚書的侄兒,這種冒險的行為不是他做出來的一樣。


    實在不太像是他本人平時的風格。不過,若是盛應弦從不行險的話,他也不可能年紀輕輕就坐到這個位置上了。


    他必須比任何年輕人都沉穩,也必須比任何老成人都勇敢,懂得忍耐、懂得冒險,知道輕重分寸、又會在關鍵時刻敢於去做一些不知分寸之事,才能完美地成為今日獲得皇帝倚重的盛指揮使。


    謝琇忍不住說道:“弦哥,就去做你認為正確之事。”


    盛應弦:“……嗯?”


    他一邊走一邊將背後的一些現狀說給她聽,其實同時也帶有厘清自己思緒的目的在,此刻她忽然沒頭沒腦來了這麽一句,他不由得有些疑惑。


    謝琇鄭重道:“證據總會有的。一個人作惡,不可能一點痕跡都留不下。我們有賬簿,還有很多切入點,比如那個什麽肉食鋪子、關外牧場……曹尚書再想包庇他,也得看看王法允許不允許!”


    她這一番話,前半段娓娓道來,極具說服力,最後一句卻又慷慨激昂起來,簡直發出正義的光,一時間就連盛應弦都恍惚了一下。


    好像有很久,不曾聽到過有人以一種這麽理所當然的態度,說出這樣凜然得近乎天真、卻又仿佛帶著某種一往無前之決心的話來了。


    那一刻,他竟然有種錯覺,就仿佛她真的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


    小折梅並不是那種隻會說大話或者說奉承話的小娘子。她答應了要來協助他調查,便也盡力在查案,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那一夜她的“走失”雖然是計劃好的,但他原本隻想釣出曹隨或者他的手下,他都已經布置好了,若是小折梅遭遇了和師妹一樣的狀況,他必定會當即出手,一定不會讓小折梅落入曹隨的魔掌……


    可是最後,誰知道小折梅竟然就那麽自然而然地隨著曹家小姐進入了曹府呢?!而且後來,即使他親自去找她,想要盡快把她從曹府帶走,她也不同意,而是自己設計了一整套的戲本子,表演得簡直七情上麵,就連他也歎為觀止。


    說起來,若不是因為小折梅自己混入了曹府,他是真的不會想到要去千方百計地結識曹家那位十七小姐的。


    第131章 【第三個世界西洲曲】29


    他認為曹家的十七小姐那一晚出現在小折梅麵前, 並不是偶然。而她帶走了小折梅,就更加不是什麽單純的善意作祟。


    因此,他雖然平時辦案並不太習慣從女眷這個方麵下手,但這一次他還是設法結識了十七小姐, 試探她的目的, 想看看她究竟在其中介入有多深, 是否能幫忙把小折梅再帶出來……


    可是,他並沒有想到,事情最後結束在十七小姐將繡球拋向他,又把假賬簿交給小折梅、誤導小折梅為她自己引開曹隨的注意力,逼迫得小折梅在盛大的慶典裏, 不得不一路拚命逃至遇仙湖……


    當然,最後,小折梅脫險了。可是他一點也不感到欣慰。


    當他還在思索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時,曹府到了。


    趙彰帶著一群府兵和差役, 都是跑腿跑慣了的,來得飛快, 倒是果真打了曹府一個措手不及。此刻那些府兵在牆外, 隔一段站一人,牢牢將曹府包圍住。


    倒是趙彰本人, 還堵在大門口, 似乎正在跟門內的人吵嚷。


    盛應弦大步走上前去,沉聲問道:“怎麽回事?”


    趙彰回頭, 倒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低聲稟道:“屬下說要暫時圍府, 這邊的門房就不依不饒起來,找了管家、又稟了他們爺出來, 這就在門口僵持住了……”


    盛應弦聽得直皺眉。


    老實說,雲川衛去執行這種任務,沒有一次對方是會乖乖合作的,總得拿些手段出來,或者拿一封聖旨,或是宮中口諭……這樣比較省力,也免得他再勞神去和別人打嘴皮子仗。


    當然,若是真的爭執起來,他也不會懼怕。他隻是不想把精力都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爭執上而已。


    他沉吟了一霎,目光四下一掃,問道:“徐五呢?”


    徐五的大名也是同一個音,叫徐武,是他從京裏帶過來的得力手下,極是年輕,隻不過是去年剛在一樁案子裏冒出頭來的小旗。不過假如這個案子辦得好的話,借著東風給他升個總旗也是穩當的;所以徐五這次跑前跑後,極為賣力。


    他之前命徐五回客棧去取一樣東西,怎麽現在徐五還沒趕回來?沒有那樣東西的話,他就得費點心在這裏跟這位不知是曹家幾爺的攔路虎磨嘴皮子……


    趙彰回道:“徐五還沒來。”


    盛應弦的眉心皺得更緊了。


    門內那看上去總有二十七八歲的青年見狀,按捺著眉間的不耐之色,上前一揖,道:“不知這位是……?”


    趙彰大大咧咧地說道:“哦,這就是雲川衛指揮使盛大人!”


    那青年一瞬間勃然變色。


    雲川衛盛指揮使的大名,他們這些官家子弟沒有不知道的。但他們不知道的是——


    雲川衛的盛指揮使,怎麽會在“仙人之降”慶典期間,跑到他們仙客鎮來,還要包圍曹府?!


    他竭力思考了一下,也沒想到之前叔父提起過自家曾得罪過這位盛指揮使。


    叔父為人最是圓滑,怎麽可能去無緣無故得罪這位皇上麵前剛正不阿的紅人?


    他的目光閃爍了數次,還是彬彬有禮地說道:“久仰盛指揮使大名,今日光臨,足令敝宅蓬蓽生輝……在下乃是家中次子,曹阡。”


    然後,他就看到麵前那位穿著一襲普通錦袍、麵容卻極是俊朗的年輕男人微微啟唇道:“……原來是曹二爺,幸會,幸會。”


    曹阡心想,幸會什麽?你今天率人氣勢洶洶,來意不善,上來就要圍我家府邸,就算是叔父在這裏,說不定一時間也討不到好!你還跟我假惺惺地客套什麽?


    但心裏雖然這麽激憤,口頭上卻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他假笑了兩聲,剛想故作不知地問上兩句“不知盛指揮使今日光臨,有何見教”之類的話,就看到那位大名鼎鼎的盛指揮使背後,閃出一位小娘子來。


    那個小娘子眉目如畫,卻形容有些狼狽,頭發潦草地綁著,還有碎發飄在鬢間;衣衫上也沾了些灰土,多了些皺褶,一雙眼睛卻極其明亮,氣勢迫人。


    “曹二爺,時間緊迫,容我長話短說——請問貴府十七娘回府了嗎?”


    曹阡一愣。


    他素來不管小娘子們的這一攤事,一個隔房的堂妹回不回府,原本也輪不到他過問;隻是今年慶典剛好輪到這位十七妹拋繡球,茲事體大,他也就隱隱約約聽了一耳朵,仿佛是……今天拋繡球出了點岔子,接到繡球的,並不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那家公子,而是旁人?而且,對方接到了繡球,似乎也無意於登門拜訪,更無意於迎娶十七妹?


    這一攤爛賬,本也不歸他插手,但婚姻之事,他母親和妻子總是要出麵的,於是他也聽說,十七娘被管事的已經送回來了。


    他遲疑著點了點頭,不確定這位小娘子的意思。


    這位小娘子又問了一個稀奇古怪、好像與之前那句話全然不相幹的問題。


    “那麽……貴府的曹隨少爺,可在府中?”


    曹阡:!


    不知為何,他的心忽然有點發虛。


    但就隻目光閃爍的這一瞬,已經被麵前的小娘子敏銳地捕捉住。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要入府拜訪貴府十七娘,還請曹二爺行個方便。”她道。


    曹阡:“……”


    什麽不明來路的小娘子都敢跑來曹府敲開大門往裏闖了嗎?


    別以為他看不出來,這位小娘子跟十七妹應當沒什麽好交情,她找十七妹,定然是有別的原因!


    他躊躇著,瞥了一眼盛應弦,試圖從盛指揮使那張凜然又刻板的英俊麵容上,找出一絲與這個小娘子有關的蛛絲馬跡,好讓他決定要不要同意讓這個小娘子入府——


    結果替他解決了困擾的,竟然是之前那個率人圍府的千戶。


    那個趙千戶大喇喇地插進來介紹道:“哦,曹二爺,容我替您引見一下,這位是盛指揮使的夫人——”


    曹阡:!?


    盛應弦:!!!


    謝琇:“……”


    啊,趙彰真是個妙人。他一句話就把這位曹家二爺嚇得五官變形了。


    曹阡的臉色有點不好看,勉強道:“這……倒是我等孤陋寡聞了,竟不知盛指揮使已然成親……京中叔父也未曾提過,這倒是我們失禮了……見諒,見諒!”


    說著,還又抬手向盛應弦作了一揖。


    盛應弦:“……”


    他知道這些官宦之家都有一本人情賬,誰家和誰家是遠親,誰家與誰家是聯宗,誰家又與誰家結了姻親……不但年節時走禮方便,就是平時也能拿出來評估各方勢力此消彼長的狀況。


    所以曹阡話裏的潛台詞是說,他堂堂一個雲川衛指揮使,皇上麵前的紅人,怎麽成親都沒有露出一點風聲,是不是有哪裏不對?


    盛應弦木著臉,心想,確實是有哪裏不對。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成親!趙彰這個腦筋過分活絡的家夥就已經一口一個“夫人”地喊上了!還理直氣壯的!


    謝琇則並不在意曹阡話語裏的這點小鉤子。


    曹阡就是在拖延時間。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麽後招。但她可跟曹阡在這裏耗不起,一旦曹隨在府內聽說了雲川衛圍府,若是狗急跳牆可怎麽辦?


    她一揚頭,索性將無禮悍婦的形象貫徹到底,大聲道:“既是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就讓我進府去拜訪一下十七娘!”


    曹阡:“這……”


    帖子也沒事先遞,口信也沒事先遞,就直接率領著自己的夫君和夫君手下的一大批狗腿子打到門上來,非要進門不可……要正兒八經地作閨中好友往來的話,這豈是講理的正途?!


    盛指揮使何等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京中多少高門世家的太太夫人小姐們都盯住了他的婚事……結果最後他就選了這麽一個粗魯無禮的悍婦?!


    即使這小娘子的確身段窈窕、容姿甚美,但他們這等人家,理應懂得娶妻娶德的道理,豈是先看樣貌而不講德行的?!


    他深吸一口氣,剛想再說幾句話來推脫,眼神無意中一抬,卻看到在盛應弦身後的長街上,氣喘籲籲地跑來一人。


    那人亦是一身極低調的布袍,但在跑動間,雙手中卻還牢牢捧著一柄劍。


    曹阡還來不及想清楚,那人已跑到了曹府門口,喘著氣往地上單膝一跪,雙手舉高,將那柄劍捧到了盛應弦麵前。


    “盛大人!請恕屬下來遲!”那人喊道。


    盛應弦從曹阡麵前回過身去,目光在那柄劍的劍鞘上掠過,爾後,他毫不猶豫地單手握起了那柄劍,轉身一抬手,將那柄劍擎起。


    “曹阡!”他沉聲喝道,“你且看這是何物!”


    曹阡猛然一愣,不由自主地跟著盛應弦的話尾,去看那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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