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不停傳來槍炮聲,白?天?黑夜都不安寧。


    某一刻,忽然停了。


    早晨,李香庭被驚醒,樓下傳來軍靴聲,我軍穿的是布鞋,聲音不對。他赤腳跑到窗邊往外看,隻見?一隊日本兵走了過去?。


    什麽時?候打進來的?悄然無聲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街上也風平浪靜,無一個守軍。


    李香庭趿上鞋,去?隔壁叫醒陳今今,她才剛睡一個小時?,迷糊地開門:“怎麽了?”


    “日本兵進城了。”


    陳今今頓時?清醒了,瞪大?眼看著他:“我們……輸了?”


    ……


    新電影上映,該配合的宣傳鄔長筠還是得去?,晚上一個宴會,有角色的演員都到場了,參加的還有部分製片人和媒體。


    鄔長筠拿酒杯靠在吧台上,看著燈紅酒綠的一切,好像北邊沒在打仗,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有人請跳舞,她放下酒杯,隨人去?,心不在焉地跳著。


    新電影票房又?很?好,現在她的事業蒸蒸日上,是相當?紅火的女明星了,有好幾部電影意向找她主演,鄔長筠全部拒絕。


    她已經買了九月一號去?法國的船票,剩下一個月,就好好準備出國的事。


    剛結束一支舞,喝一杯,又?有人來請跳舞,鄔長筠不想動,隻說太累了。


    忽然,一個熟悉的背影晃過去?,鄔長筠快步跟上去?看:“李香庭。”


    那人轉身,並不是他。


    “不好意思,認錯人了。”她折回去?,繼續到吧台坐著,也不知道李香庭現在怎麽樣了,離開北平沒有。


    身後有人談論戰事,你一言我一語的:


    “日軍怕是快打過來了,沿海全是武裝部隊。”


    “北平和天?津才打這麽些時?日,就拱手?讓人了,聽說我們的軍隊提前撤了,敞開大?門讓日本軍隊進的。”


    “大?刀碰炮彈,怎麽打?小日本的炮彈厲害著呢,要我說,滬江要真打起來了,更難,到時?候海陸空齊上,怕是扛不了多久。”


    “那我們要不要走的?”


    “走能走到哪去??以?後到處都不太平。”


    “不用走,北平離我們遠著呢,就算打過來,也有些日子。再說了,滬江可是中國的經濟中心,地處要塞,政府不可隨隨便便讓給日本人,真十天?半月的就打輸了,中國怕是要完嘍。”


    “就算打進來,這裏是法租界,法國人管的,軍隊進不來。”


    “就是,日本飛機扔炸彈,也不敢往租界裏頭扔的。”


    “誒誒誒,別說這種喪氣話,都還沒打呢。”


    “中國不安全了,還是去?國外吧。”


    “最近船票緊俏呢。”


    “……”


    鄔長筠一直默默聽著,心裏更加煩躁,拿著酒杯到別處清靜清靜。


    她一個人走到二樓露台,站在欄杆邊,俯視熱鬧的街道和人們。


    就算沒有戰爭,她也該走了。


    從出生到現在,整整二十年,她在這片土地受夠了罪。小時?候看外國的圖畫書?,上麵?畫了那邊的人文風情,她就一直想去?看一看,那些自由、平等、發?達的國家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可真正將要離開,她的心裏卻五味雜陳。


    “鄔小姐。”身後有人叫她。


    鄔長筠回頭。


    男人生臉,伸出手?:“您好。”


    鄔長筠同他握手?:“你好。”


    “方不方便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


    “不方便,先生有話直說。”


    男人明白?她的顧慮,禮貌笑了笑:“您別誤會,是杜先生安排我找您的。”


    鄔長筠頓時?放下警惕:“他去?哪了?”


    “您不知道?”


    鄔長筠沉默。


    “杜先生回老家了,他的公司、工廠和住宅現交由我和霍老板暫為?接管。”男人將黑色公文包裏的文件遞給她,“您看看這個。”


    鄔長筠接過來,打開,抽出裏麵?的紙,微微皺起眉:“這是?”


    “出國和學校事宜我都幫您安排好了,十月份去?報道就可以?,到了那邊,會有人接待您。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安排人護送您過去?,這裏有三張船票,先生擔心您不止兩個人走,便叫我多備了一張……”


    鄔長筠已經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麽了,翻看著一張張文件,還有一封信。


    男人說完,打量她的表情,心領神會,便想讓她獨處會,遞過來一張名片:“那我先不打擾了,您有什麽問題隨時?聯係我。”


    “嗯。”


    等人走,鄔長筠背過身去?,拆開信封,拿出裏麵?的信件。


    手?指掐著信紙邊緣,盯著短短幾行字,灼熱的目光快要把輕薄的紙洞穿。


    “召年少從軍,鐵骨錚錚,迫於軍令至忍辱數載。今賊人進犯,誓當?一雪前恥,驅逐倭寇,捍我河山,雖死無悔。


    唯望吾愛平安,了我牽掛。


    ——杜召”


    ……


    第75章


    一滴雨落在信上,暈了濃黑的墨。


    鄔長筠抬頭看?,下雨了,一條蜿蜒的閃電劃破天空,隨即,“轟隆隆”一聲?雷響。


    鄔長筠背過身,用手擦信紙上的雨水,卻越擦越模糊,把那個“鐵”字磨得麵目全非。


    她放下手,哽著一口氣,憋悶地看向屋裏的燈紅酒綠,複又抬手,將信折起,放回文件袋,拿著走了出去。


    有人?邀請跳舞,鄔長筠沒聽?見?似的,兀自往門口走,走進?街道,走進?雨中。


    涼絲絲的雨,撫平了些許躁動的心。


    忽然頭頂落下把黑傘。


    鄔長筠側眸看?去,見?陳林導演一臉擔憂。


    “怎麽?了?”


    “不舒服。”鄔長筠淡淡道:“我先回了。”


    “我送你。”


    “不用。”


    “那傘給?你。”語落,將傘把塞入她手中。


    “謝謝。”


    陳林立在雨中,見?單薄的身影遠去,半晌,才躲到屋簷下,撣撣頭上的雨,再往她離開的方向看?一眼,已經?沒於人?群,分辨不清了。


    此?處離家不遠,鄔長筠沒叫黃包車,走著回去。


    一路清爽的風漸漸將雜亂的思緒吹散,就像簷下躲雨的賣李子的大娘,鮮紅的李子蒙了層雨珠,更加嬌豔欲滴,剔除那些酸甜柔軟的果肉,裏麵仍是堅硬的核。


    她的心也如此?一般。


    阿卉和男朋友在家。


    隔著門,聽?到兩人?的嬉鬧聲?。


    鄔長筠放下手,將鑰匙塞回包裏,提著剛買的李子站到廊盡頭的窗前,邊看?雨,邊拿起一顆啃咬起來。


    真酸。


    酸得眼淚都快流下了。


    她吃完一整袋李子,提著核回到房門口,開鎖進?去。


    阿卉聽?到外麵聲?音,從臥室出來:“姐姐。”


    “嗯。”


    阿卉拿出張請帖給?她:“我們要結婚了。”


    男友走出來:“歡迎你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鄔長筠接下來,彎起嘴角:“恭喜。”她看?向地上的行李,“要搬走了?”


    阿卉說:“對,隻剩下這麽?點了,反正也不常住這,就過來收拾下。”


    “你收拾吧。”鄔長筠回房間去。


    阿卉跟進?去:“後天我就跟他回蘇北老家了,所以明天我們先在滬江辦一場,請這邊的朋友,然後回老家再辦一場。”


    鄔長筠拿出一百塊給?她:“祝賀你。”


    阿卉推開她的手:“我不要!我們不缺錢的。”


    “拿著。”鄔長筠把錢塞進?她手裏,“彩頭。”


    阿卉抱住她:“謝謝。”


    “嗯,去收拾吧,我換個衣服。”


    人?走了,房間靜下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麥子戲社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Uin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Uin並收藏麥子戲社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