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簷梅枝,猶可見那稀稀的冬寒銷盡了後留下的清淺痕跡,而府中主人不似經了風雨,雪鬆般的清冷卻是刻在了骨子裏的。


    故而脊背有玉豔而孤絕。


    司馬厝坐於床邊,手中的傷藥輕輕落下時,那半隱於緞被的後腰便不受控製地顫了顫。他鎖了下眉,問:“痛?”


    雲卿安仍是趴伏著並沒有吭聲,隻是將原先撐著枕麵的一邊手放到身後去,搭上了司馬厝的腿側,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未久卻是被司馬厝撥開了手,他的聲音沒多少人情味似的,“再亂動一下試試。”


    雲卿安果不再動了,唇邊勾出淺淺的笑。


    緞被被這一動作弄得又往下滑了些許。宛若被燙了一下,司馬厝神思微凝,停頓少頃隨後移開了目光,不為所動似的起身去擺好藥瓶。


    屋內便一下子靜了下來,像曾相擁而眠的靜夜,潮伏過後的。


    司馬厝在回來時手中端了杯溫水,將雲卿安扶起,把水遞到他的唇邊。


    雲卿安便乖順地就著這個姿勢喝了,唇色就如同沾了暖春的墨畫。


    司馬厝盯著雲卿安半晌,用空出的另一邊手幫他把衣裳籠好,說:“雲督若有吩咐,自有專護晝夜當值,如影隨形。”


    隨行者不缺,卻終歸還是差些能護得住周全的能士。既是來勢洶洶到能把廣受簇擁的魏掌印都嚇著的刺殺,凶險必是不容小覷。


    雲卿安垂下眼睫,拿開了司馬厝端著碗的手,狀若天真地問道:“總兵諸多忙碌,也能抽得出空來嗎?”


    隻想他來。


    司馬厝似乎認真考慮了一瞬,沒說答應也沒說拒絕,擱下了碗,說:“看情況。”


    雲卿安沒有死纏爛打,淡淡地應下了,隻是害怕失去般的將司馬厝環抱住,越環越緊,還恰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露出自己肩膀上發著紅的傷口。


    司馬厝:“……”


    “義父今風頭盛,千防萬防仍遭了別有用心之人的惦記。若是缺了些謹慎,我恐得折……”


    出事之時,雲卿安隻是在馬車中,車繩斷裂顛簸不穩故而在碰撞間受了些輕傷。他回憶著道:“對方清一色的儺麵青衣負劍,所掌皆為疾魅殺招,一擊則斃,若無可尋之機輒眨眼間消隱得無聲無息,來頭看起來不小。隻是讓我更忌憚的,另有其他。”


    司馬厝眉梢挑了挑,輕輕吹了吹他的傷處。


    聽起來倒是和久虔提到過的組織特征能對的上,隻是誰又有這麽大的能耐請得動?


    “能把動向摸透不易,精準蹲伏更是難上加難。若非要找出一個解釋,我傾向的是,一則為在澧都有人脈滲透之人所為,不然也是有著內線在京中接應,又或是簡單幹脆的有錢能使鬼推磨,價開的高什麽事都有人去做。”雲卿安緩緩道,“若是早有預謀而來,料想他們斷不會輕易罷手,此番也是保留實力的試探罷了。”


    往後恐會越發難以應付。


    “卿安覺得會是政敵的報複,還是出於別的目的?”司馬厝說。


    “皆有可能。總有人遭了清算利益虧損故而急著咬下一塊肉來的,又或者,惦念著義父的人頭,單純想要為民除害或是——”雲卿安低了聲音說,“借此奪望,籠絡民心。”


    司馬厝側過臉道:“要是這事是我幹的,圖什麽?”


    雲卿安答得不假思索,“殺父奪子。”


    “我有違人道了是吧,卿安。”司馬厝幾乎是咬著牙道,“卷鋪蓋走人,總兵留你。”


    堵著的一口氣不上不下,要是雲卿安當時願意同他離開多好,隨著時日過去,他越來越有了一種上了賊船下不來的感覺。亂流翻卷,如何平衡?


    雲卿安目光柔和地瞧著他,下一刻卻麵色微變,忙低了臉借著陰影掩住了難色。


    司馬厝沉思未覺,問:“可聽說過十夜絕陵?”


    “僅對極上塢略有耳聞。”雲卿安迅速反應過來,壓下聲音中的微顫道,“你的意思是,或同他們有關?”


    能將拿錢殺人的勾當做出名堂的著實不多。


    司馬厝沒有否認,說:“江薊關郡極上塢確為他們總部舊址,現今位置有沒有更改還是個未知,不過其在各地所設暗莊及線人的做法倒是十年如一日。‘舫陵’即是分支窩點,‘渡人’便是那一處管事的。”


    “你可有尋得他們之法?”雲卿安問,聲音不受控製地越來越低。


    若以此作為突破口,未嚐不可以尋得應對之策。


    司馬厝沉默片刻,道:“難說。”


    他可不指望著久虔還願意出賣重信對抗舊勢,先前借著一點便捷東風已是個意外。雖然不知久虔和司馬霆之間究竟有過什麽交易,但司馬厝並不就能心安理得地認為久虔欠了他的,還是得自己解決。


    “若真有事,我在的。”


    “好……”雲卿安虛虛地朝司馬厝笑了一下,正急著想尋一個借口將他支出去,卻再難掩藏異樣。失力後的陡晃讓他整個人朝一邊傾去,又被箍進懷裏,而唇邊血溢之時連熱息都似乎涼了下來,碎色如蟬翼。


    病發時有,這次卻是在司馬厝的麵前,瞞不住了……視線漸漸模糊之時,司馬厝靠在他耳邊焦灼的急喚也似越來越遠,原還是緊張他的。


    雲卿安輕輕動了動被他握住的手以示安撫,明知司馬厝不會讚同自己的要求,卻仍是用了失去意識前最後的一絲清明,態度執拗地道:“找……找我義父。”


    (本章完)


    第67章 寒銷去 予過活,賴周旋。


    雅山和黛色也可是涇渭分明,泊雲其上,土丘便被覆蓋了,與之一並暗下來的還有瘋長的野草。老樹未及春至已凋,遮擋了一絲絲的昏光即是貢獻,畢竟孤墳是不配有人駐足的。


    在忌日時燒紙都可算是打擾,不明不白的,做些表麵功夫又有什麽意義?可雲卿安還是得做。


    岑衍在不遠處靜靜地守著他,在那片略有些孤涼的紙灰碎暮裏,隻能看到的,是一個仿佛印在了陳年舊事中的皂青色身影。是他的兄長岑臻的,卻漸漸地和雲督的重合了。


    皂青,奴者的低位之象。經久都若挺不直腰板來,而翻卷的火光宛如回光返照,回頭看又是做什麽呢?


    岑衍滿心擔憂。


    不同於以往,雲督這次的態度極為反常,在召伯前來替他看過開了新藥以後,沒在府裏等著藥煎好喝下,竟是趁著還能緩過氣來的空隙不聲不響地到了這裏來,也沒驚動多少人。把司馬厝給趕了出去不算,就連遲來慰問的魏玠也被他敷衍著找理由拒了。


    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岑衍不知道。


    “所有的藥,都帶來了?”雲卿安仍在有一下沒一下地燒著紙,蒼白的病容就被燃火添上了一絲明色,眼眸卻是冷寒。


    似是在故作鎮定,又好似是,什麽都無所謂。


    雲卿安與其他人一樣,忙得腳不沾地,自是也沒有多餘的一些眼神給無關的食物。故而他在被岑臻偷偷拉到一邊偏僻地時被嚇了一跳,差點沒發出聲音,所幸被及時地捂住了。


    那個遭到許多人憎恨唾罵卻向來高高在上的惡奴,見過知曉他的狼狽脆弱與卑劣手段,本就是一路上的,因而他所不願在司馬厝麵前展露出來的,卻可以在魏玠麵前毫無顧忌。


    雲卿安平了平呼吸,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活兒都被岑臻接了過去給擱置到一邊去了,敢情這是在拉著他躲懶敘舊。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答:“還好。”


    原先那同一批的宮監房太監如今都正式上職了,機靈點的自然就能得個好去處,稍微沒那麽幸運的也就幹一些不能在人前多露臉的苦差事。岑臻是個有心眼的,自幼流浪混出來的本事,別人就是想學都學不來,就連不久前侍衛來搜查時,他這都能靠著些半吊子的縮骨功夫躲起來,讓雲卿安白擔心一場。


    雲卿安不回答。


    “你呢?”雲卿安關切地問。


    過去的,好像從來就沒有真的過去。


    可是,現在不必了,不必受憐憫。鮮血淋漓的真相一旦被剖開了,不論是出於真心或是愧疚,以義父之名給予的關懷依靠都變得不值一提。


    此後謹小慎微,以虛掩實,自欺欺人,似乎這樣就能周全。


    “手腳麻利點,別慢吞吞的讓人看著眼酸!出了差錯那可是要砍頭的……”太監總管在一旁不停地督促嗬斥著,顯然是對此次之事極為重視,盡管他們所做的準備也不過是九牛一毛。


    固執得,不似在墳外,與之對視的,分明跨越了很遠很遠。許久,他才恢複了平和的麵色,聲音帶了縹緲,道:“寒冬銷盡,時日已至,可緩緩退歸矣,宮門沉厚,攜纏同去,願期路程通坦,濯消前塵。然皇宮裏,缺了個岑氏阿臻,皇宮外,多了個遊魂野鬼。你說本督,算不算作兩不是?”


    元曆紀年不過是個幹巴巴的數稱,若逢上重事自然而然就被淡提了,說起來也隻會記得那是天衝帝在位之時的昭功大典,盛況不可謂不空前。隻是對於在宮裏邊忙忙碌碌而又默默無聞的侍宦而言,也無非是更得謹慎著些,雲卿安也不例外。


    岑臻笑嘻嘻地望著他,說:“好久不見,特地來看看你,沒有被為難吧,可還過得去?”


    岑衍上前,彎身將包裹取出鋪落,大大小小的瓶罐就這樣出現在他們眼前,打著旋的燼灰玩弄於其上,施舍著零丁的溫度。


    何不釋然?


    “督主你……”岑衍猛地驚呼出聲,想要阻止卻因雲卿安的眼神強自忍了下來,終是麵帶悲色道,“這是何苦?”


    雲卿安嘴邊似是帶了一絲輕笑,也不知究竟有沒有將岑衍的話聽進去。


    可岑臻會的,雲卿安不會,又因著先前得罪了人,也就隻能留在宮監房後邊熬日子。但自從司馬厝前來鬧過一通了之後,條件倒是在短時間內有所改善,也不知是好事壞事。


    雲卿安伸過手一個個地撿拾起這些曾經給他吊命的東西,打量過後便是無聲地諷笑,下一刻就將之全扔進了火堆裏,幹淨利落。


    岑衍再也止不住淚水,怔怔地望著雲卿安半晌,搖著頭想要否認,卻隻能訥道:“阿兄,從不遠遊。”


    每次犯疾難忍之時,魏玠都會陪著他熬過去,不眠不休地照顧他,真心得同平常人家裏的父輩做法沒多大區別,因此他會下意識地喚出“義父”。人皆可鄙他而魏玠不會,人皆可唾罵魏玠而唯獨他雲卿安不可以。


    “我嘛,過的也還成。”岑臻揉了揉鼻子道,“左右也就是依著主子們來就行。”


    “見風使舵?”雲卿安道。


    “大概……適當拐拐彎唄。”岑臻含糊著說,他其實聽不大明白雲卿安說的意思。


    雲卿安沉默了。這他如何做的來?


    “你聽我跟你說,在打前邊過來時,我才第一回 瞧見了真真真大的陣仗,那些個貴人打扮得個個跟那寺廟裏頭的觀音菩薩似的,估摸著到了晚上黑燈瞎火都還能發出光來。可惜了,你都沒看到,不然也能開開眼。”岑臻感歎道。


    雲卿安不置可否,也沒有要打斷岑臻的話,隻是聽著並無興趣。旁人如何高貴又與他何幹?


    岑臻喋喋了半晌,在視線落至雲卿安臉上時不由得一歎,道:“要我說,你就是缺少一個機會,若是你能在貴人麵前露露臉鐵定能夠出頭,你長得好他們看著也高興,這樣一來賞賜準少不了,也就不用啃著那幹菜饅頭過活……”


    沒有一條路是通暢的,一旦踏出了就不知道接下來要應對的是什麽了。····雲卿安低下臉來,後退了幾步正想同岑臻告別繼續回去幹活時,卻聽他無意中道:“那個侯府的貴少爺這回也來了,擺著張臭臉就沒鬆過,伺候他的人都不敢大喘氣。”


    雲卿安一怔,直直地注視著岑臻,有些懷疑地確認道:“司馬家的……”


    “對,沒錯了就他。”岑臻篤定道。


    雲卿安微垂下眼簾,盯著地麵出神。


    心裏好像有些不是滋味,隱隱發著酸又好似有那麽的一點點,雀躍。人皆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樂不是嗎,誰也不會因為身份而免俗。在同一片天穹之下,又在同一座皇城宮闕之中,距離算不算可稱得上是近了些許。


    “隻是,如司馬厝一般的人,難道真的會有煩惱嗎?”雲卿安雖未親眼見識過,卻也聽聞過“無病呻[yin],貪求不滿”。


    “有倒也不稀奇,畢竟他前些日子沒了親娘。”岑臻將所知的消息道來,麵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出席之時,他連對他爹的態度都是愛搭不理的,後邊跟著的一個女人在低聲下氣地哄著他,據說那是他的舅娘。”


    對父親不敬會被認為是大逆不道的,可司馬厝仍舊是我行我素。有著這樣的家世,也定是缺不了寵愛,親戚都會對他好。


    終究不一樣。


    雲卿安眸光暗了暗,不大走心地道了聲別想要轉身離開,岑臻卻是喊住了他,提議道:“咱倆不如在大典結束前暫時換個當差位置?該怎麽做我同你說,你去了跟前也能見見世麵,若得了賞錢,回來也能好過一些。”


    這樣嗎?倒確實可行,忙得團團轉的時候可沒人對侍宦多看一眼。岑臻也是隨口提議,雲卿安答不答應都無妨。


    雲卿安抿了下唇,考慮一陣後,還是點了頭。


    隻是想去看看他。


    彼時,誰也沒有想到這麽一個決定,就草草地定下了他們的命運,此後各異陰陽不通。時至今日,雲卿安也就隻能匆匆回望而望不到頭,一條道越走越黑。


    岑衍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雲督因此將他帶在身邊,關照得明目張膽,這些他都知道的。


    “從不遠遊的人,是本督。”雲卿安扶著老樹直起身,在視線發黑之前先站穩了,“皇城之於我,不是樊籠是馳場。逐高梯,登臨步,予過活,賴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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