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豪小聲問道:“媽,要不要塞點現金?我手頭還有點錢。”


    楚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也行。”


    反正費的是毒販的錢,楚玉壓根就不心疼。


    阿豪卻越發覺得這事能成,他將手頭所有的大額鈔票全都塞了進去。


    兩人搭乘汽車進了市裏,楚玉維持人設假裝要搭公交車,被阿豪攔住了,硬生生扯著她坐上出租車。


    “媽,你沒坐過出租車,不知道這比公交車舒服多了,以後我有錢了,也買輛小車,帶著你到處玩。”阿豪這段時間可算是長了見識,整個人都闊氣得不行。


    楚玉一臉欣慰地看著他,說道:“我五個孩子加起來都比不上你一個,我的命真好,能有你這樣孝順的好女婿。”


    阿豪聞言,立馬像是打了勝仗的小公雞一樣高高地昂著頭,拋開楚玉喜歡花他錢不談,阿豪還是願意拿丈母娘當親媽看的。


    畢竟他親媽都沒這麽喜歡誇他。


    車子停在了市公安局門口。


    阿豪本來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當了地方,他的腿卻忍不住開始打擺子。


    賊遇到官的那種天然恐懼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楚玉拉著他,說道:“阿豪,要不是有你陪著,我一個鄉下老太太,壓根就不敢來這種地方。”


    也許是因為有丈母娘墊底,阿豪勉強找回一星半點勇氣。


    楚玉在大門保安那打了個電話,很快就有個年輕小夥子出來了。


    “楚大娘,陳局長如今正忙著,讓我出來接您,您跟我來。”小夥子熱情地說道,他又看向阿豪,說道:“同誌,我幫你拿吧。”


    阿豪剛想偷懶遞過去,楚玉就說道:“不用,他拿得動。”


    阿豪隻能又將手縮回來,提著重重的行賄物品,艱難地跟在楚玉身後。


    楚玉又畫蛇添足地補了一句:“裏麵都是土特產,看著一大包,實際上並不重,不是煙酒那種東西。”


    年輕小夥總算知道什麽叫掩耳盜鈴了,但他什麽都沒說。


    阿豪跟在後麵,趕忙說道:“媽,你別說了,人家也沒問。”


    楚玉鬧了這麽一出笑話之後,倒是讓阿豪心底輕鬆不少,那種賊見官的恐懼感都消散得七七八八。


    九十年代的辦公樓落在楚玉眼裏有些陳舊,她跟在年輕小夥身後,緩慢走在長長的走廊上,一直到盡頭那間辦公室才停下來。


    辦公室裏還有人,正在說話。


    兩人等了一會,裏麵的人才出來。


    阿豪起身就打算跟著一起進去。


    楚玉卻擺了擺手,示意他等著:“你先在外麵坐一會,我先進去說說你的好,一會喊你了你再進去。”


    阿豪覺得這話沒毛病,抓著袋子在門外坐了下來。


    這邊辦公區域人不多,來往的人更少,阿豪身子逐漸放鬆下來,甚至都有閑心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


    看了半天,他竟然得出一個當官的似乎還沒他過得快活的結論。


    楚玉進去之後,第一時間關上辦公室的門。


    陳山海看見楚玉很高興,他趕忙起身給楚玉倒茶:“弟妹,你坐了兩個小時的車過來,肯定累了,先坐下,最近幾個孩子都好嗎?。”


    “都好都好,老大老二要畢業了,馬上就要分配工作了。姍姍談了個男朋友,最近掙了大錢。老四還是老樣子,老五學會抽煙了……”楚玉絮絮叨叨地說道,這是她參考了原身和陳山海的相處模式之後表演出來的。


    陳山海和楚玉的丈夫是多年老戰友,關係親近得和親兄弟沒差別,當年眼睜睜看著人在自己麵前被敵人的炮火打中,便總是忍不住想多照顧戰友的家人。


    隻是原身性子剛強,陳山海幾次送錢原身都沒有接受。


    這次楚玉主動找上門來,陳山海原本還以為她遇到麻煩了,此時聽她這麽說,越聽越不對勁。


    “小五才初中,怎麽就學會抽煙了?”他剛說完,忽然意識到這個算不得大問題,急切追問:“姍姍應該在念高一,她怎麽沒念書了?還談戀愛了?”


    陳山海以前跟原身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一定要給孩子們念書,錢不夠他來出,他記得顧姍成績一般,大概率考不上中專或技校,但念個高中卻沒多大問題。


    “書還在念,現在讀高一,就是跟個街溜子談戀愛,我看他們是真心相愛,幹脆給他們定了親事。”楚玉說道。


    陳山海聞言頓時一副“地鐵老爺爺看手機”的表情。


    楚玉的每個字他都能聽明白,但連在一起,他就覺得自己是不是沒睡醒,還在做夢呢。


    “弟妹,這是關係到姍姍一輩子的大事,你可不能糊塗,姍姍這次來了嗎?你要是說不過她,我來做她的思想工作,她現在是好好學習的年紀,爭取考個好大學,以後才能有更好的前途。”陳山海越說越著急。


    楚玉搖頭:“姍姍沒來。”


    陳山海立馬說道:“周末我去你家跟她談。”


    楚玉:“但我把她男朋友帶來了,人在外麵。”


    陳山海一愣,問道:“你帶他來幹什麽?”


    楚玉這才恍然大悟,說道:“瞧我這個記性,差點忘了跟你說正事,我懷疑她男朋友是毒販,所以帶過來給你掌掌眼。”


    陳山海差點被楚玉的大喘氣給嚇死。


    他倒不奇怪楚玉說話有一茬沒一茬,他和很多農村婦女打過交道,說話都是這樣,在說重點之前會絮叨一堆有的沒的。


    “弟妹,這種話可不能亂說,你有證據嗎?”陳山海雖然還在詢問,但手已經拿起電話準備撥打內線。


    “他是個在迪廳幫人看場子的,以前沒啥錢,第一次見親戚買煙酒都是跟人借錢,前頭兩個老婆嫌他沒錢,生了孩子都跑了……”


    “這種事我怎麽敢亂說,汪兄弟是怎麽走的,我還記著呢。”


    楚玉提起汪兄弟時,沒忍住抹了把眼淚。


    陳山海心裏也難受起來,問道:“弟妹,你為什麽會這樣懷疑他?”


    楚玉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廢話一樣,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說道:“是這樣的,他以前不是沒什麽錢嗎?但前段時間忽然換了工作,死活不說自己幹什麽的,這次出去一趟,離開大概十來天,回來買了摩托車,到處撒錢,這兩天都花掉上千塊,咱們小門小戶的,哪裏經得住這樣大手大腳……哦,對了,這是從他身上摸出來的煙。”


    陳山海聽到前麵的話隻是微微皺眉,待看到包裝盒上沒有任何文字的煙,頓時眼皮一跳,手速飛快地按在電話機上。


    內線接通之後,陳山海的嘴巴就跟借的一樣,速度快的都要說禿嚕了:“我辦公室門外的小夥子,抓住他,快!這人有問題!”


    電話掛斷沒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你們幹什麽!抓我幹什麽!我丈母娘和你們陳局長認識!”阿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


    “弟妹,我們先送他去做檢查,一會我讓人送你去我家,我讓你嫂子請假回來陪你,你別害怕。”


    楚玉又是一副害怕的模樣,說道:“陳大哥,他是我家的女婿,他真要犯事了,我們家會不會受牽連呀。”


    “他跟顧姍又沒結婚領證,怎麽會牽連到你們頭上?”陳山海又叮囑道:“如果查實了,為了避免毒販打擊報複,我們會對你的信息保密,這事你千萬別告訴任何人!”


    楚玉如同鵪鶉一般點點頭。


    阿豪畢竟是第一次幹這事,他又是街溜子出身,心理素質一般,檢驗結果還沒出去,隻是對他進行簡單審訊,他就扛不住了,什麽都招了。


    陳山海很快意識到這是個大案子,很快,整個市局全都動了起來,楚玉坐在走廊裏都能聽到各個辦公室裏不停響起來的電話鈴聲。


    她在市局沒待多久,就被人轉移到陳山海家裏。


    沒過兩天,她又在市裏與其他兒女重逢。


    這事太大了,為了避免牽連,他們將五個孩子也轉移了。


    一見麵,顧姍就抓著楚玉問道:“媽,阿豪呢?他和你一起來市裏的,他去哪了?”


    陳山海早就教過楚玉說辭,因而楚玉此時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我也不知道呀……我們進市局沒多久,忽然就有人跳出來將阿豪按住了,他們說他犯了事,我問你們陳伯伯到底犯了啥事,他也不告訴我。”


    顧姍聽了這話,滿臉焦急,說道:“肯定是誤會,阿豪一直遵紀守法!他不可能犯事,媽,我們一起去找陳伯伯求求情。”


    其他子女聽到“遵紀守法”四個字,全都眼皮狂跳。


    “你們陳伯伯好幾天沒回家了,也不知道在忙什麽。”楚玉故作憨厚地說道。


    三個臭皮匠聽到這話,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他們將前因後果聯係在一起,立馬明白能讓局長忙得不回家、還將他們接過來保護的案子,阿豪這次犯的肯定不是小事。


    顧姍卻沒這個腦子,還在說著:“那我去局裏找他,媽,阿豪不能有事……”


    楚玉苦著一張臉,說道:“你陳伯伯讓我們別亂跑,外麵也有人管著呢。”


    顧姍試著往外跑,但走了沒兩步,就被老大和老四攔了下來。


    顧耀訓斥道:“你談對象把腦子談壞了嗎?警察辦案你也敢添亂!”


    顧姍哭著說道:“大哥,阿豪一定是被冤枉的,我不能沒有他啊!現在隻有我能救他了!”


    顧耀看著她這副樣子就覺得頭疼。


    顧思卻說道:“現在結果都沒出來你著什麽急,警察不會冤枉好人,說不定他是在協助辦案呢,不見得真的是犯了事,你別添亂了。”


    這幾句謊話勉強穩住顧姍,她口中喃喃道:“一定是這樣的,阿豪不可能犯事……”


    顧家人又住了五天,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縣裏那幫人被一網打盡,連帶著牽連了一大片相關人員,看守所裏人滿為患,幾個公安局全都加班加點盡心審訊。


    一直到楚玉一家被送回去,顧姍都沒能見到陳山海,壓根就沒有給阿豪求情的機會。


    阿豪雖然配合審訊了,但他是被楚玉帶進警局的,算不得自首,哪怕他是第一次幹這事,又交代得十分麻利,也沒得到多少減刑,一顆花生米跑不了。


    顧姍接到阿豪要被槍斃的消息,整個人一陣天旋地轉,竟是連站都站不穩。


    “不可能,他不可能做這種事,一定是被冤枉的!”顧姍大喊大叫,鬧得所有人腦殼疼。


    她想去市裏找陳山海求情,但楚玉連車費都不給她,其他人也不打算幫忙。


    “都怪你,你為什麽要帶他去市裏,不去市裏一點事都沒有!”顧姍到底沒忍住遷怒楚玉。


    楚玉都快氣笑了,她還沒說阿豪是被她舉報的就這樣了,真要說了戀愛腦不得半夜來一刀替情郎報仇?


    但她沒動手,有人替她動手。


    顧娥一巴掌打過去,惡狠狠說道:“顧姍你怎麽有臉怪媽媽!你怎麽不怪阿豪自己要做違法亂紀的事!他是販毒,犯的不是別的事!從小到大受了那麽多教育你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汪爸爸怎麽死的你忘了嗎!”


    汪爸爸是顧父另一個戰友,也是顧耀顧娥的幹爸爸,他和顧娥感情很好,他活著時每年都來顧家探望一次,但四年前沒來,後來才知道是緝毒時被毒販害死了。


    顧姍被打懵了,但還是說道:“可他對我真的很好,我真的很……”


    顧娥又一巴掌打過去:“我可以接受你喜歡街溜子,但我不接受你喜歡一個毒販!你要再提他,那我就當沒你這個妹妹!”


    顧姍傻傻地看著姐姐,眼淚不停往下流。


    顧姍既不被允許去找陳山海求情,甚至都不被允許探監。


    顧姍心裏難受,本來還處於一種與世隔絕的狀態,她不想搭理外界的任何聲音,但她是個好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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