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在理,立行。


    (本章完)


    第85章 案齊眉 雖執殘破,守他清名。


    “下官乃尚宮司言姚定筠,有要事需求見雲掌印,煩請公公通傳一聲。”姚定筠斂目,本已經做好了等候許久的準備,卻不料僅僅過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便已被專人引往雲卿安的所在,不費一點周折。


    是不是真的受待見還另說,至少雲卿安對她的態度還算平和,也不知這意味著什麽。


    姚定筠不過是在過路之時,拿側眼往旁邊匆匆地一掠,眉心卻不由得跳了跳。


    萬沒想到宮叢當中還有這般的景致,還沒跨進殿閣,便能聽到幾縷流泉般的琴音從不遙的樓閣之上傳來。隨進裏邊即可見其雅靜不俗,熏香繚繞爐炭,新卉點綴,四麵又垂著厚重的珠簾,故而溫暖如春,可謂是被布置得極為用心。


    “姚司言,掌印在候,奴婢且先告退。”待旁人都退下了,姚定筠穩了穩心神,目光在觸及案桌後的那道身影之時仍是浮現出糾結。


    表質難辨,實屬不該。


    “中宮約束頗多,條條框框抑性深。可還能適應?”雲卿安還沒抬眼看她,隻是親手將焦尾琴細拭,語氣隨意地道。


    “行得正,站得直,自是無需刻意,在其位則負有其責,未曾懈怠……”姚定筠下意識地肅容回道,卻又迅速地反應過來收住了話,這回她連自己都察覺到了自己的僵硬。


    這般相見,難免尷尬,可她仍然是覺得自己非來這一趟不可。


    “如此,即是本印多慮。”雲卿安這才抬眸,視線又極快地從姚定筠的身上移開了,他的神情上並無多少變化。


    姚定筠隻覺得氣血上湧,一陣怒氣難遏說不盡的難受,卻又見雲卿安側過了身,他隨後緩聲道:“不必因為失望而加罪於我,我從來都是這般人。也不必因受一些小恩小惠生了動搖,官錄難入故而應自珍。”


    姚定筠也沒有忘記重事,她深吸了口氣,沉默了一陣才道:“下官多悉後宮之事,覺疑故存,對掌印近日之重查嚴監一事略有耳聞,願以線索告,或可用。”


    雲卿安抬眼看她,肅了神色。


    就當是還他相提的人情,不欠才好。


    “本隨應,何來懺?”


    “姚女官言重。”雲卿安語調平和,解釋說,“本印所做的,也隻是將考核情況如實評定,並無戲耍之意。多慮了。”


    ——“不用和她們一般見識,瘋狗而已,姑娘可是要行正事專儀之人,眼界也當甚廣。”


    雲卿安卻並無任何猶豫地就對此否定了,涼薄的目光裏倒沒有嘲笑的意味。所說輕淡得讓人惱火,不值一提般的。


    他確實自私自利,自顧不暇何來他顧?所謂的後悔自責也根本就不存在。


    越發的不能理解,她根本就對雲卿安這個人看不透一星半點。他做什麽都像是沒有目的般隨意妄為,前一刻捅刀,下一刻給糖,說他是玩弄權術的奸佞,如今這副雅高的正直清臣模樣又是為了哪般?


    經排除細究,懷疑暗中對秦霜衣下手的人,很有可能出現在後宮之內,姚定筠來得適時。


    姚定筠方又鎮靜了些,正視著他,冷言直問道:“下官冒昧前來叨擾雲掌印,所討不過一個說法,願得肺腑之言二兩,逐遙遙亡誌、不辜之民。自認無平步青雲之能,雲掌印對民女多加偏袒,可是因為良心發現,真意悔過,故而彌補?”


    似是並不注意,又或是根本不在意。


    當今後宮之內諸多混雜,不缺心思歹惡之人,或許有人做出了什麽得罪雲掌印的事,即將要被揪出來處置。


    若非是這樣,她簡直不知道該要作何解釋,所處而知的,與她先前所聞所認定的都不一樣。時過境遷,報仇或許也沒了太大的意義,她甚至很難再去想起,但總想知個所以然來。


    雲卿安淡淡下了逐客令,道:“若姚司言無旁事,還是請回。”


    姚定筠仍是對此難以相信。


    她又想起那日偶至冷宮之時所見到的衝突一幕,瘋癲的棄嬪們為了爭搶一顆珠子大打出手還險些把她都給弄傷,一片嘈雜之中,惟有一姿容俱佳的女子過來替她解圍,相談時笑容很是和善。這不算什麽大事,便也就沒在掌印跟前提,怕他厭她多言瑣碎。


    步出之時,姚定筠心頭微沉。


    姚定筠冷笑道:“這便是雲掌印隨手撥弄一番,給出來的施舍嗎?下官可當真是,承受不起!”


    ——“雖說過得一日不如一日,但也就這般了吧,吃的不好,嘴裏也就發淡,總想看看別人的,又擔心這樣那樣到底不痛快。整天無所事事連帶著連瓊花開都見不著幾回,許是花期早都過去了……”


    姿態是格格不入。


    姚定筠後來才從宮人口中知道,那是前皇後,曾為貴女如凰。


    漸行漸遠,身後的琴音又緩緩響了起來,傾訴蘊含為何,與姚定筠並無關係,是局外人一個,她知道的,可此刻她竟似乎真切地會得了曲中意,心頭猛地為之劇烈一震。


    是關於雲卿安。


    “縱生諸多無聊,對厄討好,麵佛逢迎。春折殘蘭冬逐明,未曾端詳深河月盈。問過司命,不得要領。改過名姓,慘淡經營。夜深自擾,破曉成牢,踽踽獨行才是人之常情。


    自知無可做清民,眾口難調,不如索性閉目塞聽。直見一人,雪落眉鋒,懷寒初驚。


    方知,也想效仿幽王烽火,玄宗疾騎,於這蹉跎荒蕪之間去撲一撲,七月流螢。”


    ——


    “國老此行這般匆忙,咱家還未來得及相送,於禮不合。路上的邸店驛站,回頭傳令叫人妥善安排,總是周全些。”雲卿安牽著司馬厝的手進來,讓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恰好能盛著一汪暖色的洋。


    語氣是帶了歉疚。


    “肖姨娘都替外爺打點好了,不用擔心。他身體也還硬朗,行李繁重有侍從肩挑擔扛,就算遇歹人劫匪,也有護衛照護,出不了事。”司馬厝沒鬆開他的手,視線也停在那裏,是骨節分明瑩玉般的。


    出門在外,坐車顛簸,難除風塵。若非是昭王搞出的動作實在惹了趙建章的厭煩,他也不至於這麽急著走,寧可去費些氣力走訪恤民情以做些積德閑事。


    “所以,你來了?”雲卿安就站在司馬厝的身前,嘴角輕勾,用指尖一下一下地在他的掌心處刮蹭出陣陣癢意。司馬厝沒有否認,止住雲卿安的動作,低頭淺淡地應了一聲。


    這些日子以來,都像是在背著長輩做什麽出格的事情,感覺很是莫名。


    雲卿安偏了偏臉,從旁邊案幾上的糕點中揀出一塊最好的。極為善解人意,專用來撫慰著司馬厝的心虛似的,他眉眼間的星點笑意卻掩都掩不住,說:“是我長姐和侄女做好送來的。”


    他後又補充道:“隻贈予至親。”


    被很近地遞到唇前,細微的指尖涼意都能夠感受得清楚。司馬厝頓了頓,沒拒,耳廓不經意地起了層紅。····案牘多勞碌事。


    將待批閱的公文都推到一邊,雲卿安眸色暗了暗,還是選擇同司馬厝坦誠道:“想必你也聽說。涼州發了水災,難民無數,當地的父母官譚頌誠倒是一心為民,今親自上了朝廷請命,懇求撥銀錢去賑災。昭王可不管那麽多,隻管對自己有利的,一段時日下來忙著掌權正事,嫌咱家諸多阻礙,怨言不斷。”


    雙方大大小小的衝突被處理了不少。而州城這麽多的人命,難道就可以不管不顧,因私棄公了嗎?


    司馬厝沉默片刻,關切問道:“那卿安,你打算如何做?”


    “你可知為何,災情緊急而在路上必定耽誤時多,可譚頌誠仍是不惜迢迢來京?”雲卿安知道他的擔心,便道,“無非是當地豪門大戶、鄰州縣官等諸人都一致地袖手旁觀,分文不捐不借。而本有又積貧積弱,故而譚頌誠不得已才為之,抱著最後一點希望鬧到了殿前。”


    司馬厝自是聽出了端倪來,寒聲說:“誰的手筆?”


    定是有權者的默認操縱。


    雲卿安垂眸,將剩下的糕點放好,思索了會兒道:“溫如海早些年提的改稻為茶,指望著這能提高稅收充盈國庫,到了現在留下的全是爛攤子,成效難提不說還留了禍患。洪水一發,一了百了,還有誰能追究他的過失。再者,他這些年夥同涼州的官府之人得來的贓款,攢到現在也該是連私置的存房都要裝不下了。”


    “朝廷養著的這些世家,多朽化得不成樣子。舊措諸多弊端,宋桓知舉出的新改法子或能作用一二,我也就由著他去辦,這樣一來,可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怨恨上咱家因而偏向昭王了。”雲卿安似是毫不在意,口氣卻又帶上了較真,說,“總兵,你覺著我會怎樣?”


    在這關頭,雲卿安若是沒有選擇對此棘手之事置之不理,而是有所作為的話,無疑是會有所損失,世家的鐵板誰也不好去撞,吃力又不得好。可這都無妨,何人都不及司馬厝,雲卿安不願讓他為難,也更不會讓他失望。


    司馬厝凝視雲卿安許久,隨後唇角輕揚。


    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四周的紗幕阻絕了會被光誘引來的蟲蛾,燭台的亮被水煙籠罩,淡淡的圈暈如在夢裏。


    替他沐侍時,司馬厝的動作生疏,但也並不顯得笨拙,用心認真。所做不過是用短柄鑲著玉石的木勺舀了水,緩緩澆下將雲卿安的發打濕,又從嵌蓮小盒裏取出香膏塗抹而上,緩緩揉搓開,青絲柔柔鋪散著被滲透,是上好的鬆露香。


    “這些事,該讓咱家替你做的才是。”被熱水升騰出來的霧氣熏蒸著,那輕薄的衣衫濕透之後自然就緊緊貼在了身上,雲卿安本是微闔了眼,仰靠時眸中朦朦朧朧的,映出的司馬厝側臉線條都少了冷硬。


    司馬厝將目光從他身上移了移,說:“我沒那麽講究,也沒這個必要。”


    雲卿安神色慵懶,但還是說:“可咱家的服侍本分沒做好,你是要吃虧的。”


    司馬厝打量了他的神情片刻,道:“若是在意,那你看著辦,怎麽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虧的我不跟你計較,至於占了便宜的,你也別找我討,行?”


    “可咱家是天生的討債鬼。”雲卿安起了身,勾上他的脖頸,說得半真半假,“無論是哪般,都是要去碰一碰,沾一沾。”


    “犯不著和我商量,我身上沒帶驅邪符。”司馬厝低笑了聲。由著他。


    寢屋的擺設都如同是有風度的。


    微顫的長睫逐漸安靜下來,雲卿安在帳簾遮擋投下的陰影中仰起臉,柔軟雪白的膚上泛起一圈淡紅,燭光在他的眼中蕩著。


    是司馬厝在為他把濕發擦幹,這般多年以來從未有人待他這般好。他覺得自己在向一個深不可測的旋渦沉陷下去,身體思緒,一切都是向著眼前之人。


    雲卿安忽而眸光一冷。


    憶起前幾日手下番役才截斷的流言傳途。私自進宮落了把柄,竟被造謠出長寧侯與宮妃私通,淫亂後宮。誰做下的,目的何在,雲卿安細細一想便知,因著收到稟告言他們當時前腳剛離開商賈院宅,後腳就來了昭王的影衛,雖行動隱蔽還是露了蹤跡。


    “怎麽了?”司馬厝停下動作問。


    窗欞外邊似乎有了異響,料想是開始了。不出意外的話,訛傳今夜就能遭破且堵住,要的就是先發製人。


    雲卿安淡淡笑了笑,迎視著司馬厝道:“無事,應歇。該換我伺候你。”


    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卻會為他默默把事情都擺平。


    雖執殘破,守他清名。


    ——


    那是苓貴人所在。


    宮裏有宮裏的規矩,尤其是後宮,眾者皆不知事情怎麽會鬧得這般大,像是早有預謀似的。帶著火把的侍衛蜂擁而上,宮婢們,女官們,其他的宮外人……吵嚷成一片,各種伴著哭泣的或是辯解或是指責的聲音亂得不堪入耳。“外男闖入”“探親”“含血噴人”的字眼不停地往外迸。


    得的是雲掌印的私令,久虔隨同廠役隱在暗處,他靜靜地按緊了劍柄,警惕地窺伺著四周,卻對這場被刻意造出的鬧劇始終不為所動。


    皇嗣在宮裏的消息被傳到有心人的耳中去,真假先不論,引為昭王賣命的刺客前來一趟探探究竟總是綽綽有餘。此舉一則是試探實力,二則……也能讓陸良禦破例省親更有說服力一些,妃嬪因恐慌見父,卻被指認不幹不淨的罪名。有了捕風捉影的荒謬事跡在前,多少是讓昭王後期難行,眾官也難免會生出一些不滿的意見來。


    久虔雖了解得不多,卻知雲卿安可信,隻要是在牽扯到侯爺的情況下都不會有例外。


    “有聲音……”身邊的一名番子有些懷疑地發出提醒,久虔還未來得及回應,眼神一凝,隻覺危險的感覺疾湧上心頭。


    不遠處拔刀抽劍的聲音幾乎聽不清,可見來者駭人的速度與詭魅的巧技。宮苑難得古樹,枝影在不可名狀的風雨裏細微搖晃。一道黑影幽魅似的落在樹梢,足底輕盈地踏過幾片濕淋的碎葉如迅疾的飛鳥。


    換過一般人,看到的隻會是不清晰的身影,而落在久虔的眼中時,他能清楚窺到來者的形相體態,黑暗影響不了他分毫。


    年輕的殺手半張臉覆著古銀色的儺麵,藏下的刃光好似野獸的眼睛般無情。出現在視線當中的竟隻有一人,若非是不自量力,那定是另有蹊蹺,不知是否有其餘者隱在幕後。


    “已至,慎動。”


    葉落之時,久虔敏銳地縱身掠出在前拔出佩劍,壓抑的金石激鳴之間,劍刃已同從上空襲下的柳葉刀緊緊相鉗著。對方未得手而一個轉身,撮指成刀,旋風般地接近往他的頸項疾劈。


    一切發生得太快。


    久虔已陡然繃直了身體,應激仿佛也隻是瞬間的事,他隻瞥見那人一截泛白的手腕,帶出尖利的破空弧度似是譏諷,指刀忽然力道一輕,他的心頭不合時宜地跳出一個故人的名字。


    而不待看清,僅瞬間其又抽身而離再度隱匿進黑暗裏,不知去向。


    “見了鬼了!他這是在視察引動,有危則必退。”番子紛紛欲動,而後卻陡然意識到問題。


    驚疑未定,久虔沉著臉,麵色已然發白,與來者泛白的手腕看起來沒多大區別,道:“留守勿追,我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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