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棋叫的第一聲爹爹,也是他。


    因為他先進入了小龍崽的生命中,理所當然地成了小龍崽最親近的人,無論他是什麽模樣,什麽脾氣,小龍崽無條件地喜愛他的爹爹,即使一開始他對孩子的態度並不好。


    但這次他成了後來者,小龍崽已經有了一個會逗他開心的新爹爹。


    他意識到,如果沒有父親的身份在,小龍崽不會喜歡沉默寡言又生性疏冷的他。


    他會失去安棋。


    “你隻能當他的叔叔。”


    “一輩子都是。”


    單鬱的話就像一個詛咒。


    難怪單鬱肯放心把孩子交給他照看,就是料準了他的性子,壓根不怕他像海生月那樣,用花言巧語哄走安棋。


    他連話都說不完整。


    白斂很久沒有這種難受的感覺,從心口向外蔓延出密密麻麻的酸澀感。


    但他不會開口說疼,所以安棋隻感覺到叔叔不開心了,不知道他為什麽不開心。


    安棋害怕地後退了一步,腳一滑差點掉進池塘裏,白澤及時跑過來咬住他的衣服,把他拽回來,拖到安全地方。


    危險解除,白澤鬆口氣,偏頭恰好看到主人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他想靠近安棋,抬腳,又退卻。


    然而目光不肯從孩子身上挪開。


    不上前也不後退。


    嗐,主人呐。


    白澤搖頭,主動當起了父子倆間的傳話筒。


    他向安棋解釋,單鬱是有事出遠門了,沒有拋棄他,更沒有被人抓走,過幾日便會回來。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回來會給你帶好吃的。”


    “嗷嗷!”


    白斂看到安棋的尾巴翹了起來,這是他高興時候的表現,而且他對白澤沒有任何抵觸。


    連白澤都比他會哄崽。


    安棋想到接下來幾天他都要和叔叔在一起了,有點忐忑不安,轉過身想和叔叔說話,卻看到叔叔走了。


    “叔叔是不是不喜歡我嗷?”


    安棋還記得在大殿那天,叔叔表情冰冷的嚇人。


    他闖了那麽大的禍,叔叔肯定討厭死了他。


    小龍崽很憂愁。


    白澤看出安棋心中所想,寬慰道:“主人怎麽可能討厭你。”


    他喜歡你還來不及呢。


    安棋:“可是叔叔不想理我。”


    看著那道寂寞的背影進了書室,門砰地關上,白澤歎了口氣。


    又是這樣,每次主人心情不好就把自己關起來抄書,這何嚐不是一種逃避呢。


    “主人他啊,隻是不懂怎麽表達喜歡而已。”


    安棋撓撓頭:“叔叔不會說喜歡這兩個字嗎?”


    “不是不會,他以前經曆過很不好的事,過的很艱難,說話也變得結巴了,所以他……哎,那些事太複雜了,你還是個孩子沒必要知道。”


    “嗷嗚。”


    是複雜的大人嗷。


    白澤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可以讓主人主動出來的法子。


    他推了推安棋,指著門,慫恿他道:“想知道主人究竟喜不喜歡你很簡單,主人抄書的時候誰來都不理,你去敲門,看看主人會不會為你開門。”


    一柱香後,安棋用他的小碗裝滿紅棗,深吸一口氣,在白澤的鼓勵下,敲響了書室大門。


    “叩叩。”


    爪爪很輕地拍了兩下,安棋抱著碗,站的筆直。


    一秒,兩秒,很多秒過去了……他眼裏的光慢慢黯淡,從期待到懷疑再到失望。


    叔叔不開門,叔叔不喜歡我——“咯吱”一聲輕響,門被緩緩拉開。


    安棋眼裏的光再次燃起,忙不迭把碗舉起。


    “叔叔吃棗嗎?我一顆一顆洗的,很幹淨的。”


    白斂垂眸看著小家夥,在他期待的眼神裏拿起了一顆,正要咬下去。


    “叔叔等一下。”


    安棋在碗裏挑選了一下,踮起腳腳遞給他,“這顆更甜嗷。”


    這兩顆在外形和顏色上差不多,白澤好奇問:“你怎麽知道那顆更甜?”


    安棋還沒說話,卻聽白斂開口了,“他,聞出來。”


    安棋點點頭,對著白斂笑,露出雪白的乳牙。


    白澤更好奇了,主人怎麽知道小主人能聞出棗子甜不甜?


    他跟在安棋身邊這麽久,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他嗅覺如此好,主人和安棋相認還沒幾天,感覺比他還了解安棋。


    真是奇怪。


    安棋沒白澤想的那麽多,他隻知道叔叔開了門,又接了他的棗,那是不是說明叔叔至少不討厭他。


    嗷嗚!


    小龍崽開心。


    他開始大膽地打量白斂,比起夢裏已經模糊的印象,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似乎更加難以接近。


    他能和叔叔相處好嗎?


    叔叔看起來很嚴厲的樣子。


    安棋有點擔心,怕自己又會給叔叔闖禍。


    “叔叔沒睡好嗎?”安棋注意到白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白斂平時不甚在意形象,但此時此刻被安棋看著,他突然有些理解了,宋歸一每日清晨至少花一個時辰對著鏡子拾掇自己的原因。


    他有意別開頭,“還好。”


    隻是沒睡好。


    昨晚單鬱走後,他想默寫一會清心咒。


    夜涼如水,銀月靜謐,幽幽蓮香縈繞,隔壁安棋睡的很安寧,他的心緒卻平靜不下來。


    一盞燈,一張紙,他提筆頓住良久,墨汁滴落,暈染紙上,盯著那墨跡慢慢幹透,他突然想不起來清心咒怎麽寫了。


    他歎口氣,放下筆,接著悄無聲息來到隔壁,輕推開一點門縫。


    裏麵,昏黃而柔和的光亮下,安棋的小肚子有規律的起伏。


    他動動手指,滅了燈。


    門輕輕關上,他回到了臥室,和衣躺下,閉上眼。


    往常隻要他想,轉瞬便能入夢,但今夜腦中卻有很多雜念——


    他想,煩人的單鬱不在是好事,趁這個獨處的機會把安棋教好,讓他棄掉從單鬱那裏學來的壞習慣。


    他想,明日讓管後勤的弟子們送一些小孩的玩具和衣服過來。


    算了,還是親自走一趟吧,再問問小孩喜歡的物什。


    他想,等安棋醒了,第一句話要跟他說什麽?說“早安”會不會太敷衍了?


    他想,孩子穿衣服的順序,是從衣服開始還是褲子?


    他還是第一次幫安棋穿。


    他想,這次不能對安棋太嚴厲了,會嚇到他,孩子應當都喜歡笑臉的大人。


    他想……


    這一想就想到了天明,天邊泛起魚肚白。


    白斂一夜未眠,再睜眼時,素來一絲不苟的仙尊眼中血絲遍布,頭發亂糟糟的。


    而隔壁傳來安棋懵懂喊“爹爹”的聲音。


    該過去見孩子了。


    白斂遲遲未動……


    完了,又忘了給安崽穿衣服的順序。


    他很慌。


    ————————


    白斂(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手忙腳亂):先穿褲子還是先穿上衣來著?還是襪子?還是鞋?……


    一陣豐富的心理活動過後,嗯,應該是褲子,沒錯(自信)


    第29章


    藥呢(一更)


    吃完一顆棗子,白斂能感覺到安棋在他麵前放鬆不少。


    他不喜棗,甚至可以說討厭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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