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琇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了一絲驚喜,又緊接著跟上一絲狐疑的神色,演技之精湛,隻怕前所未有。


    “跟、跟你去茶樓中坐著?可是……”


    那位小娘子啞然失笑,就像是意識到了自己說的話究竟有哪裏不太妥當似的,補充道:“抱歉,是我思慮不周了……您別擔心,我不是壞人。我姓曹,家中排行第十七。你可喚我‘十七娘’。”


    謝琇:謔!十七!那您家的小娘子還真的很多……等等。


    她條件反射一般地聯想到每年“仙人之降”慶典上,曹家小姐要登上繡樓,拋繡球招親的固定保留節目。


    既然有這個傳統,那麽說得直白一點,曹家不多生幾位小姐,大約都供不上這每年的慶典重頭戲。而在仙客鎮這個小地方,能一口氣生出至少十七位小姐的曹家,還能是哪個曹家?!


    雖然曹家也頻頻以大丫鬟代替登樓,但這一招不能總用,聽說還是有好幾位曹家小姐真的是通過這種方式嫁出去的。


    不過曹家背靠曹尚書,也不可能真的把自家小姐嫁給門不當戶不對的郎君;所以據說每逢這一年的慶典中,若是輪到適齡的真正曹家小姐登樓的話,樓下候著的除了曹家請來的一群托兒之外,就是早與曹家議定婚事的郎君,不過是配合本地風俗,到樓下接了繡球走個過場罷了。


    謝琇看這位曹十七娘的年紀,心下猜測,這一位怕不是今年的慶典該輪到她登樓了吧?不知道曹家為她物色的是怎樣的郎君?


    不過這種八卦之心隻是在謝琇胸中一閃而逝,她隨口道:“幸會,十七娘。我姓謝,名字之中有個‘瓊’字,可以喚我‘瓊娘’。”


    貿然通名報姓固然不太妥當,但作為家中獨女,按排行的話隻能被叫做“謝大娘”,聽上去也很令人崩潰。故此謝琇一早就想好了這個代稱。


    曹十七娘聽了之後,微微笑了起來,果然依言喚道:“瓊娘姐姐,請。”


    謝琇暗忖,小師妹見義勇為,遇到的是純粹的惡少,怎麽到了她自己激情演繹走失女子,反而這麽幸運的嗎?碰到的是曹家的小姐?而且如此純真良善,竟然好像真的想要動用曹家的下人為她尋人?


    她那微薄的良心艱難地動了動,然後,那一息良心之光就慢慢地熄滅了。


    謝琇向曹十七娘襝衽為禮,道:“如此,就叨擾十七娘了。”


    ……俗話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即使前方是龍潭虎穴,她也有信心去闖一闖!更何況麵對的隻是帶著一個小丫鬟的曹家小娘子,而不是帶足打手的惡少!


    她做出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娘子應有的、驚慌但信賴的神情,不知深淺地就那麽舉步向著曹十七娘身後的那座茶樓內走去。


    一進茶樓大門,謝琇就更詫異了。


    ……因為這間茶樓看上去真的是太正常了。一點也不像是什麽犯罪的窩點。


    曹十七娘向小二要了一個包廂,又側身邀謝琇一道進包廂去休息。


    謝琇則秉承著一貫的傻白甜天真小白兔的人設,一臉感激之色地向曹十七娘道了謝,果真隨著她上樓了。


    結果包廂裏還真的隻有她們兩人。曹十七娘吩咐跟在自己身旁的那名小丫鬟去找人,又詳細問了謝琇,她的“三郎”可有何特征。


    謝琇當然不可能把盛應弦的容貌如實描述出來——若是曹十七娘真的給她找回來了盛應弦,他們這場碰瓷好戲還怎麽唱下去?——於是她想了想,隨便把盛家大哥盛應弘的外形向曹十七娘描述了一下。


    盛應弘不如他的六弟那麽眉目俊朗、英姿勃勃,令人一見就眼前一亮,如被正道的光映得閃了心神;但他也是穩重英俊的類型,而且他的臉上還真有非常明顯的一個特征——他的右眉眉峰處藏著一顆小痣,顏色還很深,剛好在眉峰的最高處,乍然看起來就像是眉峰的凸起比另一側更尖銳些似的。


    謝琇才不會說,她初次見到盛應弘時,一眼就發現了這個特征,目光不由得多在盛大哥臉上逗留了一秒鍾。


    曹十七娘聽了她的描述,笑道:“這個倒是正巧方便尋找了。瓊娘且莫急,在此稍坐坐,我這就命家下人等去找。”


    謝琇滿麵感激地向她道了謝,望著她果真向那名小丫鬟吩咐了一番,待小丫鬟離去後,她又走回桌邊,在另一側落座。


    謝琇再度用一種傻白甜盲目信任的語氣說道:“若沒有十七娘仗義相助,我今晚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唉,我早就聽說這裏的‘仙人之降’慶典是何等盛大又靈驗,從前一直不得機會前來,如今與三郎訂下婚約,這才有了出門的機會……”


    曹十七娘淺笑。


    “無妨。”她道,“我們曹家世代久居仙客鎮,好歹也可覥顏自居半個主人……若遇見了外客有難,豈有袖手不管之理?”


    謝琇:!


    謝琇驚道:“久居於此的曹家……莫非十七娘所說的,正是那戶出了一位大官的曹家?”


    曹十七娘笑了。


    “正是。”她緩緩說道。


    第115章 【第三個世界西洲曲】13


    謝琇的臉上乍驚乍喜, 生動演繹了一位小家碧玉驟然聽到恩人竟是高官家中閨秀之後複雜無比的心境。她仿佛一瞬間都忘了自己與“三郎”失散的痛苦,脫口說道:


    “不意十七娘竟是曹家小姐!原是我失禮了——”


    說著,她竟然還要起身重新行禮。


    曹十七娘慌忙止住謝琇的動作,含笑道:“如此就生分了……瓊娘姐姐來仙客鎮, 原是為了好姻緣祈福的, 怎可留下什麽不好的記憶?姐姐莫要擔憂, 若是一時找不到姐姐的郎君,就由我派個小廝去一趟姐姐家中送信,先行把姐姐送回去也行……”


    謝琇心想,這也太感動大虞了吧,自己務必要推脫掉才行!


    於是她勉強擠出一絲為難又癡情的笑意, 道:“慶典尚要持續數日,定然能讓我尋回三郎。我們是一同離開家中的,若是如今失散了隻能一人回去,家中父母恐對三郎產生些別的看法……不瞞十七娘你說, 家嚴家慈,都不滿三郎這門親事, 是我一意孤行, 才——”


    她停頓在這裏,尾音嫋嫋而盡, 語氣裏含義無窮。


    曹十七娘的腦補能力果然能跟得上謝琇話中留下的小鉤子, 聞言倒是理解地點了點頭,道:“姐姐不想再節外生枝?這倒是也可以理解……但如今天色漸晚, 姐姐是幾時到的鎮上?可有宿處?”


    謝琇心想,這位十七娘的反應也太正常了吧。若是她說已在客棧賃了房間, 十七娘要是說送她回去,那麽就說明十七娘真的對曹家的事情一無所知, 隻是一心想著積德行善。


    但現在的問題在於——若是她說“我傍晚時分剛剛來到鎮上,還未來得及尋找住處”呢?曹十七娘會作何反應?


    ……這一句話非常關鍵,也非常冒險。


    仙客鎮的慶典開始前夕,鎮上的客棧都漲價了,因此也有許多遊客為了節省花費,是當日來當日回,或者隨便找個地方應付一兩晚。


    謝琇如今的裝扮看上去就像是小家碧玉,頭頂的梅花簪是唯一的飾物,還經過了做舊的手藝,看上去一點也不打眼。


    說“我和三郎已經入住了一家客棧”的話,或許會立刻結束這條劇情隱藏支線,因為假如曹十七娘沒有立心不良的話,把她送回客棧,自然會等到“三郎”也回去的一刻。


    但是說“我們傍晚時分搭的車才到仙客鎮,用了飯之後是我貪玩想先來街上逛逛,所以還未確定要住在哪裏”的話,後續就有無數可能——


    謝琇在這兩種選擇之間左右為難了一瞬間,果斷決定:上。


    首先,這隻是一個中武世界,她從高武世界裏自帶的武功完全可以應付。再來,曹家好歹也是仙客鎮的頭等家族,深宅大院,家大業大,雖然不說戒備森嚴,也是很難在完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長期潛入、從容調查;如今突然得了這麽一個能夠進入曹家內部的機會——而且還不需要賣身投靠——傻子才會畏怯到把這個堂堂正正進入曹家的機會往外推。


    最後,謝琇料定,她給出的理由能不能靠得住,有幾分靠得住,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


    假如曹家真的隱藏著什麽黑幕的話,那麽即使她理由給得再敷衍,他們也不會鬆手放過像她這麽優質的獵物。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曹家並沒有很大的顧忌。小師妹當初被擄時喊出了她是雲川衛指揮使盛應弦的師妹這一身份,但曹隨就那麽毫不在乎地直接把她打暈帶走了。


    而和小師妹相比,“瓊娘”隻是一個從別處來到這裏觀賞慶典的普通小娘子,並且從她的話語裏還可以推斷出,她從前甚至沒有去過大一點的城鎮,壓根沒見過多少世麵,正是最容易被控製的那一類人。


    綜上所述,曹十七娘對她是真心關懷也好、假意擔憂也好,謝琇都不在意。


    曹家,她去定了!


    於是謝琇把握著情緒,流露出一絲“時間一點點過去,涉世未深的小娘子也愈來愈慌張,心裏沒底”的悲傷來,用帕子掩住臉,嚶嚶嚶地小聲啜泣起來,一邊抽泣一邊還說些“這可如何是好,傍晚時分我們搭的車才到,也怪我貪玩,想先來街上逛逛,三郎縱著我,就答應了,可沒成想現下竟然走散了,所以還未確定要住在哪裏……三郎體貼我,包袱都是他在背著,現下我真是山窮水盡了”之類的話,簡直像一個盡職盡責的npc一樣,言語之間就把前因後果全部都交待出來了。


    曹十七娘也表現得很是恰如其分,一下子替她擔憂,一下子又和她一道歎息感傷,情緒給得十分到位;等到謝琇都覺得應酬到這個地步火候完全夠了的時候,曹十七娘開口了。


    “這……如今天色已晚,我家下人還未有好消息傳來,恐怕是……”


    謝琇捂著嘴,發出一聲抽泣。


    曹十七娘識趣地住口了,轉而說起另外一個問題。


    “若是……今夜找不到你那位郎君,又不可能連夜送你回家……瓊娘姐姐,可有其它打算?”


    謝琇做出六神無主、淒淒慘慘的神態,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我、我心裏好慌……我沒有遇上過這樣的事……”


    曹十七娘連忙安撫地笑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若是如此,瓊娘姐姐不如先隨我回家暫住?曹家也有客院,明日我們可繼續尋找你家郎君……”


    謝琇垂下視線,一顆眼淚墜在下方的睫毛上,被帕子掩住的唇角卻微微一翹。


    成了。


    “也……也隻好如此……”她哽咽著應道,“那、那就叨擾貴府一晚……”


    曹十七娘抿唇輕輕一笑。


    “姐姐萬勿客氣,出門在外,理應相互幫助……啊,不知那位郎君,大名為何?明日尋找起來,也好說道……”


    不知為何,謝琇被帕子掩住的唇角旁,那一絲笑痕愈發深了一些。


    “……霹靂。”她輕聲答道。


    曹十七娘的笑意僵凝在臉上。


    “什……什麽?!”她無法置信地下意識反問了一句。


    謝琇咽下那已到喉間的一聲輕笑,十分艱難地維持著臉上悲悲切切的神情。


    “三郎,大名喚作……薛霹靂。”


    ……


    於是,謝瓊娘成功入住了曹府的客院。


    也不知道薛霹靂在外頭是不是能心領神會她這順勢而為、打入敵人內部的選擇。她心想。


    不過有一點頗為奇怪,謝琇原本以為女眷所居的客院應該距離內院更近一些,但曹十七娘卻命自己的丫鬟月桃引著她走了很久,最後走到一處頗為荒僻的院子裏。


    院子麵積不大,倒也還算幹淨整潔,但謝琇卻起了疑心。


    她不動聲色地在臥房中走了一圈,一邊觀察情況,一邊貌似隨意地問道:“月桃姑娘,不知這裏距離府中老夫人、夫人的院落有多遠?瓊娘貿然叨擾,心中感念,想要明早起來去向老夫人、夫人請安道謝……”


    月桃卻顯得十分平靜——要讓謝琇說的話,她覺得月桃的態度平靜得近乎冷漠——她說道:“謝小娘子客氣了,不過這就不必了。老夫人、夫人皆潛心修佛多年,府中偶爾有外客借宿也是尋常事,不必為此打擾主子們修佛的虔心。”


    謝琇背朝著月桃,聞言一挑眉。


    ……修佛?


    若說大戶人家的女眷信佛也是常理,但修佛修到連外客都不肯見……這就有些魔障了吧?!


    還是說,這隻是一種托辭而已?


    她不動聲色地拂了一下床邊垂掛的帳幔,道:“……原是我的不是,沒有想到府上可是高官宅邸,老夫人、夫人又豈會隨意見個不明來曆的外客?說起來是我僭越了。”


    她這一番話綿裏藏刀,而且故意說得有幾分直白,聽上去就像是個不懂禮數也不懂主人家眼色的、沒見識的鄉下姑娘似的。


    月桃果然被激怒,在她身後撇了撇嘴,一臉不屑之色。但她口中還是一絲破綻不肯露,有禮地說道:“姑娘原不過借住數日,本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地周全禮數的……主子們也一向不在意這些俗禮。姑娘且安心住下,等我們姑娘遞過來的好消息即可。”


    謝琇歎了一聲,似是還有不足,但又勉強忍住似的,道:“既如此,今晚勞煩你了。”


    月桃應了一聲,很快就下去了。


    謝琇陷入了沉思。


    哪裏都很奇怪。


    這種大戶人家,家中小姐帶回來的客人,都不叫長輩接見一下的嗎?就是來打秋風的劉姥姥,還有資格麵見一下璉二奶奶和老太太呢……難道她這個中京侍郎府也當得的璉二奶奶,到了這仙客鎮,都當不起拜訪曹家的劉姥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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