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才擺好熱騰騰的飯菜,正要開動時,李良堡的小徒弟小賀子卻恭順著入內了,“娘娘,方才木良木大人托人傳了封信件進宮給你。”


    天色早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低沉,濃稠似墨的夜吞噬著城門,城堞上的篝火忽閃忽滅,一股無聲的壓迫,看不見長夜盡頭。我預感不妙,拆開信件,果然,是為了葉知秋的事情而來。說晟王奔赴疫區去了,不知道葉知秋染疫的情況,今早不知誰透露了風聲,將葉知秋藏在田莊裏養病一事泄露了出去,百姓們對葉知秋的怨憤自京城有疫情起就沒消散過,於是紛紛群起而攻之,要糾著她去癘所。葉知秋本派了毓歡姑姑入宮找太後求救,但毓歡姑姑卻有去無回,不明下落,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麽意外,於是木良才趕忙另搬救兵,找到了我。


    “任何人染疫,無論身份富貴人家還是布衣芒屩,皆遷往癘所隔離救治,這是當時晟王爺親自立下的規矩啊,怎麽歸樂公主就去不得了?奴婢聽說定安侯府的白老夫人前兩天在鶴唳坊聽戲的時候也染疫了,同被官府請去了癘所。人家好歹也是三品誥命夫人啊。”木槿以為葉知秋是鮮衣美食的日子過慣了,變得矯情嬌氣了,而且又這樣麻煩木家的老爺夫人奔波操勞,有些悶悶。


    我卻苦笑著搖頭道,“按照京城百姓們如今對葉知秋人人喊打的情況,她去了癘所反而不安全。”


    其實這次京城有疫,到底該怪誰呢?葉知秋是禍首,還是百姓們在遷怒其實與此事或不相幹的她?這個時候似乎沒有想前因後果的必要了。時間緊迫,是否伸出援手,才是我應該考慮的。


    見我兀地陷入沉思,木槿輕聲喚道,“娘娘,先吃飯吧,不然菜要涼了。”


    我沒有動筷的意思,隻歎氣道,“無論如何她腹中的孩子都是無辜的。木槿,你去把我的腰牌取來,給李良堡吧。”也許是成為了母親吧,所以對孩子會更容易動惻隱之心。再者說,木家父母待我有恩,人家都親自求我了,我自然不能端出見死不救的態度。


    待李良堡接過腰牌後,他問,“娘娘打算做何吩咐?”


    “這腰牌就算百姓不識貨,當差的也應該認識,你拿去護住歸樂公主吧,免她被欺負,傷了胎氣。”我這時候再次意識到自己的人脈有多薄弱,遇到了什麽事兒,除了借用翁斐、太後和霍風的關係,也難有個可以呼應幫忙的人,更沒有調兵遣將的能力。雖然塵世間大多女子這一生的作為本就和男人不一樣,常以依附的姿態討生活,但此刻別人將我當做大樹來投靠,我卻樹葉稀疏,難以供人乘涼,多少有些為難。


    李良堡正點著頭,小賀子再次入殿傳話了,“娘娘,寧康宮的穗歡姑姑來了。”?


    第192章


    我料她是為了葉知秋的事情來, 於是趕忙道,“速速將姑姑請進屋吧。”然後又屏退閑雜人等,並對李良堡吩咐起了別的事情, “你暫時不必出宮了。玉棠下午的時候去畫館替我裱畫, 到現在還沒回來,天黑了, 你提著燈籠去宮道上接一接吧。”很快,屋內就隻剩下木槿和花囍伺候了。


    穗歡邁入殿內,好心奉勸道, “奴婢是來替太後娘娘傳話的。太後娘娘的意思是這次歸樂公主的事兒, 還請良妃娘娘不要插手。”


    我犀利問道, “毓歡姑姑剛才是否已經與太後娘娘通過信了?”


    “娘娘睿敏,竟這麽快就猜到了。”穗歡點點頭。


    果然, 毓歡哪裏是出了意外才下落不明啊。分明是因太後的授意所以刻意耽誤援救的時機。見我有些猶豫,穗歡以為我是於心不忍,於是寬慰道, “娘娘不必擔心, 歸樂公主現在大概已經在癘所住下了。聽說她有霍寶奉大人和衛國公府世子杜墨白安排的人雙雙護著呢, 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霍寶奉跟杜墨白?這麽多年了, 他們兩人都各有家室了,怎麽每當葉知秋落難的時候, 他們仍上趕著巴結守護呢。杜墨白就不說了, 婚姻破碎,對鴞心鸝舌霍寶卿的唯餘失望。可這霍寶奉與妻子徐玉姣正是新婚燕爾的時候, 且對方還是個秀外慧中的女子, 他怎麽也舍下嬌妻, 頂風當英雄去了?


    我搖了搖頭, 甩開雜亂的心思,開始問要點,“葉知秋小心翼翼地隱瞞著病情,躲在田莊裏足不出戶,她染疫的消息怎麽會傳出去呢?可是因為...太後娘娘的緣故?但太後娘娘才醒沒兩日……”接下來的話不便明說,也不必再說,穗歡已經能意會了。


    果真,她聞言後,鄭重搖頭道,“自然不是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前些天還昏迷過,如今就算好轉,也尚在病中。哪裏有那個心思去關心不足輕重的人。不過...”


    穗歡語調幾許躊躇,轉折道,“就算寧康宮不想讓晟王側妃好過,也不必輪到咱們親自動手。晟王府的那位柳姨娘可是個厲害角色。”


    我猜測道,“難道是她得知葉知秋染疫後,又故意向百姓走漏了葉知秋患病的風聲?”


    “娘娘窺一斑而知。”穗歡應道。


    見遂歡點頭後,我又追問,“所以前些日子百姓們朝著晟王府丟雞蛋爛菜葉的時候,也是柳婉婉泄露葉知秋藏身安命的地點吧?”


    “這柳婉婉是妓子出身,六親無靠,在晟王身邊再怎麽努力也是個姨娘。兒子就算是長子,也是個庶出的。更別提在權胄間輕鬆立定腳跟了。王爺是皇室宗親,身份不比尋常,要娶嫡妻、側妻,不是自己說了算的,得整個皇室點頭才行。所以太後有意抬舉柳婉婉,她也知道機不可失,很快就順杆子上架了。”


    原就知道這個柳婉婉不簡單,如今證實了她的所作所為,倒不覺得意外。


    穗歡傳完話,見我桌上還擺著沒開動的飯菜,識趣道,“娘娘您先用膳吧,太後的意思奴婢已經傳達到了,待會兒還要去趟太醫院給這幾日值守寧康宮的太醫和醫女發獎賞呢,就先不打擾了。”


    我笑著點了點頭,又扭頭對花囍吩咐說,“花囍,你去送送姑姑吧。”


    待兩人邁出殿內,身影漸遠,我對木槿道,“等會兒李良堡回來了,讓他還是按原計劃去一趟宮外替我去木府打個招呼吧。然後,讓他再另外派人去癘所看護葉知秋。”


    “娘娘,現在她身邊不是已經有霍寶奉人和杜墨白世子派去的保鏢保護了嗎?我們為什麽還要去啊?”木槿不解。


    我敦婉一笑,“無論是雪中送炭,還是錦上添花,有總比沒有好。”話語明淨,內心卻暗藏算盤。無論如何,起碼得在木家父母麵前得做出傾囊相助,善良好女兒的樣子吧。何況,對葉知秋和她腹中孩子施以援手,便是對晟王有恩。反正,此刻有霍寶奉和杜墨白的護衛守在葉知秋身邊,我讓李良堡去她身邊做做樣子,也不必太費心神,擔心李良堡武力不夠,被百姓們誤傷。


    夜更深了,翁斐乘坐著龍攆,穿過積水空明的甬路,來到漪瀾殿門前。高大的晚櫻藤條從漪瀾殿的宮牆內越出,芳香豔白。月下有風時,龐大花樹似銀光粼粼的潮水湧動,將催熟的孱弱花瓣吹落至翁斐□□寬厚的肩上。


    我本在牆內輕蕩秋千,抬頭賞明月,聽到外邊兒有動靜,心想是他來了。可為何遲遲沒有進來?我耐不住好奇,起身移步到在宮門口,讓守門的小太監拉開門縫,好奇地探出身子去。小太監見是皇上的儀仗隊伍站在門口,忙不迭地敞開大門,跪下行禮。我繞開跪地的小太監,迎了出去,問翁斐為何來了卻不著急進來?


    翁斐拉著我的手,示意我仰頭看那輪巨大月盤下的五月櫻花。他微微笑道,“這櫻花叫彼岸櫻,是從遠瀛傳來的。朕忽然想到今年過年的那段時間了,冬雪夜,積寒成霜,朕徘徊在這兒,它還是光禿禿的,一副垂垂欲死的樣子,一片葉子,半點生機都沒有。如今卻活了過來,美得不像話。”


    我心下一澀,再開口時,卻強作歡顏,故作輕鬆,“瞧皇上這麽一說,把自己當時的處境塑造得孤零零的,怕不是故意的?看臣妾日子太順了,想要臣妾心疼呢。”


    翁斐似乎是被逗笑了,攬著我朝門內去。我關心問,“皇上可用膳了?臣妾讓禦膳房做點吃的來?”


    翁斐溫柔製止道,“吃了點點心墊肚子。來的時候口幹舌燥,又喝了兩口熱茶,漲肚子,現在更不餓了。”


    “臣妾聽說皇上今兒一整天都忙著為陝地巡撫百裏漣攻瑕指失,難怪會唇幹口燥呢。”


    翁斐笑笑,說了句普天之下父兄夫子、長官長輩在打人巴掌給顆糖後,最愛說的一句話……諸如,罵他是重視他,是願意在他身上費功夫,是覺得他還有救,雲雲.......


    翌日中午,內務局熬好了清熱解毒的避瘟湯藥,通知各宮宮人去領。小賀子帶著兩個小太監大老遠端回避瘟湯藥時,藥汁兒已經溫涼得差不多了。剛好適合飲用。?


    第193章


    “這藥可真難喝啊, 偏偏隔個四五天就得喝一次。”木槿憋著一口氣,將味苦的中藥一飲而盡。喝完後,又隱隱覺得不對勁, 吧唧吧唧嘴, 回味其中不同,“不過這藥怎麽喝起來跟咱們前幾次喝的口味不太一樣啊?”


    “是嗎?”花囍好奇, 跟著小呷一口,“味道是有些不同,興許是哪一味藥材放多了, 或是放少了吧?”


    “娘娘你怎麽不喝?待會兒要涼了。”木槿善意提醒道。


    我盡量合理地去想, “藥方講究配伍合乎, 嚴格錢倆重量。這避瘟散的藥方是太醫院扁櫻君一手開出來的,他現在人在滄州治疫, 又不在京中,若是有人擅作主張改良了方子,那人也是太醫院裏資質更權威的禦醫。”


    “難道是太醫院院判張南景?或者是薛需白大夫?”


    “也許吧。”我淡淡飲了一口, 隻覺得這碗藥芳香走竄, 確實與以往大不相同。或許是自己天性謹慎多疑, 僅僅一口, 便不想再喝了。


    *


    太後病愈了,氣色大好。起初兩天是繞著寧康宮的小花庭活絡活絡筋骨, 這幾日已經主動去禦花園散心, 呼吸新鮮空氣了。今兒一大早王家大嫂王羅氏領著媳孫入宮探望,此刻正在浮碧亭陪著太後飲茶賞景呢。


    “原聽說太後娘娘身體抱恙時就想讓家中晚輩入宮來侍疾, 無奈宮裏不準, 說這病容易人傳人, 連妃嬪們都不準探視。咱們不敢給皇上添亂, 便隻能去城外的釋迦寺燒香祈福了。如今太後娘娘你痊愈了,宮外的親眷們才能被恩準進宮看望,太後娘娘可不要怪罪我們來得遲了。”王羅氏說話圓滑,極會處世。


    太後接過我親自斟給她的熱茶,對王羅氏笑道,“你們的心意啊哀家都明白。皇帝定的規矩嚴格,也是為了確保臣民的安全嘛。若是治理態度散漫,恐怕現如今的京城早已因疫患淪陷了。”太後說罷,又有些操心的責備,“大哥和侄兒王益被戶部尚書曾友良彈劾的事情哀家也聽說了。現在正處多事之秋,容易滋生是非,王家裏裏外外切記要謹言慎行,別再出什麽岔子了。”


    若擱在以前,太後娘娘當著我一個“外人”的麵,跟王羅氏婆心相勸,王羅氏大概會覺得太後說這話的時機不妥。如今許是習慣了,她再無費解和失當之感,隻老實應道,“太後苦心叮囑,臣婦回家後定會好好轉達的。”


    這王學夔能有今天,從一個庶子一步步接手整個家業龐大的王家,當然不是靠運氣。沒有點城府手腕說出去都沒人信。雖然大體上穩重老道,但位不期驕,偶爾也會因自己的克伐怨欲,又不約束好族親親信等,遭人拿捏把柄。太後怒其不爭地歎了口氣,又別有深意道,“還有,大哥在家中不小心‘傷了腿’,哀家也曉得了。哀家請他,務必保重好身體。這種事兒,以後可不準再有了。”


    王羅氏心底一驚,與兒媳對對眼。隻能默默點頭,不好再言語什麽。


    正巧此時,那溫美人溫鴛鴛從禦花園中路過。她見到太後與我在浮碧亭閑坐,又都看見了她,便穩了穩心神,繞過芳香欲溢的鳳形花圃,踏上石橋,上前行禮問安。


    太後盯著溫鴛鴛齊整梳緊的頭頂上斜插著的綠雪含芳簪,麵笑心不笑,“這是去哪兒啊?”


    “回稟太後娘娘,嬪妾...想著今日天色正好,便與武美人相約,想去暢春園放飛紙鳶。”溫鴛鴛低眉順眼,始終不敢抬頭。


    “哀家最是喜歡溫美人的品性,安常守分,不是個佯羞詐鬼的人兒。你應該沒聽說皇帝今天中午要在暢春苑設宴招待下士吧?不然也不會跟武美人挑這個時候去暢春苑放紙鳶了。得虧哀家知道你的為人,不了解你的,還以為你是存心挑這個時間去賣弄呢。”


    “是武美人昨夜說今天天晴,宜賞暢春苑風光,嬪妾被勾起了興致,才想著去都去了,不如放放風箏。但嬪妾確實不曉得皇上今日中午會在那兒賜宴臣下。”看溫鴛鴛惶恐辯解的樣子,確實讓人不舍懷疑。反以為是自己多心了。


    溫鴛鴛為防太後認定自己狐媚,又忙表安分,“嬪妾這就去找武美人,與她改日再約。女子不宜麵見外男,何況我們是皇上的妃嬪。如今既是知道了皇上在暢春苑有正事兒,自然沒有再去拋頭露麵的道理。”


    太後做欣慰狀,點頭讚揚道,“不愧是國子監溫瑱大人的女兒。難怪晉王妃會認你做義女,極力推薦你入宮。宮裏的妃嬪若人人都跟你一樣守分端莊,哀家也犯不著頭疼了。”


    待溫鴛鴛告退,背影漸遠後,太後原本和善的笑意緩緩冷卻。王羅氏看溫鴛鴛入宮了,而皇城裏年輕一代的妃嬪裏再無王姓女子,不由酸溜溜地笑道,“這論起親戚關係來,溫美人的叔公與皇上的外祖父是堂兄弟。她怎麽也算是皇上的表妹吧。皇上到底還是顧念懿德皇太後的。”


    說罷,她又歎起了自家的三個女兒,早些年前她王家一個勁兒想把她們塞在皇上的後宮,可惜皇上因對太後有抵觸,愣是一個王家女都沒看上。女兒們隻能退而求其次另嫁他人。王家算是徹底與皇後之命無緣了。


    我將王羅氏的一縷失落收在眼底,不著痕跡地起身,去牡丹花圃旁的小徑上,從乳娘懷中接過語行,並看護著其餘玩鬧的三五個孩子。錦瑟、華年與王家嫡孫女王筱曉年紀相仿,此刻正一起撲蝴蝶,捕蜻蜓呢。小筱曉見我站了過來,很是懂事地停止捉鬧,朝我欠了欠身,陪我一同牽著小語行玩耍。許是剛才鑽進了花叢,小筱曉頭上還不小心掛上了蜜黃黃的花粉。見狀,我從懷中掏出手絹,動作輕柔地替她擦幹淨。


    方才還暗暗蹉歎的王羅氏與兒媳對對眼,又起了心思。這一代沒有王家女入宮為妃又如何,自家的小孫女此刻不正牽著大皇子的手嗎?若多進宮裏,近水樓台,有了青梅竹馬的情誼在,倒不失為未雨綢繆的一樁好事兒。王羅氏不禁對太後笑道,“筱曉能與皇子公主們一同長大,真是她的福氣啊。孩子們知根知底的,最是清楚各自秉性。不像我們成親那會兒,隻能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君是個什麽樣的長相,是個什麽脾氣都不知道。”?


    第194章


    王羅氏有意將話題往婚事兒上麵引, 太後也未必沒動過那個念想。太後看了遠處的我一眼,做出犯難的樣子,對王羅氏低聲附耳道, “哀家倒不是沒有考慮過為兩個孩子指腹為婚的事兒。隻是, 良妃作為大皇子的母妃,出身不好。而且既不是貴妃, 也不是皇後……”


    “良妃娘娘還年輕,為人溫良敦慧,德才兼備, 又有皇上長情久伴, 未來可期啊。”王羅氏笑道。


    穗歡姑姑呈上四碗冰糖八寶粥, 太後淡淡抿了一口,“味道不錯, 你們也快嚐嚐。”待穗歡將瓷碗分發後,太後又問一旁的侄兒媳婦王譚氏,“最近可有跟尹家那尹衛氏往來啊?”


    王譚氏正要吃粥, 聽到太後問話, 將勺羹暫放, 回道, “太後娘娘您讓我多與她聯絡,臣婦自不敢怠慢此事。她適應京城水土後, 倒是多出去走動了。平時溫家、秦家有什麽鬥花會, 馬球比賽也會給她遞帖子,她也不拂人家麵子, 都一一去了。根本無需臣婦時刻帶著, 早輕車熟路了。”


    太後不爽道, “哼, 尹錦這兩口子,總與溫家、秦家等人交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才是姻親關係呢。”


    待太陽西斜,王家婆媳孫三代告退離宮後,我攙著太後娘娘回寧康宮。王學英將下人們屏退至二十米開外,對我道,“王家的心思,想必你隱約也猜到了。他們以為,橫豎王氏族親裏已經沒有適嫁的女兒家能送入宮了,就算有皇上也不會瞧上。而你深得皇上寵愛又不屬於任何派別,與他們同氣連枝正好。若大皇子與筱曉訂了娃娃親,王家必會力保你為皇後。”


    普天之下應該很少有女子不對鳳位抱有幻想吧。若我說自己從沒想過有朝一日登上皇後的位子,未免虛偽。王家想借助結親一事長盛久安,可皇上卻未必會給他們這個持續勢盛的機會啊。哎,難搞。見我蹙眉沉思,太後不解,“能位至皇後是好事兒,你怎麽反倒眉頭緊鎖了?莫不是擔心皇帝知你我關係,所以不肯輕易冊封你為後?”


    我心頭思緒繁多,開口卻隻輕鬆道,“能扶搖直上,一路高升自然好,可我並不想太後與皇上為難。如今位列妃位,臣妾就已經很知足了。”


    “逢春,你也知道,鳳儀宮久曠,皇後之位早就遭各方覬覦了。皇上自從登基以來就沒有立後,朝廷四野苦口催促之聲不斷,若不是你榮登後位,也遲早有人會當。有了王家的支持,那尹家,杜家,羅家,譚家等等,便都會跟著為你撐腰。”


    我喃喃道,“是啊,與其屈居人下,不如做六宮之首,讓大家俯首稱臣。”


    太後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是我的女.......逢春,哀家會替你掃除一切障礙的。哀家年歲漸長,總會先一步離你而去。若有朝一日哀家不在這世上了,哀家也希望你在後宮的地位安如磐石,不可任人動搖。”


    “太後娘娘,逢春有一事相求。”


    “你盡管說吧。”


    “無論如何,這事兒都不可操之過急,請務必求穩。臣妾不想皇上因此事兒對我心生反感。後位固然重要,但帝王的恩寵才是讓人長久立足後宮而不衰的第一法寶。若顧此失彼,就得不償失了。”


    “哀家明白。”太後意味深長道。


    我才邁入漪瀾殿的石階,就殿內有女子的哭啼聲。李良堡遠遠迎了出來,自覺躬身,抬起手給我搭著。我移步至殿內,大廳中烏泱泱的丫鬟太監們紛紛下跪。我直覺不對,從一堆埋頭的人裏尋到正在抽搭哭泣的一宮女。這宮女我麵熟,卻叫不出名字。好像是因為女紅功夫好,所以前天內務局才把她從繡坊撥了過來。當然了,來時也是查過底子的,三個月前才入宮,因被父兄連累,被打入了奴籍。除此之外,並無不良嗜性,也不受誰籠絡。在這後宮還算幹淨簡單。


    我淡淡俯瞰眾人,“怎麽回事兒?都聚在這兒幹嘛?”


    玉棠抬頭,輕輕踱步至我身邊,靜靜道,“娘娘,方才淑妃娘娘在皇城後邊的觀景台賞景,無意間抓到了芳瑗與頤和山侍衛薛濉私下往來,似有拉拉扯扯的舉動。淑妃娘娘認定她們暗通款曲,想請娘娘處置發落。”


    “淑妃人呢?”


    “淑妃娘娘說這宮女是漪瀾殿的人,既是漪瀾殿的內務,家醜不可外揚,她一個外人不好意思多管閑事兒,便隻讓她宮裏的奴才將芳瑗糾送回了漪瀾殿。不過,大張旗鼓地押解,一路上頗惹人注目,現在恐怕整個後宮人盡皆知了。”


    芳瑗便是那年輕宮女的名字。當她聽到自己被扣上“私相授受”的罪名後,忙垂淚辯解道,“娘娘,奴婢沒有與薛濉私相授受。我與他青梅竹馬,本就有婚約在身上。後來我家犯了事兒,一家子都被剝了官籍,男的發配,女的入宮為奴。薛濉為了找我,才費盡心思入宮充當侍衛。我這次去見他,就是想讓他死心,莫為了我一個罪奴耽誤了前程...”


    拉來侍衛審訊時,兩人都在為對方辯解,生怕對方因自己被處罰。我看他倆有情有義,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情,便各罰跪一時辰,將他們打發了。兩人沒想到不但能大難不死,還免去了重懲,皆露出感激之色,紛紛叩拜謝恩。


    人散後,玉棠才道,“娘娘,本來奴婢們也覺得芳瑗與那侍衛這次見麵並無出格的舉動,無奈他們倒黴,被淑妃撞上了。又聽說芳瑗是咱們漪瀾殿的人,這才上綱上線,小題大做,非要咱們嚴格處置,給六宮做表率。明兒淑妃要是聽說您輕易放過他們,會不會又借機尋釁啊?”


    “她就是無聊度日,想給自己找樂子罷了。淑妃推不倒漪瀾殿,便隻能摳摳漪瀾殿的磚,試圖給我製造些小不快小麻煩。不必理會她。跟淑妃沒完沒了?我誌不在此。”


    *


    翁斐在騰龍殿換上便服,正要邁出門檻,卻被剛從漪瀾殿來的我迎麵擋住。翁斐見我亦跟著換了身尋常人家的行頭,有些責備的溫聲勸道,“朕這次微服出行,是為了勘察京中疫情實況,說不定會跟染疫的人打交道,多少有些危險。你啊,就安心待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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