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溫夫人有些遲疑。


    謝姝道:“以前我就聽我娘提過她,知道她曾經教過我娘。我還知道她曾是我祖母的伴讀,我祖母也一直記掛著她。我想知道她過得如何,等會也好向我祖母交待。”


    話說到這個份上,溫夫人哪裏敢再推脫,但還是解釋了一番。大意是顏知雪自認自己身份低微,從不敢借著從前的情分攀扯別人,這些年更是吃齋念佛不問世事。


    從她的言語中,謝姝還得到一個震驚的信息,那就是不僅溫容被顏知雪教導過,寧王妃溫儀在喪母之後,也被顏知雪養過幾年。


    堂堂國公府,前後兩個嫡女都曾被一個妾室教養過,難道沒有人覺得不對嗎?


    很顯然,並沒有人多想過。


    或許是因為顏知雪曾經的身份,或許是因為顏知雪早年的才名,更大的原因應該就是魯國公的允許。


    寧王妃的生母郭氏死得早,在繼室沈氏未進門之有被顏知雪養了幾年倒也說得過去,但溫容呢?


    謝姝仔細回想過去,這才發現母親時常提起顏知雪,對自己的親娘反倒說的不多。便是說起來,也時常伴隨著複雜的語氣,好似是因為很少受到親娘的關愛。若母女感情真的很淡,那為何沈氏知道母親的死訊之後一病不起,然後不出半年就隨之而去?可若是母女感情不錯,沈氏又為何同意自己的女兒被一個妾室教導?


    未近顏知雪的院子,遠遠便聞到花香。花香之中還摻雜著檀香氣,清幽之中又添幾分寧神靜氣之味。


    院子的匾額上,寫著兩個字:不知。


    早有下人進去通知,不多時出來一個衣著素雅的老婦人。隻見她全身上下無一件首飾,唯有一根挽住發髻的木簪子。清瘦的臉龐之上,那雙清明而平靜的眼睛讓人過目難忘。


    這就是顏知雪!


    顏知雪上前行禮,“不知月城公主駕到,妾有失遠迎。”


    哪怕是到了這般年紀,她的舉止和通身的氣質依然令人折服,其姿態與神情讓人想到兩個字:風骨。


    風骨如秀竹,不折亦不彎,縱然為妾幾十栽,眉宇間還有著才女該有的韻味。這樣一個女人,很難讓人討厭。


    謝姝示意她不必多禮,道:“顏姨娘一定很奇怪我為何會來看你?”


    “妾鬥膽一猜,公主殿下應是受妾的故人所托。”


    “正是。我娘生前常提起顏姨娘,很是懷念在你跟前受教的那段時光。我祖母也說起過你,感慨你被命運捉弄,對你的遭遇很是惋惜。”


    “公主殿下折煞妾了,定遠侯夫人是國公府的嫡女,妾豈敢教導於她。她心地純良,憐憫妾不易,故而時常照拂於妾。長公主殿下更是仁善,不因妾的家族所牽扯之事而憎惡妾,妾實在是感激不盡。”


    從舉止到言語,顏知雪都讓人挑不出錯來。甚至聽她說話的語氣與神態,也很容易讓人與她共情。


    謝姝斂起心中複雜,進到她的院子。


    院子裏種滿花草,這個時節裏菊花為最。但凡是能說得上名的菊花,在這裏都能看到,紅的黃的白的綠的爭奇鬥妍。


    一入屋子,檀香氣撲麵而來。


    牆上掛著好些書畫,書為佛經,畫大多為山水花草。桌上、小幾旁、錦榻邊隨處可見佛經,便是看不見的地方,如桌子的抽屜中、錦榻的靠枕下,也是佛經。


    窗邊有一處琴台,正中置著一把古琴。從窗望去,可見屋後的一片蔥翠。那些蔥翠並非竹林,而是鬆林。


    茶香不知何時起,等謝姝轉頭去看時,隻見顏知雪已將茶奉上。


    花香、檀香、鬆香、茶香,幾種香氣混在一起,卻並不相衝,反倒讓人更加寧神靜氣,不知不覺放鬆平靜。


    尤其是再對上顏知雪的眼晴,更是覺得所有的煩惱憂愁都散了許多,隻想默默地享受著此刻的平和。


    顏知雪自始自終沒再多說,既不提自己與長公主的交情,也不提自己與溫容的情分。同時也沒有問起長公主的現狀,沒有問過溫容生前的事。


    直到謝姝離開,她也沒有對謝姝表示任何的示好。


    “小殿下,姨娘就是那樣的脾氣,對誰都是極淡。哪怕是世子來看她,她也是如此。這些年她越發的無欲無求,我看著都有些不忍。”溫夫人歉意道。


    “無妨的。”


    謝姝說著,心情卻是無比的沉重。


    哪怕是顏如雪一副看透一切無欲無求的樣子,哪怕是她自己親眼所見,為何心底還有個聲音在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相!


    人可以做表麵功夫,可她有透視眼哪。她明明看到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除了佛經還是佛經,但她不是不肯相信。


    難道是她太過先入為主了嗎?


    ……


    回程的馬車上,她向祖母提起自己私下見了顏知雪的事。


    長公主一聲歎息,“自打她被抬進了魯國公府,她就再也不肯見我。這些年我曾數次捎信給她,希望能見她一麵,都被她拒絕了。”


    半晌,又問,“她看上去如何?”


    “她的院子種滿花草,屋子裏全是佛經,身體看上去沒有大礙,應該過得還不錯。”


    “這倒是像她的性格,年少時她就最是能沉得住氣,也最是穩重。一晃這麽多年過去,我們都老了,也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


    謝姝聽到出祖母語氣中的惋惜和懷念,心情卻越發沉重。


    事實告訴她,她可能真是想多了,可是心底那個反對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幾乎快要震碎她的耳膜。


    她沒有辦法和別人說,包括祖母。


    但她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無論她的來曆有多麽的驚世駭俗,她的經曆有多麽的離奇,她的言語有多麽的怪異,那個人始終沒有被嚇跑,甚至還成了她的朋友。


    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她比此時更想見到蕭翎。她的懷疑,她的自我否認,她所有的一切,她都可以和他說。


    【蕭翎。】


    幾乎是在她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的那一刹那,她透過馬車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在牆角出現。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想見到對方的迫切心情,刹那之間變成了無語。


    【世子爺,您可真行!自打知道我這透視眼的漏洞之後,你這一招玩得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你若是不自己冒頭,我還真看不見您,嗬!】


    話是這麽說,但她還是掀開車簾子,假裝想看一眼街景的樣子。


    然後好像是無意間看到蕭翎一般,喊道:“蕭大人!”


    【蕭翎,我有事找你。】


    蕭翎過來,隔著馬車行禮,“臣見過兩位殿下。”


    長公主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孫女,還說不喜歡蕭家的小子,剛才那聲蕭大人叫得可真是歡快。


    蕭家這小子也是心眼實,喜歡一個人就天天巴巴地往跟前湊,哪怕是投其所好,也不能送那樣的生辰禮。


    也就虧得是她李央的孫女膽子大且與眾不同,若是換成其他的姑娘家,收到那樣的生辰禮少不得要被嚇到。


    但是她的嬌嬌不一樣,不僅收了禮,還說是禮尚往來。因著之前送給蕭家小子一個繡王八圖案的荷包,所以認為蕭家小子是投桃報李,祝自己與龜同壽長命百歲。


    然而她卻是不知道,謝姝嘴上說是禮尚往來,實則是認為蕭翎太過小心眼,送王八之意完全是在打擊報複。


    離開謝家時,謝姝把二百五留給了小弟謝則美,所以壓根不介意另養一隻。


    何況她也沒有完全忍氣吞聲,將那王八搬回自己院子時,她故意當著一眾侍衛的麵說要把它燉成王八湯。她之所以當著侍衛的麵說,是因為那群侍衛裏有一個叫鄧喜的人,正是蕭翎安插在公主府的眼線。


    現在想想,無論是蕭翎送王八的行為,還是她說把王八燉湯的賭氣話,聽起來都是那麽的幼稚可笑。比起很多事來,這樣的小恩怨簡直是微不足道。


    “蕭大人,你怎麽在這裏?”


    “臣受祖母之托,正好要去公主府見兩位殿下。”


    既然是有事,長公主便讓車夫將馬車停到一邊。


    蕭翎道:“秦國公夫人欲向小殿下賠罪,請我祖母做個中人。我祖母不敢應下,便譴臣來請示兩位殿下。”


    長公主一聽是這事,麵色一冷。


    那日生辰宴上發生的所有事,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那白夫人分明就是不想嬌嬌的身世大白,這筆賬她還來得及算呢。


    “嬌嬌,你以為如何?”


    謝姝直接了當,“可以。”


    有些事她不在乎,並不代表她不會計較。


    孫女都同意了,長公主自然同意。


    “祖母,我出去一下,我有話和蕭大人說。”


    “……”


    長公主笑著答應,心道這孩子又是盼著見到蕭家的小子,又是想單獨和人家說話,這叫不喜歡?難道是她年紀大了,不懂年輕人的心思了?


    思及此,她掀開簾子看著路邊的那一雙小兒女。


    而此時謝姝已經到了蕭翎麵前,蕭翎身形一移,她整個人便被擋得嚴嚴實實。如此一來便是有路人經過,也看不清她是誰。


    “聽說你想喝王八湯了?”


    “不想喝。”


    “怎麽不想喝了?”


    【你明知故問,我那就是說的氣話,我就是故意氣一氣你。】


    “原來是故意氣我的。”蕭翎眼尾似染上豔色,狹長的眼睛裏滋生中無盡的歡喜。“為什麽生我的氣?你告訴我,我下回一定改。”


    又低又沉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包裹在糖衣之內,又透著無比危險的氣息。


    謝姝有些受不住,決定不和他扯這些沒用的事。


    “今日我和祖母去了魯國公府。”


    “我知道。”


    【那你肯定不知道我還見到了一個人,那人是溫華的生母。她愛種花草還吃齋念佛,看上去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


    “你覺得她不對?”


    蕭翎這麽一問,謝姝沉重的心仿佛找到了依托之處。


    【我看見她的抽屜裏還枕頭下全都是佛經,但不知為何我突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這種感覺,所有人都說她是好人,我自己也看不出來她哪裏不好,但我就是懷疑,莫名其妙的懷疑!】


    她的心聲嬌脆中帶著急切,焦灼之心顯而易見。因為確定自己的神情不會被人看到,那雙清澈靈動的眼睛裏滿是渴求,渴求一個安慰,渴求一個解釋,或者說是渴求一個肯定。


    【蕭翎,你說我是不是病了?】


    這聲明顯帶著些許的失落,又似撒嬌一般的呢喃。


    蕭翎俯著頭,眸色漸深。


    輕風起時,吹動少女額前的小碎發,每一絲都透著幾分俏皮,勾得人心浮動,充斥著那些午夜酣暢的綺夢,變幻著無數香豔的美妙滋味。


    一時之間他心如火燒,喉嚨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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